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骨》曹小小小卡

20、第 20 章 镇西的苏家

　　镇西的苏家老宅，在夜色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轮廓沉默而阴森。高墙深院，朱漆剥落，门楣上的匾额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两个锈蚀的门环，在夜风中偶尔发出“咔哒”的轻响，像是无齿老者的叹息。
　　秦墨和三喜绕到宅子侧面一处围墙坍塌的缺口。缺口不大，被疯长的枯藤和积雪半掩着，位置隐蔽。这是秦墨白日踩点时发现的。
　　“我先过。”秦墨低声道，从背包里取出一小包药粉，撒在缺口附近，驱散可能的蛇虫。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拨开枯藤，侧身钻了进去。三喜紧随其后。
　　宅内荒草没膝，积雪覆盖着断壁残垣，几进院落早已破败不堪，门窗大多朽烂，黑洞洞地敞着，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睛。寒风穿堂而过，发出呜咽般的哨响，卷起地上的枯叶和雪沫，打着旋儿。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尘土、霉烂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陈年的阴冷气息。但与梅棺岭的凄厉怨气不同，这里的“冷”更沉，更死寂，仿佛时光在这里停滞、沉淀，积下了厚厚的、无形的尘埃。
　　秦墨打开蒙着布的手电，光线调至最暗，只照出脚下尺许之地。她对照着白日从老掌柜那里打听到的模糊布局记忆，结合阿绣描述的“地下、近水”特征，迅速判断着方位。
　　“厨房和杂物房一般在宅子最后面，靠近下人或偏院。” 秦墨低声分析，手指向宅子深处，“而且，老掌柜说暗渠通河边，河在镇西，所以地窖入口很可能在宅子的西侧或西北角，那里地势更低，更容易引水或排水。”
　　三喜点头，她虽然不懂建筑风水，但对“气”的流动敏感。她能感觉到，这宅子西北方向的“气”更加沉滞阴寒，带着隐隐的水汽。
　　两人不再言语，借着断墙和枯树的阴影，猫着腰，快速向宅子深处摸去。脚下是厚厚的积雪和荒草，踩上去发出“咯吱”的轻响，在死寂的宅院里被放大，格外清晰。她们尽量放轻脚步，耳听八方，眼观六路。
　　路过一处似乎是昔日花园的废墟时，三喜忽然停下脚步，示意秦墨关掉手电。
　　黑暗中，视力需要时间适应。片刻后，三喜指向花园角落，一株早已枯死、却依旧保持着扭曲姿态的老梅树。那梅树形态怪异，一半枝干焦黑，仿佛被雷劈过，另一半则光秃秃地伸向夜空，在雪光映衬下，像一只绝望挥舞的手臂。
　　“那里……有东西。” 三喜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秦墨凝目望去，只见那枯梅树下方的阴影里，似乎立着一个小小的人形物体，一动不动。
　　不是人。像是……一个石像，或者……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警惕更甚。她们没有靠近那株诡异的枯梅，而是继续向预定的西北角潜行。
　　越往里走，房屋的损毁越严重，有些屋子连屋顶都塌了大半。终于，在靠近宅子最西侧的一排明显低矮、像是下人房或杂役房的破屋后面，她们发现了一个被半塌的砖石和积雪掩埋了大半的、向下的石阶入口。
　　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边缘长满滑腻的青苔。入口处散落着破碎的瓦罐和朽烂的木桶，空气中那股潮湿阴冷的气息更加明显，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梅花冷香，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
　　就是这里了！
　　秦墨用手电照向石阶下方，光线被浓稠的黑暗吞噬，看不到底。一股带着陈腐水汽的凉风，从下方幽幽吹上来，拂在脸上，冰冷刺骨。
　　“我先下。” 秦墨从背包里拿出绳索，一端系在旁边一根尚未完全倒塌的廊柱上，另一端垂入洞口。“你跟着我，小心脚下。”
　　三喜点头，检查了一下身上绑着的工具和赤梅匣。
　　秦墨深吸一口气，紧了紧手套，一手握着手电，一手抓着绳索，率先踩着湿滑的石阶，一步步向下探去。石阶不长，大约十几级，但极其湿滑，秦墨走得小心翼翼。
　　下到底部，是一个不大的方形空间，像是个门厅，地面是粗糙的条石铺就，积着薄薄一层不知是水还是冰的液体，踩上去咯吱作响。正前方，是一扇厚重的、包着铁皮的木门。木门紧闭，门板上挂着一条粗大的铁链，链子和锁头都锈蚀得厉害，但并未断开，只是虚虚地挂着，锁头是打开的。
　　有人来过？还是看门的老苍头偶尔下来？
　　秦墨用手电照了照锁头，锁孔有新鲜摩擦的痕迹！她的心猛地一沉。
　　“锁是开的，有人近期进来过。” 她压低声音，对身后的三喜道。
　　三喜眼神一凛，握紧了手中的桃木钉。
　　秦墨轻轻拨开铁链，链条发出刺耳的“哗啦”声，在寂静的地窖入口格外惊心。她定了定神，伸手推向木门。
