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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入宫20 时疫(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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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日晨间。
秦芝端着刚煎煮好的药汤,走到重病患者居处。
“秦郎中,我们今日是不是也要开始喝这些难闻的药。”躺在草垛上的方脸男子探头探脑地看秦芝手中的药碗,问道。
周围尚清醒的病患闻言,都看向秦芝。
“若是今天王娘子母女俩成功转好,就证明这药管用,到时各位可就有痊愈之机了。”秦芝眼尾微弯。
“好啊。”
“好!”
听到这个消息,病人们都比往日精神许多。
秦芝端着药缓缓走向草棚角落,王娘子和其女小宛倚躺在此处的草垛旁。
小宛不再是前几日的恹恹模样,坐在地上,专注地捻着手中枯草,似乎其中有无限乐趣。
看到秦芝走来,小宛冲秦芝甜甜地咧嘴一笑:“秦郎中,你来啦!”
秦芝不自觉被小宛染上笑意,声音放柔,笑语盈盈道:“小宛,今日感觉如何?”
“今天不难受了,”小宛伸出手腕,“喏,秦郎中你看,我臂上青斑也淡了许多。”
秦芝查看小宛伸过来的手臂,惊喜地睁大桃花眸,道:“确实。”
相比之前,小宛细弱手腕上的青斑淡却,恶疮都不再分泌脓液。
看来林司药的方子的确有用。
秦芝安心问小宛:“那你娘亲呢,今日如何?”
王娘子正在沉睡,尚未苏醒。
不过病人因精力不济而嗜睡是常事。
小宛:“娘亲羞羞,现在还睡着呢。”说罢便想叫醒王娘子。
秦芝连忙道:“让你娘亲多睡一会儿。”
前几日,同样是病人的王娘子为照顾小宛耗尽心神,自然极为劳累。
秦芝顺手探王娘子额间温度,一愣。
有些烫手。
自服药开始,已有五日,小宛活蹦乱跳,可王娘子再一次发起高烧。
秦芝皱眉,着急掀起王娘子的麻布袖口,毫不忌讳地拿到眼前细看其手腕。
与小宛不同,王娘子皮肤上的青斑未有消退之相,甚至愈演愈烈,粘稠的脓液附着在恶疮边缘。
王娘子的嘴角也有几分血迹,她开始喉间渗血。
病更重了,甚至有临死病人之相。
可观小宛的变化,此药明明有用。
秦芝着急问道:“你娘亲把所有药汤都喝了吗?”
小宛乖巧点头:“一滴不剩。”
沉重压上秦芝心头,为何会如此。
“你好好照顾你娘亲。”秦芝临离开前嘱咐小宛。
秦芝狂奔回医师草棚,将一叠纸笺慌乱抽出,指尖轻点,核对每一味药材。
核实结束后,秦芝倚坐在草垛上。
煎煮的药材并无任何问题。
现下的方子,已经是秦芝与林司药商议后的改良药方了,亦是当下最合宜的方子。
秦芝微颤的手指捏着纸笺,去往林司药处。
林司药正无所事事倚坐在角落,同身旁的老者说笑。
大病一场,林司药的面容瘦削不少,与先前精神抖擞的红润圆脸相差甚远。
“司药,王娘子出了问题。”秦芝声音颤抖,低声凑到林司药耳边说。
林司药面不改色,似乎早就预知到今日之景。
秦芝手忙脚乱地将捏到皱折的药方纸笺塞到林司药手中,断断续续道:“这药方并无问题,为何,为何王娘子不见痊愈之态。”
林司药并未看手心药方,始终凝视着面前的秦芝,眼中带着若隐若现的怜悯与慈爱。
“司药,这方子还能如何改进?或许,加上一味连翘?”秦芝慌乱地展开被粗暴攥起的纸笺,指尖点着纸页上某处,语调急促,眉头紧蹙,额间水意浸出。
“难道是药的问题?哦,我知道了,王娘子的体质不适合这方子,现在停药应当还来得及…”秦芝自言自语着。
一直未得到林司药的回应,秦芝抬起头,林司药正心平气和地直视她。
秦芝愣住。
眼底似乎有潮意,秦芝用手背干脆利落地拭过眼角,心底一重重向下沉去,如同被巨石拉入河底。
“小芝。”林司药语带不忍。
王娘子已经有油尽灯枯之势,再多药引也救不回来。
秦芝看出来了林司药的意思。
她整个人泄力般瘫坐在林司药旁边,颊边有水珠掠过。
她并未说话,而是静静起身,毫无知觉地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秦芝仓促地在药方中,加了两味合药性的猛药,煎煮好后端到王娘子母女所在草棚。
草棚角落里,巨大的幼童嚎哭声传来,敲击着秦芝心头,她加快脚步走入草棚。
王娘子瘫在草垛旁,微眯双眼,带血的嘴角含笑,摸着女儿小宛散乱的总角发髻,轻轻拭去小宛满脸泪水。
察觉到秦芝放轻脚步走近,王娘子抬起眼皮,冲她粲然一笑。
“对不起。”秦芝眸带歉意。
“秦医师,你对不起我什么?你治好了宛姐儿。”王娘子摇头。
“可是你…”
“命数如此,你尽力了。”
秦芝沉默。
王娘子越来越虚弱:“我有个过分的请求,秦医师出身不俗,能否帮我照顾女儿几年,她还太小…”
秦芝凝重地点头。
王娘子似乎是终于卸下一桩心事,感激道:“多谢。”
而后,她再度看向女儿小宛,眉眼弯弯,右手留恋地抚摸女儿脸颊,随后,闭上双眼。
小宛愣愣地望着娘亲,不知为何,娘亲不像平日一般同自己说话,这不正常,她又哭起来。
周围很安静。
“秦医师,你还是别给我用你那药了,都治死人了。”一旁的方脸男子嫌恶地嚷嚷着打破这份平静,正是他在晨间时要求用药。
“是啊,昨个王娘子还精神抖擞,今天便这样了,定是你那药有问题!”一个年轻人应和道。
“真是害人药!”
