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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南山 “舅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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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淮宁暂且在前面走着,一来是心中积了口郁气,二来也真是顾不上嗅几口屋子里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苦药味,他心里实在是堵得不能再堵了。
更是一眼都不愿多看了。
北地落雪,江南则要落雨,头顶轰隆隆劈下一道雷,林淮宁如梦方醒地眨了眨眼,才后知后觉从睫毛抖落下一滴水珠,老天竟是灰蒙蒙地落起了瓢泼大雨。
他看了一圈,正想朝回廊走去避一避雨,头顶却忽然更暗了。身边站过来一道挺拔的影子,林淮宁微微抬起头看过去,正巧方瑾安也低下了头,恰好是眼盯眼。
林淮宁这位靠谱的表哥不知从哪摸出了一把伞罩在两个人头顶,又伸出一只手揽着他的肩头。他脚下顿了顿,到底是没有做什么抗拒的动作,顺着这股力道往一处屋子里走去了。
方瑾安先推了门,伸着胳膊将林淮宁护进屋子。
林淮宁则丝毫不见客气,一猫腰钻进去,再抬头,看得很清楚。
眼前分明是这宅院里的书房,书架上摆满了五花八门的书籍。
这地方估计是有好一段时间无人使用了,连摆在最里的桌案上都蒙上了一层浮灰,林淮宁小时候对知识是挺向往的,可经了好几遭,又在北平被方瑾安用账本磋磨了那样久,实在是有些想要对这种地方敬而远之了。
他挑了挑眉,对方瑾安上赶着把自己带到这种地方的行径持有一种怀疑的态度:“原来方大少爷还有些当教书先生的瘾吗?可惜我是再也不想做学生了。”
方瑾安收了伞,看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朝屋里正中间的书架走过去。
林淮宁自然是没有帮忙的意思,也根本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于是就只是看着。
那书架正中有一处宝格,本来理应是放些古董字画,宝匣珍盒的,却不知道方榆怎么把这地方拾缀得空落落。
他眼见方瑾安抬起手推了一下那宝格,那处竟如同变戏法一样拨开了一片,露出内里一个暗格来,他也并没有避着林淮宁的意思,当着林淮宁的面抽出一个沉香木的匣子,转身放在了桌子上。
他朝林淮宁扬了扬下巴,示意这人过来。
林淮宁百般不好都坏在这一颗好奇心上来,这就上赶着凑起了热闹,把脖子伸了过去。方瑾安从这匣子里拨了两下,抽出一张契约来。
林淮宁没念过书,所以并不是特别识字,而这契约写的又是书法字,对他而言就更难认了。
他疑惑地看向方瑾安,却看见这人轻轻叹出一口气。
“这是什么?”林淮宁于是很捧场地问道。
“当年养你的契约。”方瑾安抚着几行字,悉心地念了出来:
方氏感念其妹育子艰辛,方沐既去,心中悲痛实在难忍,愿将此子抚至婚配,其间所担产业皆代为经营掌管。
林淮宁难以言喻地看了方瑾安一眼,张了嘴:“你早……?”
方瑾安低下头,一双睫毛眨啊眨,脸色算得上挺凝重地:“本来只是有些微末的猜测,是方才母亲同我说,才全部知晓的。”
他这样的人,实则仍旧不理解父母这般声称为了自己的做派归根结底究竟是不是为了自己。但头上悬着那枚名为孝道的短剑又实在锋利,让他不得不只是长长叹出一口气,然后把那些不解的、指责的、忤逆的话语咽进肚里。
林淮宁冷笑了一声,这又对匣子有了关照的意思。
胡乱翻了几下,竟有了意外收获。
他从里头拣出了个翠绿的手镯,又并一本深蓝封皮的线装书,打开一看,又是通篇的墨水。
有一页是被翻了许多次的,林淮宁不耻下问,推给了方瑾安。
方瑾安一看,这书赫然是一本诗经,而这一页上头写着:
南山崔崔,雄狐绥绥。鲁道有荡,齐子由归。既曰归止,曷又怀止?
葛屦五两,冠緌双止。鲁道有荡,齐子庸止。既曰庸止,曷又从止?
原是一首《南山》。
他神情有些变换,看向林淮宁。
林淮宁正很期待地望着他,他硬着头皮读了一遍全文。
“所以这是什么意思?”方瑾安听着林淮宁问道。
“齐国有个公主嫁到了鲁国去,却每天思念家乡,这是在说她不该思念故乡的。”方瑾安囫囵着应付。
林淮宁却有些不依不饶:“想家总是理所当然的,怎么连这个都要管?而且这么长的内容,难道只说了这一件事吗?”
