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的星辰》叶落南山

34、宴会

　　周五早上，关辰收到一条消息。

　　是母亲发的：“今晚的宴会，别忘了。”

　　关辰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陈星在旁边，抬头看她。

　　“怎么了？”

　　关辰想了想。

　　“今晚有事。”她说，“得请个假。”

　　陈星愣了一下。

　　“什么事？”

　　关辰沉默了一会儿。

　　“家里的事。”她说。

　　陈星没再问。

　　但关辰知道，她担心。
　　上午第二节是许晓诺的课。

　　下课的时候，关辰走到讲台前。

　　许晓诺正在收拾教案，抬头看她。

　　“关辰？有事？”

　　关辰点了点头。

　　“今晚我想请个假。”她说，“家里有事。”

　　许晓诺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温和，但关辰知道，她在看自己。

　　看了几秒钟。

　　“去吧。”许晓诺说，“路上小心。”

　　关辰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么容易。

　　“谢谢许老师。”她说。

　　许晓诺笑了笑。

　　“叫许姐也行。”她说，“他们都这么叫。”

　　关辰看着她。

　　然后点了点头。

　　“好。”
　　下课后，陈星问关辰

　　“去几天？”

　　“两天。”关辰说，“周五晚上走，周日晚上回。”

　　陈星点头。

　　“那你放心去。”她说，“我一个人没事。”

　　关辰看着她。

　　金色的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别让她们欺负你。”她说。

　　陈星知道她说的是纪疏雨和舒洛卿。虽然这两个人最近已经不再那样了，但关辰还是不放心。

　　“不会的。”她说，“她们现在不那样了。”

　　关辰没说话。

　　陈星又拉了一下她的衣角。

　　“你放心。”她说。

　　关辰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周五下午，关辰走了。

　　陈星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的车缓缓开过来。车窗摇下来，露出关辰的脸。

　　还是那副什么都没有的表情。

　　但陈星知道，她在看自己。

　　“到了给我发消息。”陈星说。

　　关辰点头。

　　“训练别落下。”陈星又说。

　　关辰的嘴角动了动——很小很小的弧度。

　　“知道了。”

　　车窗摇上去，车缓缓开走。

　　陈星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李珂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站在她旁边。

　　“关辰走了你怎么办？”

　　陈星看她。

　　“什么怎么办？”

　　“一个人住那个大别墅，”李珂说，“不怕吗？”

　　陈星想了想。

　　“不怕。”她说。

　　她确实不怕。

　　那个别墅里有关辰的东西，有关辰的气息，有关辰在的时候留下的温度。

　　那不是空房子。

　　那是关辰的家。

　　也是她的家。
　　车驶出市区的时候，关辰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司机是关家的老人，从小看着她长大。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关辰的脑子里很乱。

　　其实每次回老宅都是这样。那里有太多记忆，好的坏的，混在一起。她不想去，但必须去。

　　为了母亲。

　　母亲是唯一还在那里等她的人。

　　车开了两个小时，驶进一片山林。秋色正浓，满山红叶，但关辰没睁眼。

　　直到车停在一扇巨大的铁门前，她才睁开眼睛。

　　关家老宅。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藏在山林深处。外面看着像老派的江南园林，里面却什么都有——现代的设备，古老的规矩，以及永远看不完的人情世故。

　　车驶进去，停在内院。

　　关辰下车，看见母亲已经站在门口等她了。

　　关母穿着素雅的旗袍，头发挽起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她走过来，拉住关辰的手。

　　“路上累不累？”

　　关辰摇头。

　　关母看着她，眼睛里有很多话。但她没说，只是拉着她往里走。

　　“先休息一下，晚宴七点开始。”

　　关辰点头。

　　走过回廊的时候，她忽然问：“他呢？”

　　关母知道她说的是谁。

　　“在书房。”她说，“晚上会出席。”

　　关辰没说话。

　　关母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忍一忍。”她轻声说，“就一晚上。”

　　关辰看着母亲。

　　母亲的眼睛里，有疲惫，有隐忍，还有一点她说不清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拉着她的手，说“忍一忍”。

　　忍了这么多年。

　　她点了点头。

　　“嗯”
　　关辰的房间在二楼，窗外能看见一片竹林。

　　她站在窗前，看着竹叶在风里晃动。

　　手机震了一下。

　　陈星的消息：“到了吗？”

