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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夜客 ...

  •   锉刀声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骷髅坐在棺材沿上,起初一动不动,像一尊怪异的骨雕。久了,那骨头架子便开始有些微不可察的调整,颈骨极轻地转动,幽绿的魂火在空荡荡的眼眶里明明灭灭,扫过屋里每一个角落。
      屋子不大,被各式各样的棺材和木料塞得满满当当。靠墙堆着几口已经完工、刷了黑漆或红漆的棺材,在长明灯下泛着沉黯的光。更多的,是像它身下这种还露着白茬的半成品,木头的气味浓郁而干燥,混合着墙角线香燃尽后残留的、一丝清苦的余韵。空气里有浮尘,在灯光斜照的光柱里缓慢飘浮。
      它的“视线”最终落回灯下那人身上。
      李三喜。镇上人都这么叫她,带着点敬畏,更多的是疏远。一个独自经营棺材铺的年轻女人,寡言,冷清,能跟死人东西打交道,在寻常人眼里,本身就透着不祥。可此刻,在骷髅“眼”中,这满屋子的阴森死气,这堆积的棺木,这单调的锉刀声,还有灯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过于平静的侧脸,却奇异地构成了一种……安定感。
      一种它这浑浑噩噩、不知从何处来、不知自己是谁的骨头架子,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沙沙”声停了。
      三喜放下锉刀和木板,拍了拍手上沾着的木屑,起身。她走到屋角一个简陋的水缸旁,用葫芦瓢舀了半瓢水,倒进一个缺了口的陶盆里,就着冰冷刺骨的水,仔细洗了洗手。水珠顺着她细长却指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指滴落。
      洗完手,她用一块灰扑扑的布巾擦干,又从案台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样奇形怪状的小工具:细长的银镊子,缠着丝线的放大镜,几把不同型号的小刮刀、小凿子,还有一卷半旧的黑色绒布。
      她将绒布铺在案台干净的一角,把工具一件件摆上去,动作熟练而有序。然后,她转向墙角坐着的骷髅。
      “过来。”
      声音平淡,没有命令,也没有请求,只是一个简单的告知。
      骷髅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是在叫它。它有些笨拙地从棺材沿上站起来,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走到案台前。高大的骨架在三喜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坐下。”三喜指了指案台前一张没有靠背的方凳。
      骷髅依言坐下,坐得依旧笔直,两只手骨又放回了膝头。这个姿势让它看起来更像个等待被查验的物件,或者说……学生。
      三喜拿起那副缠了丝线的老花镜,却没有戴,只是拿在手里。她先是用目光,从骷髅的头顶一路扫到脚骨,像是在做最初的评估。那目光平静,专注,带着一种审视物品般的冷静,却没有丝毫亵渎或恐惧。骷髅在这样的目光下,魂火微微缩了缩,竟有些不自在。
      “伸手。右手。”三喜说。
      骷髅抬起右臂,将那只缺失过食指、又重新接好的手骨,平放在铺着黑绒布的案台上。五根细长的指骨摊开,掌骨朝上。
      三喜拿起银镊子,夹起一小块绒布,开始擦拭骷髅的腕骨。她的动作很轻,很稳,镊尖贴着骨头的弧度移动,拂去那些并不存在的灰尘。骷髅能感觉到镊子冰凉的触感,以及那细微的、布料摩擦骨头的酥麻感——很奇异的体验,它明明已经没有皮肤和神经了。
      三喜擦得很仔细,从腕骨到手肘,再到肩胛。她的目光透过镜片(虽然没戴,但她凑得很近),一寸寸扫过那些森白的骨骼,不放过任何细微的痕迹。
      “戴过镯子。”她忽然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骷髅解释,“玉的,或者质地很细腻的金属。年头不短了,箍得很紧。”
      她的镊子点在腕骨尺骨茎突附近,那里有一圈极浅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凹陷痕迹,颜色比周围骨头略深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经年累月地磨损、压迫留下的。
      骷髅下意识地想蜷缩手指,却又停住。它“看”向自己的腕骨,魂火跳动。镯子?什么样的镯子?谁给的?它毫无印象。
      三喜的注意力已经移到了指骨上。她轻轻捏起那截曾脱离身体写字的食指,用放大镜仔细看指腹的骨节。那里,骨面比别处更为光滑,甚至有一层极淡的、被反复摩擦形成的“包浆”。
      “常写字。”她肯定地说,“或者做刺绣、雕刻一类需要手指精细用力的活计。用的是右手。”
      她的镊子移向掌骨和指骨的连接处,那里有一些更细微的、方向性的磨损痕迹。“笔杆的压痕……握笔的姿势很标准,像是学过,而且用了很多年。”
      一个戴玉镯、常年写字或做精细女红的……大家闺秀?骷髅魂火摇曳,试图从一片空白的记忆里打捞出一丝半点的影子,却只捞起一片冰冷的迷雾。
      三喜放下右手,示意它抬起左臂。在检查左臂肱骨时,她的动作顿住了。镊子轻轻点在一道斜斜的、已经愈合的陈旧裂痕上。裂痕不长,但断面粗糙不平,愈合得并不完美,骨骼在那里有轻微的变形和增生。
      “左臂曾断过。”三喜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更深的审视,“是摔伤,还是被重物击打?接骨的人手艺一般,或者当时条件不好。阴雨天,这里会疼吧?”
