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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盛夏雨,少年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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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六月,陈寿域走出高考考场。
耳边沸反盈天,是家长们的殷切问询:“小子,考得怎么样?”“闺女儿,妈带你吃好吃的,考完咱可劲玩儿!”夹杂着考生们的欢呼与喧闹,唯有一道声音格外突兀,咋咋呼呼地追着他的脚步:“陈寿域!陈寿域!等我一下啊!走那么快干嘛,前面有美女等你?”
是他的同桌沈禾木。
陈寿域装作没听见,下颌线绷得更紧,默默加快了脚下的步伐。视线里掠过一片崭新的现代化小区,楼栋高大明亮,院墙里隐约能看到中型公园的轮廓,听说中央的喷泉从早八点喷到晚十二点,从未间断。那是班里王浩宇的家。
陈寿域和班里同学的关系都淡得很,却偏偏对这个名字记得格外清晰。王浩宇总爱在下课铃响后举着东西炫耀:“看,我爸从意大利带回来的手表。”“瞧,我妈英国买的名牌鞋,一万块呢。”更忘不了他瞥向自己时轻佻鄙夷的模样:“陈寿域,你装什么清高?知道我这双鞋值多少吗?一万块,够买你家一年的衣服了。”
哪里是一年。
陈寿域心里冷嗤。这一万块,够他和奶奶穿十年。
八岁那年,父亲陈建军卷走了家里仅剩的2368块5毛钱,一走杳无音信。从那以后,奶奶陈桂兰的衣柜里,就只剩那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奶奶最钟爱一件黑色长袖,哪怕是清晨出门捡垃圾、翻垃圾桶,也总穿着它,袖口磨破了就缝几针,领口松了就收一收,却永远洗得干干净净。
“域宝,今天想吃什么呀?”
奶奶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慈爱的眼神浮现在脑海里——眼角的皱纹又添了几道,深深浅浅的,刻着岁月的风霜,却从来不曾有过一丝对生活的怨怼,看向他时,永远盛满了温柔与期盼。
思绪回笼时,眼前象征着富贵的高档小区已渐渐远去,色彩褪成模糊的背景。取而代之的,是低矮逼仄的老巷子。墙上又多了几幅儿童涂鸦,是隔壁李婶的小孙子画的,歪歪扭扭的线条糊了半面墙;清晨出门时堆在巷口的两三包垃圾,此刻已经摞成了五六包,散着淡淡的异味。
陈寿域却毫不在意,只是抬脚跨过路边的积水洼,鞋底碾过凹凸不平的青石板。
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要能活下去。
活下去,就好。
他望向巷子口,平日里总守在那道狭窄巷口的身影,今天竟空了。
一瞬间,陈寿域觉得心跳骤停,思考也被生生掐断。他什么都顾不上,拔腿就往西巷301号冲——那是他和奶奶相依为命十年的家。
“奶奶!”
一声嘶吼破口而出,大到震得整个院子的邻居都推门出来张望,大到他自己的胸腔跟着发颤,仿佛要把这荒唐的老天爷喊醒:你到底给这孩子加了多少悲苦?
冷汗砸在手背上,冰凉刺骨。推开门的刹那,他看见奶奶躺在那张邻居搬家时丢弃的小床上。床太短,她的脚根本伸不直,半个脚掌悬在半空。这张平日里只能蜷着睡的床,此刻竟显得格外宽大,衬得奶奶瘦小得像一片被风揉皱的纸。
床边坐着李婶,眼眶通红。
“寿域啊,你奶奶今天高血压犯了。”李婶的声音发哑,“降压药断了好几天,我让她买,她死活不肯,说你马上要上大学,处处都要花钱。她就在路口等你,等着等着就晕过去了……幸亏我发现得早,家里还有几片备用的降压药,先给她吃上了。”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往陈寿域心口扎。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连北极的冰原也不过如此。世界骤然安静,外界的所有声音都被隔绝,只剩一道声音在他脑海里反复轰鸣,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陈寿域,活下去,带着奶奶好好活下去。
他踉跄着走到床边,指尖抖得不成样子。奶奶身上换了件最鲜亮的大红色短袖,是她逢年过节才舍得穿的那件。
“谢谢……李婶。”
陈寿域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俯下身,紧紧攥住奶奶的手。那双手粗糙、干瘦,却依旧带着一丝余温,被他牢牢捂在掌心,仿佛一松手,这世上唯一的光就会熄灭。
陈寿域也说不清是十分钟,还是半个小时。他蹲在床边,把奶奶的胳膊搭在自己肩头,正费力地想将她背起来往医院去时,掌下的身体轻轻动了动。
奶奶醒了。