　　木门异常沉重，门轴似乎也锈死了，秦墨用了不小的力气，才将它推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股更加浓烈、更加复杂的腐朽气息，混合着那股清晰的梅花冷香，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福尔马林又带着甜腥的古怪气味。
　　秦墨用手电照向门内。
　　光线所及之处，是一个比预想中要大得多的地下空间。地面是凹凸不平的天然岩石，头顶是低矮的、滴着水珠的岩壁。空间呈不规则的椭圆形，约莫有普通人家三四间正房大小。最引人注目的是，沿着岩壁四周，密密麻麻地摆放着数十个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陶瓮！
　　这些陶瓮大多有半人高，肚大颈细，表面粗糙，沾满污渍和水痕。有些瓮口用泥封着，有些则敞开着，黑洞洞的，不知里面藏着什么。空气中那股甜腥腐朽的气味，正是从这些陶瓮中散发出来的。
　　而在这些陶瓮的中央，地面被人工开凿出了一个圆形的浅池，池中并无积水，却铺着一层厚厚的、颜色暗沉、像是混合了朱砂、香灰和其他不明物质的粉末。浅池正中央，赫然摆放着一个比其他陶瓮都要大上一圈、颜色暗红如血、表面光滑如釉的奇特陶瓮。
　　这个红色陶瓮的瓮身，阴刻着繁复诡异的纹路，在手电光下隐约可见是纠缠的梅枝与扭曲的符文。瓮口被一种暗红色的、像是混合了血液和金属的胶状物严密封死，胶状物表面，还插着三根细长的、颜色乌黑的钉子——正是梅花钉！
　　红色陶瓮周围，还散落着一些早已腐烂的蒲团、香炉碎片，以及一些画在岩石上、已经模糊不清的符咒图案。这里，显然曾经是一个进行邪术仪式的法坛！
　　“养魂瓮……” 秦墨的声音干涩，手电光定格在那个红色的、被梅花钉封死的陶瓮上。阿绣描述的“很多罐子”、“梅花香”、“腐烂味”，以及桂姨所说的“在罐子里”，全都对上了！这个红色的、被特殊处理的陶瓮，极有可能就是囚禁“灵胎”魂魄的“养魂瓮”！
　　三喜也看到了那个红色陶瓮，她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怀中的赤梅匣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传来一阵轻微而急促的悸动。她能感觉到，那红色陶瓮中，传来一种极其微弱、却充满了痛苦、恐惧、以及一丝孺慕期盼的混乱魂息波动！与阿绣魂火中的暖金色光晕，同出一源，却又更加稚嫩、更加破碎！
　　孩子……真的在这里！以这种不生不死、被邪法禁锢的可怕状态！
　　愤怒、悲恸，夹杂着一丝找到目标的激动，冲击着三喜的心神。她几乎要立刻冲过去。
　　“等等！” 秦墨一把拉住她，手电光迅速扫过四周。“不对劲。锁是开的，有人近期进来过。而且……你看那里。”
　　她的手电光，照向法坛左侧靠近岩壁的阴影处。
　　那里，似乎靠着岩壁，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坐着。是被半拖半挂在岩壁凹陷处。穿着一身臃肿的旧棉袍，头无力地耷拉着，花白的头发散乱。
　　是看门的老苍头？！
　　秦墨和三喜的心都提了起来。她们对视一眼，秦墨握紧了手术刀，三喜扣着桃木钉，两人缓缓向那个身影靠近。
　　走到近前，用手电一照，两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老苍头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极度的恐惧，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皮肤干瘪，仿佛被抽干了水分。最诡异的是，他的胸口棉袄被撕开，心口的位置，有一个碗口大的、焦黑的窟窿，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高温的东西瞬间灼穿，却没有多少血流出来，窟窿里空空如也，心脏不见了！
　　而在老苍头尸体的旁边地面上，用某种暗红色的液体，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简单的符号——一朵五瓣梅花。
　　又是梅花标记！
　　“刚死不久，尸体还没有完全僵硬。”秦墨强忍着恶心和寒意，快速检查了一下，“致命伤是胸口这个……灼穿伤，手段极其残忍诡异。杀他的人，很可能还在这里，或者刚离开不久！”
　　话音刚落，两人身后的入口木门方向，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似乎是重物撞击的声音！
　　紧接着，是铁链被迅速拖动、然后“咔嚓”一声锁死的声响！
　　有人从外面把门锁上了！
　　秦墨和三喜猛地转身，手电光射向门口。厚重的木门紧闭，门缝下透出的微光显示，外面似乎还堆了重物堵门。她们被困在了这个充满邪瓮和尸体的地下法坛里！
　　“谁？！出来！” 秦墨厉声喝道，声音在地窖中回荡，撞在岩壁上，带来空洞的回响。
　　没有回应。只有岩壁滴水的声音，嘀嗒，嘀嗒，规律得令人心头发毛。
　　“上面！” 三喜突然低喝一声，手电光猛地射向地窖的斜上方岩壁！