      她说完,抬眼看了看骷髅黑洞洞的眼窝,似乎才意识到对方早已没了血肉,自然也感受不到“疼”这种属于活人的知觉。
      骷髅的下颌骨却轻轻动了动,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它用右手指骨,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左臂那道陈旧的裂痕,魂火里闪过一丝清晰的迷茫,以及……一丝类似“恍然”的情绪。
      “疼过。”它说,声音沙哑破碎,却异常肯定,“活着的时候……这里,疼过。很疼,钻心的疼,尤其是下雨天,像有很多小针在里面扎。”
      它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回忆那种早已远离它的、属于□□的痛楚。“还有……很冷,骨头缝里都冒着寒气的那种冷。”
      三喜静静看了它两秒,没说什么,只是继续检查。镊子移到靠近肩胛的肋骨位置,她原本平静的目光,骤然凝住了。
      那里,在肋骨的内侧,靠近原本该是心脏的地方,密密麻麻,布满了刻痕。
      不是一道,不是十道,是成百上千,成千上万道。
      全都是同一个名字。
      “婉卿。”
      “婉卿。”
      “婉卿。”
      字迹深深浅浅,重重叠叠,几乎覆盖了每一寸骨面。有些笔画刻得极深,力透骨背,几乎要将那根肋骨凿穿;有些则浅淡许多,只留下淡淡的白印,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或是在无意识的恍惚间划下的。字迹的走向、力道、倾斜角度各不相同,显然是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状态下,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刻上去的。
      这不是装饰,不是标记。
      这是一种疯狂。一种绝望。一种用尽全部魂魄的力量、试图将某个名字永远烙印在自己存在本质上的、近乎自毁的执着。
      长明灯的灯花,“啪”地爆了一下,溅起一点细小的火星。
      三喜握着镊子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她缓缓摘下那副一直拿在手里的老花镜,放在绒布上。然后,她伸出手——不是用工具,而是用自己的手指,指尖极其轻微地,拂过那些深深浅浅的“婉卿”。
      指尖传来的是骨头冰冷的、坚硬的触感,以及刻痕边缘那些细微的、粗糙的起伏。冰冷之下,仿佛能感受到当初刻下这些字时,那汹涌的、几乎要烧毁一切的情感。
      是爱吗?还是悔?是求而不得的痛?是生死相隔的念?或者,兼而有之,早已混沌不清,只剩下这机械的、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仿佛只要不停地刻,那个人,那段记忆,那份感情,就不会真正消失,自己也就不会彻底沦为这具无知无觉的枯骨。
      骷髅在她手指触碰到刻痕的瞬间,全身骨骼猛地一颤,发出一连串“咯咯”的轻响。它眼眶里的绿火剧烈地收缩、膨胀,光芒变得极不稳定,胸腔里那团魂火更是忽明忽暗,仿佛随时会熄灭。
      “这里……”它抬起手骨,想指向自己的胸口,却又僵在半空,最终只是虚虚地按在那片刻字的上方,虽然那里早已空洞。“这里……烧得慌。空的,什么都没有,可又像塞满了烧红的炭,烫得……烫得我受不了。”
      它的声音变得哽咽,尽管骷髅不可能哽咽,但那破碎的音调里,确确实实充满了痛苦与困惑。“婉卿……是谁?是我的名字?还是……别人的名字?我为什么……要刻这个?为什么……要刻这么多?”