她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却一眼就落在他脸上,枯瘦的手指抬起来,擦了擦他的脸颊,声音沙哑却带着惯有的温柔:“域宝,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奶奶帮你打回去。”
陈寿域的喉咙哽得生疼,泪水砸在奶奶的手背上,滚烫的。他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瓮声说:“你,你欺负我。”
“奶奶怎么舍得欺负我们家域宝。”陈桂兰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轻声道,“我们家的小男子汉,都考完高考了。”
“奶奶,以后没药了一定要告诉我。”陈寿域抓住奶奶的手,一字一句,带着哭腔的执拗,“我去买,不许再这样了。没钱了我可以去赚,我放假了,能兼职,能送外卖,我什么都能干……”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自持力足够强。被王浩宇当面嘲讽时,他面无表情;被同学背地里骂没爹没妈的孤儿时,他充耳不闻;十年里扛着生活的重压往前走,他从没掉过一滴泪。可此刻,所有的坚强都轰然崩塌。积攒了十年的委屈、害怕、无助,化作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仿佛要把前十年没流过的泪,都尽数洒在这个夜晚。
“好好好,奶奶错了,是奶奶不好。”陈桂兰拍着他的背,声音里满是愧疚,“怪我这个老婆子,偏偏生了高血压,每个月买药都要花不少钱,要是攒着,能给我们域宝买件新衣服,买双新鞋子……”
“别说了。”
陈寿域猛地捂住奶奶的嘴巴,不让她继续说下去。他只是低着头,紧紧抱着奶奶,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奶奶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整个屋子安静得可怕,仿佛连时间都静止了。
直到一滴温热的泪,轻轻砸在他的头顶。
陈寿域僵住了。他抬头,看见奶奶布满皱纹的脸上,挂着两行清泪。那是陈桂兰忍了许久的泪,是心疼孙子,是愧疚自己,也是对生活的无奈,落了今晚的第一滴。他抬手,笨拙地擦去奶奶的眼泪,声音哽咽:“奶奶,不哭。”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寿域就在李婶儿子老周的帮忙下,下载了外卖平台,完成了注册、实名认证,领了外卖箱和工装。没有仪式感,没有犹豫。他跨上老周转手给他的二手电动车,拧动油门,车轮碾过老巷子的青石板,驶向烈日灼灼的街头。
他的外卖生涯,就这样开始了。
另一边,A大的社会学专业宿舍里,吴知远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碎发,眯着眼睛撞进洗漱间。
“陆嘉树,滚滚滚。”他伸手扒拉开挡在洗手台前的人,语气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沙哑,却又透着点理所当然的霸道,“洗手台我先来,没眼力见?”
“喳!”陆嘉树麻溜地往旁边挪了挪,嘴上应得恭敬,脸上却挂着笑。一周前他打球扭伤了脚踝,走路一瘸一拐,是吴知远二话不说,包揽了他一周的早中晚饭,上课下课也全程扶着,连打水带取快递都没落下。
洗漱完毕,吴知远自然地扶过陆嘉树的胳膊,让他搭在自己肩上,两人慢慢往教学楼的大教室走。阳光透过香樟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人并肩的身影上。
“啊啊啊,快看那两个帅哥!挨得也太近了吧!”
“不会吧不会吧,难道是我想的那样?”
路过的女生小声嘀咕着,眼里闪着八卦的光。人群里的苏望舒翻了个白眼,当即开口辟谣:“想多了,扶人的那个是我朋友吴知远,钢铁直男一枚,比钢筋还直。”
作为拥有七年腐龄的资深腐女,苏望舒曾对吴知远的性取向充满期待。为了验证自己的鉴同能力,她还主动找机会和吴知远成了朋友,结果相处下来才发现,这人是真的直,直得让她扼腕叹息。这还是大才女苏望舒,第一次对自己引以为傲的鉴同能力产生了怀疑。
“走了走了,别八卦了,快上课了。”苏望舒摆摆手,率先往教室走。
而另一边,完全不知道自己被推上“八卦中心”的吴知远和陆嘉树,已经扶着彼此坐到了教室靠窗的位置。上课铃响起,教授走上讲台,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吴知远坐直身体,拿出课本和笔记本,指尖翻过崭新的书页,目光落在黑板上,眼神清亮而专注。窗外的蝉鸣阵阵,盛夏的风轻轻吹进教室,一切都显得平静又寻常。
他此刻还不知道,这个六月的午后,看似按部就班的大学生活,会因为一通外卖订单,和老巷里那个背负着生活重压的少年,产生宿命般的交集。
“这天也太变态了吧。”
吴知远趴在宿舍窗边,看着外头骤降的大雨,忍不住吐槽,“早上太阳恨不得贴脸上烤,下午直接泼盆大雨下来,离谱。”他回头冲陆嘉树喊:“我点鸡公煲了,要不要一起?”
