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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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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念醒来的时候,帐子里已经透进了明晃晃的日光。
她盯着头顶的青色帐顶愣了一会儿,才恍然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承明殿。皇帝的寝宫。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被褥早就没了温度。
她坐起身,帐子外面立刻传来脚步声,两个面生的小宫女上前撩开帐子,垂首行礼:“美人醒了。”
郗念揉了揉额角,懒洋洋地问:“几点了?”
小宫女面露疑惑:“奴婢不明白美人的意思。”
郗念反应过来,清了清嗓子:“咳,什么时辰了?”
“回美人,巳时三刻了。”宫女声音轻柔,“陛下吩咐,让美人自然醒,不许惊扰。”
巳时三刻。郗念在心里换算了一下,九点多了。
要是在大学里,已经错过早八了。
正想着,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从外间进来,躬身行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奴才给郗美人道喜。”
那太监清了清嗓子,扬声宣道:“陛下口谕:晋美人郗氏为妃,赐居承禧殿,钦此。”
郗念眨了眨眼。这就……升了?
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该谢恩。
太监满脸堆笑:“恭喜郗妃娘娘,贺喜郗妃娘娘。陛下说了,娘娘若是缺什么,尽管吩咐内务府去办。”
郗念点点头,让青杏送了那太监出去。
等人都走了,她才慢慢回过神来。
承禧殿。
有点耳熟。昨晚吃夜宵的时候,慕容屿好像提过一句——“承禧殿离我那儿最近,你有什么事方便找我。”
她当时正咬着一块桂花糕,含糊地应了一声,也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来,这小子行动力挺强。
走,去看看,那什么,承禧殿。
从承明殿到承禧殿,距离确实近得惊人。
两座宫殿之间只隔着一道穿廊,站在承禧殿的院子里,甚至能看见承明殿的飞檐。
郗念站在殿门口,看着那道穿廊,忽然有点想笑。
慕容屿这是特意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
郗念正在胡思乱想,外面已经热闹起来了。
一长串太监抬着箱子鱼贯而入,领头的是个胖胖的太监,满脸堆笑地行礼。
“给郗妃娘娘请安。这些是内务府孝敬娘娘的,娘娘看看可还满意?”
说着,他一挥手,箱子依次打开。
郗念倒吸一口气。
第一个箱子:各色绸缎。堆得满满当当。江南织造的云锦,蜀地的蜀锦,苏绣的妆花缎,在日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红的像火,绿的如翠,紫的似烟。
第二个箱子:首饰头面。点翠的凤钗,镶红宝石的金步摇,白玉雕的簪子,珍珠串的抹额,还有一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那红宝石颗颗都有指甲盖大,在箱子里闪闪发光。
第三个箱子:摆件玩器。白玉雕的如意,玛瑙做的桃子,珊瑚树,象牙球,还有一只巴掌大的玉兔,通体雪白,眼睛是两颗红宝石。
第四个箱子:香料药材。檀香、沉香、龙涎香,还有人参、鹿茸、燕窝,用锦盒装着,码得整整齐齐。
第五个箱子:时新衣饰。清一色的软缎夹袄、绫罗裙衫,月白、藕荷、水绿、杏粉,件件都是时下最时兴的样式。领口袖口皆绣着细密的折枝花卉,摸上去轻软如云,上身便是一身温柔体面。
第六个箱子:文房雅玩。端溪砚、徽墨、宣纸、湖笔,一应俱全。还有一方羊脂玉镇纸,一枚蜜蜡印章,几卷装裱精致的名人字画,摊开便是满室清雅,贵气不落俗套。
第七个箱子:精致食盒。水晶饺、桂花糕、杏仁酥、莲子羹,用油纸细细包好,再放进描金食盒里。甜香混着蜜香,隔着盒子都能闻见,是寻常人家难得一见的精致吃食。
第八个箱子:上等皮草。狐裘、貂皮、银鼠袄,毛质顺滑柔软,色泽温润光亮。一件一件叠得齐整,便是最冷的寒冬腊月,穿在身上也暖得妥帖。
第九个箱子:珍藏佳酿。陈年花雕、上好米酒、西域进贡的葡萄酒,盛在青瓷酒坛与琉璃瓶中。旁边码着蜜饯、果脯、干鲜果品,酸甜适口,久存不坏。
第十个箱子:笺纸香囊。各色花笺、素笺、彩笺,叠得方方正正。还有一只只绣好的香囊,内装香粉与香草,鸳鸯、并蒂莲、兰草花样,针脚细密,雅致又贴心。
第十一个箱子……
一箱箱打开,皆是人间富贵、万般珍重,一眼望去,只觉珠光宝气、琳琅满目,连空气里都飘着绸缎、香料与金玉交织的华贵气息。
郗念看得眼花缭乱。
领头的太监还在笑:“娘娘若还缺什么,尽管吩咐,内务府一定办得妥妥帖帖。”
郗念扯着嘴角:“多谢公公。”
“不敢当不敢当,娘娘客气了。”太监一挥手,“都抬进去,仔细着点儿,别碰坏了!”
