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叫阿宴 王婆子 ...
-
天光大亮,外头人声四起,李梵转下腕子,揉着有些发酸的脖子,未将门打开就听彩雀在外喊。
“娘子,可醒着?娘子?”彩雀不知自家娘子不在房中,手头提着盒昨夜从东记铺子买来的糕点。
“娘子,在不在房里?”彩雀轻手叩门,动静不大,门连着整屋,倒也听得清晰,彩雀皱眉,一般敲几下门后,娘子早就将门推开,怎生这会子赖床?
彩雀狐疑,手上食盒也不拿了,径直放在地上,大步一跨,就要破门而入。
方从暗门出来的李梵,故不作声,快步闪到彩雀身后,拿根树枝在彩雀后头戳动,扮着鬼声道:“彩雀~彩雀~彩雀~~”
正打算踢门而入察看自家娘子的彩雀,立知晓身后鬼,就是自家娘子,忙收脚别头,看着李梵眉眼带笑的学着鬼调调,“娘子,你又这样耍把戏,彩雀哪次倒真被鬼捉去。”
“怎会呢,现下鬼见了你娘子,都要绕道跑,你断不会被捉去,”李梵乐呵摊开两手,“糕点可买来了。”
“自然,铺子里新上的口味,我可都给娘子买上了,”彩雀伸手打开食盒,眼见着花似的糕点,粉嫩的躺在瓷盘里,口水早在嘴里打转。
李梵伸手捏起块子桃花状的糕点,大口嚼着,爽口不腻,吃得心下大喜。
彩雀在旁细心地递上茶水,小声叮嘱,“娘子吃慢些,这糕点大口吃着有些噎挺。”
她大口嚼着,脑中忽地想起什么,将最后口糕点全数塞进嘴里,喝下彩雀递来的茶水,步子已然冲上主院那处。
她要看看,那买来的美人,可还活着?
穿过主院前廊,李梵未直接推门而入,而是绕至主院后窗,悄悄潜入,袖刀握在掌心,视线从地上移向四周。
地上散着男子血衣,房中漫着丝缕腥味,昨日躺尸男子早不见踪影,只剩薄被。
咽下口中糕点,眼神凌厉扎向四周,鼻头嗅闻着腥味出处。
昨日夜里离去时早将房门上锁,连着四面窗户也上个严实,一个瞎眼、中毒的病秧子,能去哪儿,莫不成个虫子,藏在夹缝子里去?
李梵手头袖刀捏在掌心,视线从地上移到四周墙壁,点落在案上。
案上躺着昨日被她撂在地上的砚台,砚台旁侧落着几滴墨,墨滴上恰好散落着堆黄纸。
李梵嘴角呵笑,袖刀捏在手里,她知晓狡猾猫儿正同她玩捉迷藏。
她故装着不知情,等着猫儿露出马脚,李梵伸手将案上散落地上的黄纸捡起,放回箱柜上,复而抬脚定站在柜门前,一动不动,指头先是在门上敲打下,嘴里嘀咕,“要做白事,身上万不可再着带色衣裙,得换成素雅衣裙才是。”
指尖敲打着柜门,不过一息,柜门立开,昨日买来的男子,从柜门里狼狈滚落在地,柜中衣裙相继散落。
方才她将柜门暗插拔掉,任凭猫儿藏身之地暴露。
眼见猫儿从柜子滚落。
她捂嘴笑极,故装掉出来的物什不是男子,“哪来的野猫子,竟无端钻进我箱柜。”
嘴上虽逗弄着男子,袖刀早逼近男子喉咙,另手紧钳着男子两手,语调轻佻,“怎么,就这么报答自己救命恩人?”
滚在地上的猫儿,扭弯着身子,一副娇滴作态,“别杀我,求你……”
李梵看着地上男子上身随意披了件子夏衣,气息微喘,脸上还缀着红晕,真真是副病美人作态。
她半蹲下身子,余光无意瞥见美人手上残着几滴墨,又见砚台浓墨,随即一笑,从怀里掏出个帕子,袖刀直贴近美人细脖上,“可受惊了?手上怎还沾上墨了?美人大病未愈,怎生拿笔来?”
“要是累着了,我可心疼的很,”李梵陪着猫儿演戏,她装着被男子美色鼓动,随手从箱柜里掏出个披风裹在男子身上,“美人可记得自己叫何?”
