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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潮湿 给你讲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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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我的家人,那是小时候最幸福的几年。
“宝宝……宝宝……”
谁在叫我?
不多时,晟入沨成功把我叫醒。
醒来那一刻我才知道。
我泪眼婆娑。
他把我拥入怀中,哄我跟我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跟我说对不起,不要对不起。
我要你永远爱我。
不得不说,晟入沨把我照顾得很好,这几天我没有发烧,也没有太大的不适,除了有些腰疼。
公司放年假那天,我发烧了。
晚上本来要公司聚餐的,但是我没有去。
同事们还特地嘱咐我让我在家好好休息,年后见。
我说:年后见。
我迷迷糊糊回到家,躺在床上。
那一天一夜我记不太清。
我记不太清晟入沨说了什么,他好像哭了。
怎么有这么多眼泪。
爱哭鬼。
我清醒的时候发现还是在家里,家庭医生在给我拔手上的针,晟入沨就跪在一旁扶着我的手。
我看了他一眼便闭上眼睛。
那是什么时候了,我从昏睡中再次醒来。
晚上八点,晟入沨叫我吃些饭。
饭已经在我面前,生病人的匹配饭菜。
我的是宝宝辅食。
吃完饭,我感觉恢复些体力,就坐起来,后背枕着软枕。
我整个人都要陷进里面。
关于这几天的梦,我突然想给他讲一讲。
我曾无数次害怕他听了我的故事会不会也对我害怕,但是我毫无理由的想给他讲。
我问他:“你想不想听故事。”
他上床抱住我,让我陷进他怀里,我听着他的心跳。
他默许。
“好久好久以前,”这似乎已经成为往事的开场白,“有一个小娃娃……”
才讲了两句,我就想喝水了。
我们好像心有灵犀,他刚好伸手把水杯递给我。
我朝他笑了笑,喝完水,我又讲道:“娃娃家里有六个姐妹,她也是个小女孩。”
“她的妈妈一直想生男孩为家里延续后代,但是到第五个姐妹才出生没几天,她爸爸因为肚子疼的实在不得了了去了医院,去医院说是需要做手术,那时候她妈妈不认识字,想让当时也跟着来医院的亲戚帮忙签字,但是亲戚怕签字担责任,那时候本来有救的,但是因为手术没人签字,那小姑娘的爸爸没过几天就没了。”
我喝了口水,眼泪不自觉的流下来,晟入沨帮我擦眼泪,我接着讲故事:“在那之后,她妈妈又找了一个男的,那个男的对姐几个不好,但是当时大姐在黑龙江,二姐也出嫁了,就剩下小姑娘和四妹子,因为五妹不到一周岁爹就没有了,继父对五妹倒是不差,后来他们又生了一个女儿。她妈妈也愁啊,怎么就是生不出儿子来,但是那时候困难,不知道生男生女是男性决定的,卵子就一个,精子可不少。”
我微微伸了个懒腰,继续讲下去:“小时候小姑娘也没少干活没少挨打,大冬天捡别人不要的鞋穿,那时候应该是好人多吧,一个村子的一个女人,看她大冬天还穿那么薄的鞋就给她把那个窟窿补上了,当然不是棉花,那个时候棉花多珍贵。有一次她实在饿的不行,把她妈妈给四妹包的饺子吃了几个,她妈把她打了。”
晟入沨一直不出声,安安静静听我讲。
“记得那年,她继父什么也不干,当时是靠工分换粮食的,没有人干活,粮食自然也没有,她当时去领的粮食,因为工分不够,又是她一个小娃娃去领的粮食,分粮食的人还问家里的大人怎么没有来领粮食的,那个时候年纪小不知道怎么说,也不知道怎么说出口,她就小小的一个从那里哭,因为工分少,分的粮食自然就少,全家人都靠那些粮食过日子,不知道当时是怎么过来的。”