太监们又鱼贯而入,箱子一件件抬进殿里。
郗念站在门口,看着这座被各种珍玩填满的宫殿,忽然有点恍惚。
这就是后宫宠妃的待遇吗?收礼收到手软?
还没等她恍惚完,外面又传来通报声。
“赵美人到——”
“秦美人到——”
“周美人到——”
“柳美人到——”
“林美人到——”
“钱美人到——”
郗念:“……”
好家伙,全来了。
郗念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
第一个进门的是个圆脸少女,一双眼睛又圆又亮,笑起来带着点孩子气。她一进门就脆生生地开口:“郗妃姐姐!恭喜恭喜!我就知道姐姐肯定能得陛下喜欢,姐姐长得这样好看——”
郗念看着她,脑子里飞快地回忆昨晚慕容屿给她补的角色课。
赵小莺,吏部赵侍郎之女,娇憨可爱,被宠大的小吃货。
“赵妹妹。”郗念笑着点点头。
赵小莺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姐姐,陛下对你好不好?昨晚有没有欺负你?”
郗念:“……”这怎么回答。
“小莺,你这话问的,郗妃姐姐都不好意思了。”
笑意从门口传来,紧接着,一个身姿曼妙的女子走了进来。她穿着桃红色的衫子,眉梢眼角自带风情,走起路摇曳生姿。
秦诗媚,户部秦尚书之女。
她走过来,笑意盈盈地看着郗念:“郗妃姐姐好福气,一夜侍寝就连升两阶,这可是咱们这批人里头一份恩宠呢。”
郗念笑了笑:“秦妹妹来得巧,刚送来的云锦,你挑两匹喜欢的带回去。”
秦诗媚眼睛一亮:“那怎么好意思——多谢姐姐。”
两个,搞定。
秦美人话音刚落,门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次进来的是三个女子,走在前面的两个,一个清瘦,脸色有些苍白;一个圆润些,眼睛正往桌上的点心瞄。后面还跟着一个,穿着月白色的衫子,眉眼温柔,安安静静地走在最后。
郗念的笑容挂在脸上不敢掉,死脑子,快回忆角色啊。
清瘦苍白的是林婉儿,刑部林侍郎之女,从小身子骨弱。
圆润的那个是周荔若,兵部周侍郎之女,最大的特点是爱吃——此刻她正盯着桌上的水果糕饼,眼睛都挪不开。
后面那个安静的,是柳依依,父亲是礼部侍郎。
一二三四五。
还差一个。
“我来迟了,给姐姐赔罪。”最后来的这个,眉目精明。
她进门先不动声色扫了一圈殿内陈设,眼波流转间已是心里有数,随即敛衽笑着行礼:“恭喜郗姐姐。这承禧殿果真是御赐的好地方。”
钱圆朵,工部尚书之女,精明能干,通透伶俐。
一二三四五六,齐活儿!
“给郗妃姐姐道喜。”六个美人齐齐行礼。
郗念客气地笑着,让她们起来。又吩咐上茶上点心。
林婉儿轻咳了两声,细声细气地说:“姐姐这殿里倒是敞亮,比我们那儿暖和多了。”
秦诗媚立刻接话:“那是自然,承禧殿离陛下最近,能不敞亮吗?咱们那地方,偏得都快出宫了。”
赵小莺眨眨眼:“诗媚姐姐,你那儿也不算偏吧,我那儿才偏呢,从咱们那儿走到承明殿,得走小半个时辰。”
“你那是还没升,”秦诗媚抿嘴笑了笑,“等你也像郗妃姐姐这样得宠,自然就搬进来了。”
赵小莺脸一红,低下头不说话了。
周荔若终于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块点心:“郗妃姐姐,这点心是御膳房的吗?比我那儿的好吃多了。”
郗念笑着回应:“吃吧!吃不了,再兜着走!”
众美人一愣。郗妃这是突然发威,让周美人吃不了兜着走吗。
郗念尬住,补充:“我是说,你喜欢就多吃点,吃不了我让青杏给你打包。”心里暗自懊恼,这是后宫啊,别乱开玩笑。
周荔若却也毫不上心:“谢谢姐姐!那我不客气了!”