“OK!”陆嘉树瘫在椅子上,扬声应道,“多加香菜,谢主子赏赐!”
吴知远笑着低头下单,指尖刚点完确认,窗外的雨势又猛了几分。乌云沉沉地压着整座城市,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楼顶、梧桐树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瞬间浇透了整个世界。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除了哗哗的雨声,再听不到半点别的声响,城市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雨的轰鸣。
他站在窗边不过半分钟,窗玻璃上的水汽就沾湿了他的袖口,凉丝丝的。吴知远看着这瓢泼大雨,心里忽然咯噔一下,指尖悬在退款按钮上:“要不还是退了吧。”
“咋了?”陆嘉树不解。
“这么大的雨,谁会接单啊。”吴知远皱着眉,语气里带着真切的顾虑,“外卖员送过来也太危险了,路滑视线差,淋透了不说,还容易出事。”
他实在不忍心,指尖已经准备点下退款,可刷新页面的瞬间,订单状态赫然跳成了——【骑手已接单】。骑手姓名那一栏,写着三个字:陈寿域。
吴知远愣了一下,立刻点开骑手聊天框,快速敲下一行字,发送过去:「小哥,不用着急,雨下得太大了,你慢慢来,安全第一!」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没有回应。
陈寿域其实是喜欢这种天气的。倾盆大雨像在替他宣泄心底那些说不出口、也不能说的情绪,闷雷滚过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这雨比谁都懂他。可此刻他无暇顾及任何感受,眼里只有被雨幕模糊的前路,指尖死死攥着车把,只想赶在超时前送到。
但意外还是来了。
雨太大,路面坑洼全被积水盖住,视线一片浑浊。他连人带车,被不知从哪儿滚来的石块狠狠绊倒。轰隆——雷声炸响,雨势疯了一般往下砸。左胳膊一阵尖锐刺痛,像是被碎石或铁皮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立刻涌了出来。可他连低头看一眼的功夫都没有——雨水会把血冲掉,疼不疼,根本不重要。
陈寿域踉跄着爬起来,第一时间扑向外卖箱。还好,还好,鸡公煲没洒。他想去扶电动车,可左胳膊一用力就钻心地疼,完全使不上劲,冰冷的雨水顺着伤口往里钻,像是要直接灌进血管里。
雨太大了,大到浇得他睁不开眼,大到全世界只剩下哗哗的声响。他咬着牙,闷哼一声,硬生生把车扶了起来。看一眼手机时间——还有三分钟,就要超时了。
他再次跨上车,顶着狂风暴雨,疯了一样往A大的方向冲。
A大校门紧闭,两侧的外卖取餐柜一字排开,旁边的空地上搭着几顶简易雨棚,成了雨天的临时取餐点。陈寿域咬着牙撑到这里,左胳膊的疼一阵比一阵尖锐,刚才赶路时靠着一股劲硬扛,此刻稍一松懈,痛感便铺天盖地涌来,连带着手指都开始发颤。他把电动车停在雨棚下,踉跄着下车,反手扯下外卖箱,快速翻出那份鸡公煲。
他想把餐盒放到对应编号的取餐柜层架上,可抬臂的瞬间,左胳膊像被针扎了似的剧痛,力道瞬间卸了。餐盒从指尖滑出,堪堪被他用没受伤的右手捞住,才没摔在地上。雨水顺着他的发尖往下淌,糊住了眼睛,也浇灭了最后一点侥幸。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短促又刺耳。他不用看也知道,超时了。
“呵。”陈寿域在心里自嘲地笑了一声,连嘴角都没扯动一下,“怎么这么弱了?不就是划了道口子吗?现在好了,陈寿域,又超时了。”扣款、差评风险、白跑一趟,这些念头像石头一样砸进他心里,和胳膊的疼缠在一起,闷得他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一顶亮黄色的雨伞,猝不及防地闯入他模糊的视线里。
伞下是一双清亮又带着焦急的眼睛,正紧紧地盯着他。是吴知远。放心不下大雨天的外卖员,又想起学校不让外卖进校,怕他找不到取餐点,更怕他淋坏了,吴知远揣着矿泉水和毛巾,撑着伞一路从宿舍跑到校门口,连鞋边溅了泥都没在意。
他快步走到陈寿域身边,那抹明亮的黄,一点点靠近,最终稳稳地停在陈寿域的头顶,替他挡住了倾盆而下的雨。雨棚外的世界依旧风雨交加,可伞下的小小空间,却瞬间安静又干爽。
“辛苦你了。”吴知远的声音带着跑过来的微喘,却格外温柔,他把手里的矿泉水和干净毛巾递过去,指尖轻轻避开陈寿域受伤的胳膊,生怕碰疼了他,“快擦擦吧,浑身都湿透了。”
“胳膊怎么受伤了?疼不疼?”