半倒在地的美人似不觉脖上架着把刀,双眼虽睁,但却无光,双手紧抓着身上披风,磕磕巴巴道:“我记不清了,什么都记不得了,我只记得自己身边都是死人,全是死人,他们她们,全都死了,死了……”
美人像是回想起阎罗恶鬼,吓得立扑向她怀里,手上袖刀从她掌心脱落。
李梵霎时错愕,看着袖刀飞出几丈远,直落在门边,她了然,随即低头一笑,轻抚怀里受惊美人,声音柔道:“莫怕,莫怕,以后你就是梵雅院的洒扫小厮,以后叫你阿宴,如何?”
美人两手紧抱着她腰身,抽搭搭压着哭腔,“娘子说什么便是什么,阿宴以后定唯娘子马首是瞻。”
“好,”李梵后撤开身子,扒下腰上两手,后撤门前,重将落在地上的刀捡回袖中,站定在门前,“阿宴,一会我让人给你送来合身衣裳,还有些饭食,到黄昏时会有大夫来给你换伤药。”
阿宴半跪在地上,楚楚可怜,“那娘子要去哪里?阿宴可要跟着?”
李梵环视四周,看着乱成粥的房屋,她撂下句话,“这屋子是你弄乱的,记得打扫干净。”
半跪在地上的阿宴,又问,“等我收拾完,娘子可会再来看我?”
她方要开口回阿宴,此刻在门外的彩雀语气有些焦急道:“娘子,杨家人带着见山来了,您快出来瞧瞧。”
杨典丧事迫在眉睫,她预料到杨家会跟她来燕州祖宅,派出的死侍无一得手,目的未达到,这是要上门来,同她问罪。
李梵思量片刻,只看眼地上男子,即刻推门走出屋外,只将男子撂在冰地上。
彩雀见自家娘子从房里出来,神色紧张,“来的是杨家管事王婆子,她是来问娘子为何要来燕州祖宅准备丧事,不在幽州陪着官人,有违妇德。”
李梵听着彩雀口述,早预料杨家会如此做,从前就好拿女子德行来压她,如今还是这种惯用招数,这女子的名声,当真是好用,能让一人死,也能让一人活。
“见山如何了?”李梵抬着快步,问向彩雀。
“被那王婆子压在手里,定要娘子出去才肯将人还回来,”彩雀压着气声,骂着门口王婆子,“真不是个东西,那王婆子竟抽了见山三个巴掌,见山那傻小子也不知躲,被几个壮汉抽的,差点儿晕过去。”
“娘子过去,万要小心,这王婆子满脸横肉,摆明要触娘子霉头。”
不过几句话功夫,彩雀同她来到门前,见着王婆子两手叉腰,吞气吐沫,“夫人好大架子,才一日功夫,就要将家规摒弃,未免不将杨家放在眼里?”
王婆子上来句喷头,李梵不好让步,只回道:“真让王妈妈操碎心,大老远从幽州跑到燕州来,舟车劳顿,何不到宅子里歇息下,喝口茶。”
李梵诚意满满不接王婆子话茬,不恼不躁,只看着王婆子在门口乱嚷。
“夫人这是在装傻?”王婆子见着李梵不回方才那番话,气上头来,甩着帕子大声嚷起,“夫人这就不对了,怎得郎君没了还跑到燕州老家来,明是郎君丧葬之日,竟还有闲心让身边小厮去买糕点?”
“夫人做法好生稀奇,莫不是心里有鬼?再或是这宅子里头藏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竟让夫人从幽州连夜赶到燕州里来,”王婆子抻着干脖,嘴撅出二里地,伸手掐着见山胳膊,拉着高音儿道:“今日夫人还是给老婆子一个说法,这样好给老爷交代。”
彩雀在旁属实看不下去王婆子犬吠,捏着拳道:“王妈妈嘴巴放干净点,敢污蔑我家夫人!”