柳依依始终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目光在众人脸上轻轻扫过,却一个字也不多说。
郗念注意到她,多看了一眼。
这位礼部柳侍郎之女,倒是沉得住气。
秦诗媚又说了一阵话,话题绕来绕去,最后绕到了郗念的父亲身上。
“说起来,郗妃姐姐的父亲是丞相大人吧?”她笑着问,“怪不得姐姐这样得宠,到底是名门之后,咱们比不得。”
这话说得,明着是夸,暗里却是把郗念的晋升归结到家世上。
赵小莺没听出来,还跟着点头:“对对对,丞相大人可厉害了,我爹爹在家常提起,说丞相大人是国之栋梁——”
林婉儿轻轻咳了一声,垂着眼不说话。
周荔若还在埋头吃点心,根本没注意这边说什么。
柳依依端着茶盏,目光在秦诗媚脸上停了一瞬,又垂了下去。
郗念看了一圈,看向秦诗媚,笑了笑:“秦妹妹这话说的,户部尚书也是要紧职位,令尊在户部多年,比我父亲可熟悉这财税户田的事儿,说来我父亲的俸禄还要仰仗令尊来发呢。”
秦诗媚脸色微微一僵,随即又笑起来:“姐姐说笑了,我爹爹哪能跟丞相大人比。”
郗念端起茶盏,不接话了。
秦诗媚讨了个没趣,也不再提这茬,转而说起别的事。
又坐了小半个时辰,这几人才陆续告辞。
等人走光了,郗念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青杏凑过来:“娘娘累了吧?要不要躺一会儿?”
郗念摆摆手:“不用,我就是……头疼。”
头疼是真的。
这些美人要么说话弯弯绕绕,要么面上笑着,底下全是心思。
还是大学宿舍好啊。
郗念想,要是室友在这儿,这会儿应该正围着一起吃外卖,讨论今天哪个老师点名了,哪家奶茶店出了新品。
哪像现在,说句话都得在脑子里转三圈。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的梅花开了几枝,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花香。
郗念看着那道通向承明殿的穿廊,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吃夜宵的时候,慕容屿那小子……说了什么来着?
当时她正问他这书的剧情,问着问着,他忽然说:“念念姐,你在这儿叫郗念,我叫慕容屿,咱们现在这战略伙伴关系,你叫我慕容屿是不是太生分了?”
郗念疑惑:“那叫什么?陛下?”
“别别别。”他连忙摆手,想了想,眼睛一亮,“你叫我屿弟弟吧。”
郗念差点被茶水呛到。
“什么?”
“屿弟弟。”他一本正经地重复,“你看,你是我学姐,叫一声弟弟不过分吧?”
郗念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
“你做梦。”她干脆利落地拒绝。
“那叫屿哥?”他试探着问。
“滚。”
“弟弟也不行,哥哥也不行,那叫什么?”他皱着眉,一脸苦恼,“总不能还叫林屿吧?我现在叫慕容屿啊。”
郗念懒得理他,低头吃点心。
他却不依不饶,凑在旁边念叨:“念念姐,你就叫一声嘛,屿弟,就一声,让我听听顺不顺耳——”
“闭嘴。”
“叫,屿弟弟——”
“林屿你有完没完?”
“我现在叫慕容屿。”他一本正经地纠正,然后又凑过来,“叫一声嘛,学姐,念念姐,好姐姐——”
郗念被他念得头疼,最后实在受不了,扔下一句:“叫你,小屿,行了吧?”
郗念抓起一块桃酥塞进他嘴里。可算闭嘴了。
慕容屿嘟囔着只好作罢。
此刻,她站在窗边,看着那道穿廊,不知不觉弯了弯嘴角。
“不知屿弟如何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忽然愣住了。
屿弟?
她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叫了?
郗念站在原地,脸上莫名有点发烫。
窗外的梅花开得正好,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下来。
“想什么呢,想点正经的,怎么出去。难道你想待在这个莺莺燕燕的后宫吗?”
郗念挥了挥自己纷乱的思绪。
“可是,这里除了说话绕一点,其他方面好像还不错,吃穿用度皆是从前没见过的。”
“额滴天呀,苏念,你咋变得这么俗气,别被金银珠宝蒙蔽了双眼,这后宫可是吃人的地方,别神不知鬼不觉就被干掉了。”
“可是,有慕容屿那小子在,这书又是他写的,这剧情应该……推得很容易吧。”
一番脑内搏斗。
“算了,再纠结一下吧,晚些再想这事儿。”
所以,慕容屿,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爱妃,朕下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