吴知远的目光落在他左胳膊上,眉头瞬间拧了起来。雨水冲掉了表面的血迹,却遮不住那道翻红的伤口,泥污沾在边缘,看着触目惊心。他往前凑了半步,伞又往陈寿域那边倾了倾,大半片肩膀露在雨里,也浑然不觉。
陈寿域僵在原地。
长到十八岁,他听过嘲讽,听过怜悯,听过冷漠的质问,却从没听过有人用这样纯粹的担忧,问他“疼不疼”。奶奶会问他饿不饿、冷不冷,却从不会问他疼不疼——因为奶奶知道,他从来都不说疼。旁人只会笑他矫情、脆弱,却从不会真的在意,他到底疼不疼。
面对这双盛满担忧的清亮眼睛,所有的隐忍、倔强、硬撑,在这一刻轰然崩塌。他张了张嘴,鬼使神差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轻得像雨丝,却又重得砸在两人心上。
“疼。”
校门口的保安伸手拦了过来,目光落在陈寿域湿透的外卖服和受伤的胳膊上,语气带着惯例的谨慎:“同学,校外人员不能进校。”
“叔叔,他是我朋友。”吴知远立刻开口,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恳切,轻轻攥住陈寿域的右手,往校园里拉了拉,“他淋雨摔受伤了,我带他回宿舍处理一下伤口,很快就好。”
掌心相触,吴知远的手温凉干爽,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陈寿域愣了愣,任由他拉着往前走。指尖传来的柔软触感,莫名让他想起老巷口那只总蹭他裤腿的小白猫,试探着碰他时,肉垫软软的,温温的,也是这样,猝不及防地,让他硬邦邦的心底,漾开一点柔软的涟漪。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里默默想,今天还真是,碰见好人了。
一路走到宿舍楼下,乘电梯上楼,吴知远都没松开他的手,还刻意把伞全偏向他这边,自己的半边肩膀又沾了不少雨珠。推开宿舍门,陆嘉树正瘫在椅子上刷手机,抬头看到两人,瞬间愣住:“呀,还是个大帅哥啊,刚才雨下太大,我都没太看清你。好了好了,现在你这个伤口不能碰水哦。”
“谢谢……”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耗光了陈寿域仅剩的力气,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头也埋得更低,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湿透的衣角。
吴知远刚要接话,余光却瞥见陈寿域放在桌角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的通知赫然跳着——【平台扣款通知】,扣款金额刺目地映在屏幕上。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把拿过手机看了一眼,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凭什么扣你钱呀?都摔成这样了,不让他们报销工伤都算好事了,还要扣你钱?”
“这是正常的,对不起,我超时了,你的鸡公煲都凉了。”陈寿域垂着眸,指尖攥得衣角都皱了,声音低低的,带着习以为常的认命。
“正常个屁呀,扣这么多钱,扣一半儿啊,我天!”吴知远没忍住爆了句粗口,语气里的火气更甚。
陈寿域没有说话,只是抬眼望着眼前为自己愤愤不平的男生。他实在不能理解,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第一次见面而已,对方何必为了他的事,气成这样?在他的世界里,从来都是各人自扫门前雪,没人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外卖员,去较真平台扣钱的事。
他抿着唇,想再说一句“不用麻烦”,却被吴知远打断。
吴知远伸手按住他的胳膊,不让他起身,眼底带着笃定的执拗,嘴角还扬着一点不服输的劲儿,语气轻快却坚定:“总之你别管了。刚好专业对口了,让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