　　只见在靠近入口方向的岩壁上方，一个天然形成的、仅容一人藏身的凹洞里，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蹲着一个黑影！
　　那黑影全身裹在漆黑的、似乎能吸收光线的布料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手电光下，反射着一种非人的、冰冷的幽光，毫无情绪地盯着她们，像黑暗中的毒蛇。
　　是敌非友！而且，看其藏匿的身手和时机，绝对是个极其危险的角色！很可能就是杀害老苍头、并锁死大门的人！
　　“你们……不该来。” 一个嘶哑、低沉、分辨不出男女年龄的声音，从黑影口中发出，语调平直诡异，像是用锉刀摩擦骨头，“打扰……清净。都要……留下。”
　　话音未落，那黑影猛地从凹洞中扑出！动作快如鬼魅，竟不似人类扑击，更像某种大型的夜行动物，带着一股腥风，直扑距离较近的秦墨！手中寒光一闪，是一把形状奇特、弯曲如蛇的短刃！
　　秦墨早有防备，侧身急闪，同时将手中的强光手电猛地对准黑影的眼睛直射过去！刺眼的白光在黑暗中骤然爆开！
　　黑影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动作微微一滞。
　　就是这瞬间的停滞，三喜的桃木钉已然出手！不是一根，是三根，呈品字形，带着破空之声，直射黑影上中下三路！
　　黑影反应极快，即便视线受扰，依旧听风辨位，手中蛇形短刃舞出一片光幕，“叮叮”两声，格开了射向胸腹的两根桃木钉，但射向下盘的那一根，却“噗”地一声，没入了他的大腿！
　　黑影闷哼一声，身形踉跄落地，但立刻如同没有痛觉般，再次弹起，蛇形短刃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避开秦墨再次泼洒的“抑制液”，直刺三喜咽喉！显然，他也看出三喜是两人中受伤较重、可能也是“核心”的一个。
　　三喜左臂受伤，行动不便，面对这快如闪电的一刺，竟有些难以完全避开。她只能尽力侧身，同时右手中的另一枚桃木钉向上撩去，试图格挡。
　　眼看短刃及体——
　　“砰！”
　　一声枪响，在这封闭的地下空间里，震耳欲聋！子弹擦着黑影的肩头飞过，打在后面的岩壁上，火星四溅！
　　黑影的动作猛地一僵，霍然转头，看向枪声传来的方向——地窖入口的木门上方，一处通风口似的缝隙后，似乎有模糊的人影晃动！
　　是赵子恒？！还是调查组的人？或者是另一拨势力？
　　这突如其来的枪声，不仅打断了黑影的致命一击，也让秦墨和三喜心头剧震。
　　黑影显然也没料到还有第三方在场。他眼中幽光闪烁，没有丝毫犹豫，竟不再攻击秦墨和三喜，而是猛地向地窖深处、那密密麻麻的陶瓮群中退去！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一排高大的陶瓮之后，仿佛融入了黑暗。
　　“追！” 三喜急道，养魂瓮和孩子还在里面！
　　“别追！小心埋伏！” 秦墨一把拉住她。那黑影身手诡异，对这里地形熟悉，黑暗中追击太过危险。
　　就在这时，堵门的重物被移开，铁链被砸开的声响传来。木门被“哐”地一声从外面踹开！几道雪亮的手电光柱，夹杂着晃动的煤油马灯光芒，猛地照了进来，将地窖入口处映得一片通明。
　　刺眼的光线中，几个穿着黑色制服、手持步枪的警察，簇拥着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面容严肃、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进来。中年男人约莫四十多岁，身材挺拔，嘴唇紧抿，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地窖内骇人的景象——数十陶瓮、中央法坛、红色养魂瓮、老苍头的尸体，以及站在法坛边缘、浑身戒备、伤痕累累的秦墨和三喜。
　　他的视线，最后定格在三喜怀中，那个即使匆忙间也用衣襟半掩、却依然露出一角的暗红色赤梅匣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不许动！警察！” 为首的警察厉声喝道，枪口对准了秦墨和三喜。
　　那中年男人——毫无疑问，就是省城调查组的胡组长——抬起手，制止了手下，目光沉沉地看向秦墨和三喜，声音平稳，却带着巨大的压力：
　　“秦墨医生，李三喜师傅。我们找你们，找得很辛苦。”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地上的尸体和那些陶瓮，“看来，你们果然在这里，发现了了不得的东西。现在，可以请二位，跟我回去，好好解释一下，这苏家老宅地下，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以及……外面青云观那出‘鬼抬棺’的好戏，又是怎么回事吗？”
　　他的话语，将青云观的“调虎离山”与苏家地窖的发现直接联系起来，显然，他们的行动，并未完全瞒过这位精明强干的调查组长。
　　秦墨和三喜的心，沉到了谷底。前有神秘诡异的黑影杀手，后有被惊动的官方调查组。她们被困在这阴森的地窖之中，怀中是关乎阿绣与孩子最后希望的赤梅匣，眼前是囚禁“灵胎”的养魂瓮，而通往自由和真相的路，似乎已被彻底堵死。
　　绝境，似乎在这一刻，真正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