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怜草木青》不过晓山青

17、他怎么也没想到，最重的一剑来自他最疼爱的小弟子。 容珈道

　　容珈道的目光陡然凌厉起来。

　　“放开她。”他手腕一抖，属于剑修的威亚层层叠叠释放开来。

　　小六却丝毫不怵：“阵眼在哪？”

　　所有妖怪都以为他问的是山上的结界，殊不知他问的是永堕幽狱的结界。

　　细细密密的小雨砸在地上，同时淋透了见青和小六。见青听见耳边有人道：“师妹，得罪了。”

　　下一瞬，一根银针没入见青的脖颈。刺痛感传来，那股冰冷感犹如蛇蝎附体，让她打了个寒噤。

　　剑锋又往深进了进，少女细白的脖颈上出现一道血痕。

　　“执迷不悟。”

　　容珈道抬手，瞳色定定锁住小六，他便已经动弹不得。

　　下一刻，鲜血喷溅而出。小六挟持见青的胳膊掉落在地，清冷的仙人一手持剑，一手抓着见青的肩膀，翩翩落回柳树下。

　　剧烈的疼痛席卷小六全身，他重心不稳，摔倒在地，剩下的独臂无助垂落，任由伤口的血汩汩而出。

　　一直躲在柳树中的杨卯尖叫一声，现身惊慌失措用双手捂住他的伤口。

　　小六一把推开杨卯的手，自己封了穴道止血，低吼道：“滚开！”

　　有的妖怪已经认出了见青的身份，大声道：“那不是山主的徒弟吗？”

　　顿时，妖怪群中炸了锅一般：“不是说山主的小弟子已经死了吗？”

　　“山主原来在骗我们！”

　　“难怪不让我们下山替他报仇，原来他徒弟根本就没死！”

　　一波波愤恨不平的攻击向师徒二人砸来，容珈道蹙眉，一一反击回去。

　　见青被他紧紧护在身后。

　　她的视线里，师父的背影宽阔而巍峨，再多攻击也无法让他后退一步，甚至细心地撑起一片结界，为她挡下所有风雨。

　　小六不顾杨卯担忧的眼神，摇摇晃晃站起身来：“你以为这样就能救她？”说着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那你看好了。”

　　见青不由紧张起来。她答应小六做戏骗师父说出阵眼下落，但事情发展方向远超意料，小六竟然对自己下毒用来要挟师父。

　　这对师父有用吗？

　　忽然，见青的手臂逐渐变得肿胀，犹如蚁虫啃食般乌紫发黑。见青撩起袖子，只见一道笔直的黑线穿透了血管，慢慢往心脏蔓延。

　　容珈道神色带着明显的紧张，握住见青的手就要查看她的情况。

　　“我劝你现在别动她。”小六阴森森道，“这毒一旦入体，无法拔除，你的灵力进入，只会引起更大的混乱。”

　　容珈道顿住。

　　因为疼痛，见青的眼前模糊不已。她心中有些发冷，本以为自己和小六有共同的目标，小六不会伤害她。没想到，这厮根本就是个疯子。

　　可很快她便无暇思考。指甲扣在地面上，硬生生扣断了几根，顿时，双手十指鲜血淋漓。

　　看着见青痛到极致却咬着牙不出声的模样，容珈道闭上眼睛。

　　“你确定，你想知道阵眼在哪？”

　　小六深吸一口气：“对。”

　　“在那。”容珈道指了指柳树。

　　小六反应激烈：“不可能！你在骗我！”

　　怎么可能！

　　如果阵眼在这棵树上，那么他这些年所做的一切算什么！

　　小六下意识看向杨卯。

　　杨卯缓缓垂下头，默不作声的态度表明了一切。

　　容珈道嘴角挂上冷笑：“你不是说爱她吗，挖了这棵树，你就能救她出来了。”

　　小六双目通红，脑袋一片空白，痛苦地揪住自己的头发。

　　没错，只需要挖了这棵树，他就能救柳如是出来，向她表明自己的心意，再一起开启新的生活。

　　可是挖了这棵树，也就代表失去了杨卯。

　　一想到这，他便头痛不已。

　　杨卯……

　　他还记得，自己刚上山时不熟悉如何照料柳树，便日日给柳树灌水。结果枝叶掉了许多，明显蔫巴，他慌了神，手忙脚乱处理了很久。

　　后来他还将当时落下的叶片保存下来，夹在书里。

　　对杨卯，他的感受很复杂。

　　一方面，在得知杨卯的存在，他先是错愕中夹杂着一丝惊喜，又因为她并不是柳如是而感到失望。

　　这种复杂的情感让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杨卯。

　　一想到自己那些倾诉衷肠、默默无眠的夜晚竟然有另一个人暗中相伴，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涌上心头。原来那些自以为孤独的夜晚有人暗暗陪着他，那些以为无人懂的心思也曾被人倾听。

　　无论出于哪种理由，他不想失去杨卯。

　　可是阵眼就在杨卯身上，如果砍掉柳树，就能破坏掉阵眼，救柳如是出来了。

　　直至今日，那道勇敢挡在他面前的身影仍然留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这份恩情，他也必须要报答。