“没有真本事就别随便揽差事,当我们不懂呢!”
“是啊!”
“对…”
“是你杀了王娘子!”最开始说话的方脸男子拖着身子,害怕地向秦芝的反方向挪走。
一声声附和此起彼伏地嗡嗡响起,尚有精力的病患们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看向秦芝的眼神都带有莫名意味。
秦芝并未回应,而是平静地跪在草上,将哭泣的小宛抱在怀里,最后看王娘子一眼,带着接近痊愈的小宛离开草棚。
小宛被秦芝放在轻症患者的草棚里,她嘱咐一个面善的老妇人暂时照顾女孩一刻,就转身回医师居处。
正巧,在路上就迎面遇到她想寻之人。
“听说王娘子去世了?”葛萨苏问。
秦芝憔悴地点头,单刀直入问:“尚医局能否收容五岁的孤儿?”
葛萨苏一怔:“不可,我听说当年以最小年龄入尚医局的林司药也已经临近及笈,五岁…不太可能。”
秦芝心中沉沉,她本就是偷溜出来,自身难保,不可能以合规身份带一个五岁女孩回宫,唯一的路径就是通入尚医局,可若是这都不可…
远处一阵喧闹声传入秦芝耳朵。
秦芝皱起眉头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一架素简的马车停在距离病患草棚的三尺处,四周围着一圈城门士兵,看人下菜碟的林校尉首当其冲挤进人群,谄媚笑着站在马车的门帘外,等待里面的人下车。
“那是谁?”秦芝问。
“或许是某位贵人,可这时候来此处作甚。”葛萨苏回道。
林校尉对待这位神秘贵人的态度,比先前对贵妃父亲吴巧贺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吴巧贺已经是户部尚书兼任内阁大学士,又算半个国丈,尊贵至极,这神秘贵人的身份只会在其之上,难道?
秦芝萌生一种强烈的预感。
车中人慢条斯理地推开车帘,月白衣角显露,渐渐,是整个颀长身形。
秦芝预感成真。
就算隔着遥远距离与喧嚷人群,秦芝也能认出那个身着月白大袍的身影。
宋煜。
宋煜若有所感地望一眼秦芝的方向,又若无其事地转头,面上悲天悯人,似乎在向周围人询问时疫之事。
不知谈到什么,一群人看向秦芝与葛萨苏的位置,那林校尉亲自跑过来,气喘吁吁笑着对秦芝二人说道:“你们是宫里来的御医吧,我对你们有印象,宸王殿下想问流民状况。”
秦芝与葛萨苏对视一眼,共同走向宋煜的马车。
对于秦芝出现在此处,宋煜并未展现出一丝惊诧,如同陌路人一般掠过秦芝,却莫名多看葛萨苏一眼。
宋煜眉头微颦,严肃问道:“两位医师,现下流民如何?”
秦芝率先回答:“不太好,住处简陋,药材不足,医师不够,最要紧的是,现下没有一个确凿药方。”
宋煜思索片刻后,道:“我会向父皇禀报,御笔朱批更多药材和御医,”他瞥向远处凋零草棚,“同时派更多兵士修缮这些临时居处。”
“至于药方,还请几位医师多费心血研制出来,我替流民谢过诸位医师。”说罢,宋煜似要低头垂泪,作揖。
“宸王殿下,臣卑贱之躯,受不了您这大礼,您为民之心,天地可鉴。”秦芝快速说道,欲阻止此人越发装腔作势的行为。
宋煜眼中的焦急倒不作假,但秦芝对宋煜存有先入为主的偏见,她总感觉此人心中三分却能演出十分,多少带着些虚情假意。
可看四周士卒,都被这位宸王感动坏了。
不过,虽有物尽其用之嫌,宋煜仍旧是当前唯一前来关心流民的天潢贵胄,也解决了实事,秦芝语气变软几分:“宸王殿下,此地不宜久留,您还是快些回宫,保重贵体。”
宋煜被秦芝打断原本一系列的动作,面不改色,接连慰问周遭一圈士卒和林校尉。
被宸王殿下关心的林校尉恨不得感激涕零。
临行前,宋煜深深地看一眼秦芝。
秦芝想,她因为照顾病人,已经几天几夜没怎么睡过,别说梳妆,面上都有不少污渍,当下定然很狼狈憔悴,回宫之后,此人必奚落嘲弄她。
无所谓,至少救了许多人。
她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盯着宋煜的方向,无意识地咧嘴傻笑一下。
宋煜如同被灼了一遭,罕见主动移开凤眸一瞬,又回望过来,眼底情绪不明。
正在车帘落下之前,电光火石之间,秦芝突然被一个想法击中。
“宸王殿下,稍等!”
宋煜掀开未合拢的车帘,静静地望着秦芝。
秦芝慢慢靠近马车,宋煜知她有更私密的话要说,便示意周围人离远一些。
宋煜坐在马车中,居高临下,面前蓬头垢面的秦芝殷红双唇上下碰触。
“你能否带一个小女孩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