李梵握住彩雀拳头,冲着彩雀使下眼色,随即脸上染笑,扯着长调同王婆子道:“诶哟,王妈妈说得哪里话,这宅子是我祖父宅子,家里着了三日大火,我来此不过是拿些贴身衣物,后日就会赶到幽州,给官人下葬。”
“不可,今日就要跟老婆子回去,”王婆子趾高气昂,摆明了李梵不敢同反抗,一副小人得志模样,分明是拿着鸡毛当令箭。
自她嫁进杨家,王婆子谄媚狗腿样儿全数塞进眼里,平日里吃穿炭火,身上新衣每样都进了王婆子腰包,到她手里的吃食衣物所剩不多。
王婆子从前是杨典奶娘,自杨典娘亲去世后,刘梅做为后母无乳可喂,王婆子有乳,杨典自小就与王婆亲近,自进杨家起,王婆子就以杨典娘亲身份自居。
如今,王婆子这个假娘亲倒做得得心应手,刁难她这个杨家正妻。
不过,再怎么叫嚷,假的始终是假的。
她依旧笑着,将杨家所做事直接挑在明面上,“王妈妈可难为我了,我这身子前几日被贼人追杀,身上受着了伤,需得再将养几日。”
“伤着了?”王婆子有些震惊,浑珠子在眼眶转两转,涂着胭脂水粉的老脸拧在一处,回头斜看眼身后几个壮汉,立又扭过面来直道:“夫人莫诓我,夫人是杨家儿媳,哪个贼人敢伤夫人不成?”
李梵将王婆子神情看得一清二楚,马车后头的几个壮汉,不单是小厮,应是跟上次回燕州路上死侍有关。
身量和眼神是装不出的,这群子壮汉全身上下自带股血腥味,眼里透着杀气,今日她要是上了王婆马车,明日她就成个街上无头尸。
李梵想此,随即呵笑下,“诓骗?我何苦费心骗王妈妈,”李梵脸上笑依旧挂着,清嗓道:“王妈妈若是不信,那便上前来瞧瞧。”
王婆子一时心虚,没敢上前,只转着话头,“夫人这是做何,莫不再说杨家待你不好?”
“是夫人自行从幽州到燕州,杨家可没有赶夫人的意思。”
李梵不过是让王婆子上前,不想这妇人竟连出好长段言语,着实心虚,杨家之心连王婆子这个下人都已知晓。
看来,她和杨家只剩层子窗户纸。
“王妈妈这是心怀鬼胎了?我不过是让你看个伤,怎生怕成这样?”李梵从石阶走下来,定站在王婆子面前,伸手掀开衣袖,“王妈妈不是说我受伤是假,故意丢掉官人来了燕州祖宅,王妈妈真是冤枉我了,我不过是被贼人追杀,一路寻求庇护,才到祖宅。”
王婆子似被戳中痛处,立道:“看就看,若是夫人话里掺假,那便家规伺候。”
“可以,”李梵点着脑袋,面目和善,看着王婆子将信将疑走到她满是淤青的胳膊前。
“夫人伤,在哪里?”王婆子张着老目上下察看,下刻间一把小巧刀子横在王婆脖上。
此刻,李梵脸上和善笑意已然诡异像个索命恶鬼,杏眼装着狠辣。
袖刀极小,架在脖上寒凉感却是清晰可见,王婆子瞬间吓得两条裤腿打颤,张嘴要喊。
旁侧彩雀手快地塞进块拳头大的破布,像是方擦过地的,嘀嗒着泥水。
王婆子口中含着泥布,舌头被布子挡着,吞吐不清,只一劲儿仰脖哼叫,想同身后壮汉求救。
李梵惯知王婆子会喊叫,低头在王婆子耳侧道:“王妈妈只管再叫上几声,看杨家现下会不会立刻来救?”
刀刃紧贴王婆子脖颈,压嗓道:“王妈妈可知晓燕州之地多无名腐尸,就在这巷子东边,就有一处乱葬岗,不知王妈妈可想去看下,官人丧葬不急,按常例还是得缓上几日再办才可,王妈妈说是与不是?”
王婆子早被吓得三魂不得七魄,吓得手脚发颤,使劲儿点头。
彩雀在旁道:“夫人问你话,出声回。”
袖刀刺痛王婆子老脖,血水溢在刀上。
被泥水布堵住嘴的王婆子吓得急忙“嗯啊”出声,“听夫人的,听夫人的……”
李梵继续和善笑笑,拍下王婆子肩膀,“很好,还是王妈妈会体谅。”
王婆子愣怔看着李梵,一时脑袋宕住,想是头次见着李梵如此,从前那个软弱可欺、无权无势的杨家正妻全是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