　　小六痛苦地低吼一声。

　　不，不对，容珈道怎么可能轻易告诉自己永堕幽狱的阵眼在哪。一定是假的，假的！

　　周围的妖怪躁动：“你到底在犹豫什么？还不快砍了这棵树，放我们出去！”

　　“小六，是你把弟兄们找来，怎么现在反悔了？”

　　“别管他，一起上啊！”

　　众妖全部红了眼，群情激奋。它们已经被苍梧岭困了太久。年纪大一点的妖怪还记得修真界，可年纪小的妖怪竟然对修真界的舆图一无所知，甚至分不清方向。

　　再久一点，就算永堕幽狱炼化了异化的妖怪，人类怜悯它们，饶过它们这些“温良”的妖怪，被驯化的妖族也无法生存，迟早灭亡。

　　所以，这件事关乎着妖族的生死存亡。

　　与其奢求未知的、不确定的、一丁点的怜悯，不如主动向命运举起屠刀。

　　这一次，它们才不要任人宰割。

　　原本那些在远处观望的妖怪不再犹豫，纷纷加入战局。容珈道挡在杨卯身前，抖了抖剑身的血，出剑速度极快，闪过片片残影。

　　路过之处妖怪无一幸免，统统倒在它们曾尊重敬仰的山主剑下。

　　它们在生命最后一刻转了转眼珠子，看向东方。

　　那是日出的方向。

　　不断有妖怪倒下，又有无数妖怪再次扑上去。哀嚎吼叫与刀光剑影一起勾勒出华丽而残酷的乐章，在苍梧岭奏响。

　　渐渐地，这些妖怪开始退缩。

　　原因无他，容珈道实在太狠了。丝毫不留情面，凡是想要靠近杨卯的妖怪皆死状凄惨。

　　眼下他倚着剑调息，周身散发出强大的威势，颇有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这也让妖怪们更加确定，那就是苍梧岭阵眼所在。

　　只要杀了杨卯，就能逃离这里。

　　它们离自由只有一步之遥。

　　在这样的念头驱使下，对自由的渴望已经远超恐惧，众妖再次冲向容珈道。死有何惧，能见到外面的太阳，就不枉活着。

　　容珈道起身御敌。

　　就在这时，一道浑厚的声音穿透而来：“山主！”

　　正是匆忙赶来的石大。

　　幽幽在与他的交手中被打成重伤。莹璧自知做了错事，又受到十一之死的刺激，服用大量短暂提升修为的迷药，勉强拖住幽幽和其他妖怪，这才让石大脱身前来助容珈道。

　　石大一来，容珈道不再孤军奋战，压力也小了很多。

　　他落在见青身旁。

　　小六浑浑噩噩，顾不上管见青，没有再催发她体内的毒。这也给了杨卯机会，抓住时机就开始帮见青排毒。

　　眼下，见青的毒被排出体外，正处于虚弱当中。

　　容珈道执起她的手腕，见黑线已经褪去，一直紧着的那口气微松。摸了摸她的头，尽量用温和的语气道：“你先离开，这里很快就会处理完了。”

　　见青眨眨眼，没有反应。容珈道以为她是被一系列的变故吓到了，正打算再重复一遍，就听到石大惊慌的声音：“山主！”

　　胸前感受到一丝凉意，紧接着就是割裂般的疼痛。灵力被迅速抽走，快速流逝的感觉让他虚空极了，忍不住往前倒。

　　——少女接住了这副虚弱的身体。

　　她握紧了手中的匕首，不敢去看容珈道的眼睛，只低低道：“师父，对不起。”

　　容珈道只觉得好累好累。

　　他怎么也没想到，最重的一剑来自他最疼爱的小弟子。

　　电光火石间，容珈道想通了许多事。见青如此做，就说明她已经恢复了所有的记忆，说不定和小六已经达成了某种共识。

　　方才的威胁，也不过是两人共同做戏给他看的。

　　阖上眼的一刻，他是真的什么都不想管了。什么人族妖族，统统去见鬼吧。

　　还有这几个徒弟，真是没一个省心的。

　　她……

　　意识昏沉间，容珈道仿佛又见到了那抹青裳，伴随着淡淡的香气和自然清新的灵力。

　　见青将昏迷的容珈道平整放在地上，随后站起身来。

　　所有妖怪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只有石大悲鸣一声，拼命冲见青扑来：“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山主对你那么好！”

　　有识趣的妖怪缠住石大，让他无法再靠近一步。

　　“我只是暂时封锁了他的灵力和神智，”她镇定自若道，“他没有性命危险。”

　　说完，她便抬脚走向杨卯。

　　“你敢！”石大目眦欲裂。

　　杨卯就站在那里，不悲不喜，仿佛知晓这是她既定的结局。

　　“你要杀了我？”

　　虽然不忍，见青缓慢而坚定的点头：“对。”

　　小六跌跌撞撞挡在杨卯身前，妄图护住杨卯，可惜断了一臂的他看上去更加弱不禁风，毫无威力可言。

　　“见青，你不能杀她。杀了她，永堕幽狱的结界就会打开。”小六试图劝阻见青。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见青歪头，不解。

　　小六一时语塞。

　　“杀了她，柳姐姐就能出来了，你在犹豫什么？难不成，你爱的是杨卯？”

　　此话一出，瞬间揭下小六的遮羞布。

　　小六瞬间拔高了声音：“你在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