讲到这里我突然想喝酒了,问晟入沨能不能给我一罐酒,啤的就行。他当然没有给,我今天刚刚打完针。
他不让喝我也不恼。
他把酒换做亲亲,重重吻了吻我的额头,手握着我的手。
我的心脏起起伏伏,继续讲那个故事:“我是不是说过前面两个姐姐早已经嫁人了,家里就剩下她一个最年长的姐妹,当然成为了家里的主要劳动力,以前也没少干。这些年他继父也没少打她,她妈也拦不住。哦,忘了讲,她当时上山砍柴落下了病根,比她还高的柴火被她背在背上,不知道是没吃饭没有力气还是什么,她掉大沟里了,晕了好久才醒来,她使劲背着柴火从沟里爬起来回了家,那天之后她身上异常的疼,也没钱去看病就这么一直挺着,一直挺到她不疼了为止,没休息到两天,她继父又让她干这干那,他自己懒得干就然那小姑娘干。”
“后来她也嫁人了,二十多岁,算这几个姐妹中最晚嫁人的,这个人是他二姐夫给她找的,刚见面那人就一声不吭往前走,当时小姑娘没上过两年学啊,就相中那个男的会识字了,本以为到了婆家会好过一些,但是婆婆看不上她,她丈夫又有肝脏一类的病,公公是教书先生。有一次,小姑娘干活,累的躺炕上眯了一会儿,她公公就说睁着眼睛睡着玩儿呢。她从娘家的主力变成了婆家的主力,干活砍柴,烧火做饭,起床起晚了做饭做晚了婆婆骂她懒。她怀孕的时候婆婆找人算,那江湖骗子说她怀的是女孩,婆家就没给过她好脸色,怀孕也不让清闲,依旧干活。当时可把她二嫂子高兴坏了,知道她怀的不是男孩恨不得跳起来舞一段。因为婆婆坚信女孩没用,姑娘怀孕的时候也没吃过肉,那时候饿的难受,去集上买了几个柿子吃,吃了两个才回的家,当时她丈夫说了一句让谁听着都来气的话,但是什么我忘记了。”
我好像很困,但是还是想坚持讲完再睡觉。
“那时候是回娘家了还是怎么的,饿的实在不行,咬了两口生的腊肉,终于解解馋。记得她当时跟我说,就算生的是女孩也没事,谁都不疼她我疼她。”
小姑娘疼她的小女孩。
“但是谁都没想到,生产当天她生了一个男孩。可把她婆婆高兴坏了。她说把那个二嫂子气的够呛,但是最后二嫂子也生了一个男孩。婆婆一家非常非常宠这个孩子,爸妈说一句打一下都不让。但是有一点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想到,总有一天他们会死亡,有没有想过惯子如杀子,不是富有的人家甚至还有些贫穷,但是因为是男孩,什么最好的都给儿子。爸妈教育儿子,公婆给拦下来,千宠万宠,终于给宠坏了。”
“儿子不上学,去跟二姨家的儿子一起玩游戏,老师给电话打家里来了,爸妈找到儿子告诉他好多好多,儿子出去干活了。不过我觉得最气愤的是什么呢,儿子过了征兵入伍的所有要求,婆婆不让去,生怕她的大孙子受一点委屈,而公公在儿子八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没有办法,儿子只能干活谋生,后来找到了老婆,生了大女儿,二儿子和小女儿。”
我把杯中最后的水喝完,晟入沨又给我倒了一杯新的,吹了吹,晾在那里:“爸爸在大女儿五岁那年买了人生中第一台台式电脑,上面有青花瓷的诗,大女儿用小手指着那些字读,那是确实无忧无虑。二儿子和小女儿相继出生,当时本来就有精神疾病的妈妈在生完两个孩子之后变得更严重了,因为大女儿睡觉迷迷糊糊滚到了地上,小小的她边哭边说妈妈别怕别哭我不是故意的,当时的小姑娘已经变成了奶奶,奶奶过来把大女儿抱回了自己屋,后来跟爷爷说了几句就上妈妈这屋来陪她睡觉,跟她说不要在窗户边上,下来睡觉,怕她做些什么,最严重的一次,姥爷直接来家里了,大半夜把妈妈接回娘家。”
这时候我已经迷迷糊糊:“后来爸爸妈妈一直吵架,这让三小只很害怕,爸爸承受着外出打工的压力,妈妈承受着精神上的压力,奶奶爷爷承受着干活养家的压力,三小只承受着家人争吵和学业的压力……”
我实在坚持不下去,他温暖的怀抱总让人想睡觉,我没有讲完。