方瑾安捏了捏鼻梁,只好讲起了课:“这公主名字叫文姜,同她的哥哥相恋后被嫁给了鲁国的王,两人互相思念,后来文姜回到齐国去,他的哥哥不愿让她离开,派人杀死了鲁王。后人觉得她不该回到齐国去,这位齐王也太过荒淫,鲁王又太过懦弱,所以才写了这首诗歌。”
林淮宁长长地“哦——”了一声,眨了两下眼,低头继续翻着匣子。
动作却是越来越慢,最终摸到两支并蒂莲似的莲花玉簪,指尖搭在温润的白玉之上,似乎是突然想通了些什么关节,竟是蓦然面色一白,骤然抬起头看向方瑾安。
方瑾安看着这位表弟惨白的脸,又想起父亲那样眷恋的语调和另一桩事,一时居然久违地感到手脚冰凉。
林淮宁脚下匆忙,把匣子一推就要出门去,却被方瑾安慌乱地抱住了。
准确来说这并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拥抱,方瑾安一只手臂扣着他的脖颈,另一只手箍着他的胸口,比起搂抱更像是拉扯:“淮宁,你冷静些……”
林淮宁喉中翻滚,竟是直接干呕了起来。
好恶心。
说的什么哥哥妹妹。
说的什么懦弱、什么荒淫。
好恶心。
他干呕过后头竟然也晕了起来,仿佛肚腹之中咽进了一块炭,只能掐着自己的脖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方瑾安鲜见他这等手足无措的模样,似乎连自己也被感染了。一只手抢着那只要将自己的表弟掐死的手,另一只手又只会仍旧抱着林淮宁,生怕他脚下一快就去找方榆当面对质。
现下那处都是亲戚友人,这样骇人听闻的丑事捅出去,只能落得一个被人戳脊梁骨的后果,他也没了那样高高在上的傲慢,轻声劝着:“只是一首诗歌而已,应当只是巧合罢了,你先冷静些,现在那里都是去探病的宾客……”
林淮宁闭上眼,深深吸进一口气,肩膀软了下来。方瑾安连忙把他往怀里又带了带,找着一把椅子把人放下。
他显然是很无力的,薄薄的眼皮颤了颤,整个人几乎要塌进座椅当中。
门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书房里鲜有人至,已经好久没生过火。两人又没了动作,一股子潮冷的土腥子就慢吞吞地从砖缝里送了进来。
方瑾安不大敢看他,于是就这样僵持了许久,林淮宁才像终于是缓了过来。
他抬起手拍开方瑾安搭在他肩头的手,睁开眼,那双素日里总是带着嘲弄、凌厉的桃花眼此刻居然闪着一些茫然的颜色。
“你觉得我猜的对吗?”
猜的是什么,他没有明说。
方瑾安闻言沉默了一瞬。他的目光落在林淮宁唇角那颗朱砂痣上。
那粒痣在苍白的脸上红得像一粒未干的血珠,格外扎眼。他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说什么都显得太过残忍了。
“我先前猜了一些。”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沉闷,“但跟你想的不太一样。”
林淮宁从喉咙里滚出来一声嘶哑的轻笑,又撑着扶手想要站起来,脚下却软了一下,整个人往一侧歪过去。
方瑾安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的胳膊,力道比方才大了一些,箍得他手臂微微发麻。
林淮宁没有再挣开,只是借着那股力站直了身,闷闷咳了一声,又把额头抵着方瑾安的肩头,居然不再动了。
他呼吸清浅,方瑾安甚至觉得此刻拥着的是一只疲倦的鸟。
方瑾安想了想,还是打破了林淮宁的脆弱:“这儿太冷了,不是说话的地方,先走吧。”
林淮宁没什么动静,片刻之后才缓缓抬起了头,抬起眼看了方瑾安一下。那目光却也说不上是什么意味。
方瑾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转过身去走远,把那扇漏风的窗子又推紧了一些。
窗扇合拢时发出一声闷响,风雨声陡然又远了一截。
门板响了一声,两个人同时转过头,看清来人反应并不相同,但都是有些惊讶的。
方瑾安迎上前去,替她扶着门板,轻轻唤了声:“母亲。”
方夫人缓缓迈进门来,身上那件小袄肩头洇着几片深色的水渍,发髻有些散了,鬓边垂下一缕,贴在微湿的颊侧。
她手里并没有撑伞,大约是走得急,从正房一路穿过院子过来的,鞋面上沾了泥,裙摆也湿了一大截。
她站在门边,目光从方瑾安脸上缓缓滑过去,落在他身后那把椅子上。
淮宁不知何时已经坐了回去,脊背靠着椅背,微微偏着头,那双桃花眼半睁半阖地望着她,唇角没什么弧度,整个人像是被这间书房里阴冷的潮气裹住了,显得格外单薄。
“舅母。”他淡淡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