      三喜收回了手指。她的指尖也染上了一层骨头的凉意。她看着眼前这具因巨大迷茫和痛苦而微微颤抖的骷髅,沉默了片刻。
      “名字刻在离心最近的地方。”她终于开口,语气没什么起伏,却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东西。她伸手,取下了梁上的长明灯,提过来,凑近骷髅的胸骨。
      温暖昏黄的光晕,柔和地笼罩了那片森白肋骨上狰狞的刻字。光线流淌在深深浅浅的沟壑里,竟奇异地淡化了一些那疯狂绝望的气息,反而给那冰冷的白骨镀上了一层近乎……温柔的错觉。仿佛那些刻痕不是痛苦的烙印,而是某种深沉眷恋的证明。
      “这是你的执念。”三喜的声音在灯光里显得有些飘忽,“你的‘病根’。你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为什么死,可你的骨头,还替你记得。”
      骷髅怔怔地“看”着自己胸前的光与字,魂火呆呆地,不再跳动。许久,它才极轻、极慢地,用指骨碰了碰其中一个最深的“婉卿”刻痕,动作小心翼翼,像怕碰碎了一个易碎的梦。
      “执念……”它重复着这个词,沙哑的声音里满是茫然。
      三喜将灯挂回,目光转向它颈骨上挂着的那个褪色绣囊。她用镊子,轻轻挑开了那根红色的系绳。
      绣囊的口松开了,里面那角泛黄的纸张露了出来。她没用手去拿,而是用镊子小心地将那折叠的纸页夹了出来,在绒布上缓缓展开。
      果然是婚书。上好的洒金红纸,虽然年深日久,边缘破损泛黄,但纸张本身的质地和那金粉的光泽,仍能看出当年的考究。字是漂亮的簪花小楷,墨色沉郁,只是有些地方被晕开了。
      三喜借着灯光,轻声念出露出的部分: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
      “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
      标准的婚书格式,措辞文雅。但最关键的新郎与新娘名讳处,恰好被折叠掩在里头,看不真切。落款和日期也在折叠的部分。
      “你说,这帖子是别人埋在你棺里的?”三喜抬眼问。
      骷髅点了点头,下颌骨发出“咔”的一声。“是。我醒过来时,就在一副薄棺里,身上穿着这身衣裳,”它扯了扯身上破烂的寿衣,“这东西,端端正正摆在我心口。四周……”它顿了顿,魂火黯淡了一瞬,像是回忆起了某种极其不好的感觉,“四周很黑,很冷,只有泥土的味道,还有……木头腐烂的气味。我不记得怎么进去的,只记得……要‘开棺,验我’。好像有谁……一直在对我这么说。”
      “你从何处来?葬在何处?一点印象都没有?”
      骷髅沉默了很久,全身的骨头都散发出一种竭力思考却又徒劳无功的焦躁。它的魂火明明灭灭,最终,用那沙哑破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
      “不记得……地名。只记得……有很浓的梅花香。冬天。雪是湿的,沾在这寿衣上,”它指了指自己破烂的衣襟,“化得很快……还有声音,很远,飘过来的,很多人在唱戏,吹吹打打……很热闹,可是调子又很悲。像是……喜乐,又像是丧乐。我分不清。”
      梅花。寒冬。喜乐与丧乐交织。
      三喜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半张婚帖上。红纸金字,原本该是天下最喜庆的东西之一,此刻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凄凉诡谲。
      “若要验明,需看全帖,知晓名讳。也要知道你葬身之地的泥土、棺木,甚至可能残留的香烛痕迹。”三喜将婚帖小心地用镊子折好,放回绣囊,却没有立刻系上。她看着骷髅,那双过于平静的凤眼里,清晰地映出两簇幽绿的魂火。
      “你,”她问,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可愿带我去你‘醒’来的地方?”
      骷髅颈骨上的绣囊,似乎无风自动了一下。它胸腔里的魂火骤然缩紧,变得只有指甲盖大小,幽绿得发黑,旋即又猛地涨大,不安地跳动,映得周遭的骨头明明暗暗。
      “我……”它抬起手骨,似乎想捂住那不存在的心口,最终只是徒劳地握了握空气,骨节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我带你去。但是……我……”
      它下颌骨开合了几次,才吐出后面的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清晰的恐惧:
      “怕。”
      “怕什么?”
      骷髅的牙骨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相击,撞出细碎而清晰的“咯咯”颤音,在寂静的屋里回荡。它眼窝里的绿火,死死“盯”着三喜:
      “怕找到之后……发现……”
      “发现什么都不是。”
      “怕连这‘烧得慌’的空……连这刻在骨头上的名字……”
      “连这让我‘疼’、让我‘冷’的感觉……”
      “都没了。”
      它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那万千的“婉卿”。
      “那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只是一堆……会动的骨头。”
      窗外,北风似乎更急了,卷着更大的雪沫子,一阵紧似一阵,凶猛地扑在窗纸上,发出密集的“噗噗”声,像无数只急不可耐的、细小的手,在拼命挠抓着,想要进来。
      长明灯稳定的光晕里,一站一坐,一人一骨,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投在身后那些沉默的棺材板上,晃晃悠悠,时而交织,时而分离,模糊了生与死、人与非人的界限。
      三喜将银镊子轻轻放回黑色的绒布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那就让它烧着。”她起身,走到墙角,取下一件半旧的、蓑草编织的厚重蓑衣,又拎起一盏带玻璃罩的风灯,用长明灯的火点燃。
      橘黄的火苗在玻璃罩内亮起,比长明灯更亮,也更暖一些,驱散了周遭一小片昏暗。
      她将风灯提在手里,看向依旧坐在凳子上、魂火不安跳动的骷髅。
      “带路。”
      “是鬼是孽,是真是假……”
      “总得见了太阳——”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厚厚的墙壁,望向外面的风雪与黑夜。
      “或月亮,才算。”
      骷髅慢慢地、慢慢地从凳子上站起来。高大的骨架似乎比刚才更佝偻了一些,透着一种沉重的迟疑。它最后“看”了一眼自己胸前肋骨上的刻字,然后,转向那扇紧闭的、内侧残留着暗红字迹的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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