后来妈妈的精神疾病慢慢好转一些,奶奶爷爷靠种地也攒下一些微薄的收入。
妈妈慢慢能打一些零工赚钱,爸爸每次干活回来也会给家里人和三小只带肉和雪饼。
但是后来奶奶在山上摔断了腿,得了脑梗,过两年爸爸和妹妹分别做了手术,妈妈的精神疾病再次复发,爷爷在接送大姐的途中骑车摔了。
全家就我和大姐还算健康。
八年前,爸爸得了两个癌症,奶奶高血压脑梗再度住院,爷爷高血压又住院,妈妈总说她不得劲让我们有时间带她去医院检查检查,妹妹学习成绩极度下降沉迷游戏心理出现问题……
大姐的学习成绩没有我好,但是我知道那是什么原因。她打算念完大学就毕业供我上大学,她对我说:“加油,你只要往上考,我就供你去你想去的地方,咱们姐弟三个一起努力呗。”
最后在我们的一起努力下,大姐专升本成功了,同年我也考上了专科拿到了国家奖学金并成功升本考研,妹妹读的技校也成功上了大专。
大姐开了一家小餐馆,妹妹去了一个她很想去的蛋糕店上班,还说以后要开一个超级超级美味的蛋糕店,做出超级超级美味的蛋糕,让所有人都吃上她做的蛋糕。
妹妹其实小的时候画画这方面挺有天赋,大姐虽然也画画,但是没有她画的多,久而久之手就生疏了。
我倒是希望她成为一个画师。
总比种地强。
后来家里也慢慢变得好了起来,这似乎就是最好的结局了不是吗?
但是人生怎会叫你如意呢。
我们生下来就是潮湿的,偶尔吹来的微风是给你一时的错觉,让你以为已经摆脱了苦海。
不是永恒的命运。
我还是很讨厌骗子风水师,人们找他们来不过是花钱安慰自己罢,根本没有用。
次次被骗,次次安慰自己,永远不会想到自己有什么问题。
有没有人不要一直让女性洗碗拖地做饭。
没有。
有没有人不要一直让女性来收拾整个家。
没有。
有没有人不要一直安慰自己过不去心里那道坎自欺欺人。
都没有。
我奶一直在做饭,洗衣,做家务,她最轻松的几年竟然是摔断腿休息的那几年,她至少不用跟着种地去了。
我妈以前一直是上半段那样,后来病好些了才去打工的,断断续续,有时候一年下来一万块钱都挣不上。
因为上大学时暑假回家,我爸笑着跟我说:做饭去。我说你咋不做。他说:谁让你回来了。
当时是他休养的第二年,只是想让我们不在家时帮着奶奶妈妈做些饭。
不会的。
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拿手机看,等着我奶喊他们吃饭,然后看手机到喊吃午饭,玩电脑到喊晚饭然后到晚上十点多,我们不在家的时候会好一些吧。
谁不是恶人呢,谁都是恶人。
一切都是活该,谁都不无辜。
一切都是惯的。
男的做饭洗碗做家务能怎样?
会死吗?
其实我早不想回家了。
早就不想了。
我不知道姐姐怎么想。
她肯定也是这样。
但是后来。
姐姐专升本没有考上心仪的大学读她喜欢的专业,终于得了躁郁症,她请求我把她送到精神病院,告诉我好好活着,她会定期的联系我。
妹妹没有考大学直接去打工了,她会后悔没听每次我回家都会跟她说的那些话吗?
三小只就是水做的,都很爱哭。
只有我还好一点。
我们只是平平凡凡的普通人,靠自己的双手和这一颗大脑,改变这操蛋的命运。
靠自己的行动来奋力抵抗所有的不公。
有用吗?
微薄。
有一年夏天下连天雨,因为是在农村,需要烧火炕才不会潮,人的身上才会热乎,但是雨水把柴火都浇湿了,没有干柴,没有火。
没有火烧不了热水,身上潮湿。
我那时就在想,这世间怎么就没有永恒不灭的火,用之不竭的水,救人济世的医,能让植物生长的能力,不愁吃穿,能有力大无穷的力气,不愁干活……
都是活该啊,谁又能怪罪谁呢,局中人的哪一个视角看不潮湿呢。
谁都有罪,谁都没罪。
不是只剩下我一个“好人”了,是我始终愿意做一个“好人”。
也许,我们一生都在经历潮湿,只有在干燥的港湾,才会有片刻的安宁。
这都不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