　　关辰看着那三个字，胸口那个羽毛轻轻扫了一下。

　　她回：“到了。”

　　陈星秒回：“那就好。”

　　关辰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晚饭吃了没？”

　　陈星回：“吃了。你呢？”

　　关辰想了想。

　　“还没。”

　　陈星回：“那你快去吃饭。”

　　关辰的嘴角动了动。

　　“嗯。”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的竹林。

　　胸口那个羽毛，还在。
　　七点整，关辰走进宴会厅。

　　灯火通明，衣香鬓影。关家的人，关家的亲戚，关家的合作伙伴，满满当当坐了几十桌。

　　关辰穿着一身黑色的礼服，狼尾梳得整齐了些，金色的眼睛扫过全场。

　　很多人看她。

　　关家大小姐，继承人，金色的眼睛，空的眼神。谁都知道她是谁。

　　关辰没理会那些目光，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在主桌，老爷子旁边。

　　老爷子还没来。

　　她坐下，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她的目光扫过宴会厅，看见了许多熟悉的面孔。二叔、三姑、四叔、五姨……关家的族人都来了，每个人腰间都微微鼓起，那是枪的形状。

　　在关家，成年族人随身带枪是规矩。不是摆设，是真的会用的东西。

　　关辰自己口袋里也有一把。从十三岁开始，她就随身带着。

　　不是防外人。

　　是防自己人。

　　旁边有人凑过来。

　　“辰辰，好久不见。”

　　关辰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邱洋。

　　她的堂哥，从小和她不对付的那个。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脸上带着笑，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关辰一眼就看出来了。

　　不是善意。

　　从来没有过善意。

　　“邱洋。”她说，声音很平。

　　邱洋在她旁边坐下，笑眯眯的。

　　“最近怎么样？听说你还在那个什么体校？”

　　关辰没说话。

　　邱洋继续说：“也是，你从小就不爱学习。体育好，也挺好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那种关辰熟悉的东西——居高临下的阴阳怪气。

　　但关辰注意到别的事。

　　邱洋的手在抖。

　　不是普通的紧张，是那种控制不住的、细微的颤抖。他的眼睛有点涣散，瞳孔比正常人大，说话的时候偶尔会舔一下嘴唇。

　　吸毒。

　　关辰见过这种样子。关家这种地方，什么事都有。

　　但邱洋的腰间是平的。

　　他没带枪。

　　吸毒吸到连规矩都忘了。

　　关辰移开目光，没理他。

　　邱洋还在说，但关辰已经不听了。
　　老爷子来了。

　　九十多岁的老人，拄着拐杖，被搀扶着走进来。他的眼睛也是金色的，但已经浑浊了，像蒙了一层雾。

　　关辰站起来。

　　老爷子经过她的时候，停了一下。

　　浑浊的眼睛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

　　关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从小就是这样。

　　老爷子对她，永远只是看一眼，点一下头。

　　她不知道那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她只知道，每次看见那双浑浊的金色眼睛，她都会想起小时候，他把那根机械棍递给她的时候。

　　那时候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现在，都老了。

　　老爷子走到主位坐下。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在几个人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几个人，关辰认识。

　　都是当年和他争过的人。

　　有的还在，有的已经不在了。

　　关辰的母亲曾经告诉过她，老爷子这个位置，是靠杀两个兄弟换来的。

　　剩下的那几个，不是不想争，是不敢争。他们活着，是因为他们选择了“不想当继承人”。

　　这就是关家。

　　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宴会在老爷子的简短致辞后正式开始。

　　觥筹交错，人声嘈杂。关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母亲在旁边和别人说话，偶尔看她一眼，眼神里带着担心。

　　关辰想告诉她，不用担心。

　　她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这种场合，习惯了这些目光，习惯了坐在人群里却像一个人待着。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

　　陈星的消息：“宴会怎么样？”

　　关辰回：“无聊。”

　　陈星回：“那你在干嘛？”

　　关辰想了想。

　　“坐着。”

　　陈星发了一个笑的表情。

　　关辰看着那个表情，嘴角动了动。

　　很小的弧度。

　　但旁边有个人注意到了。

　　邱洋又凑过来。

　　他的脸更红了，眼睛更涣散，说话的时候舌头有点大。

　　“和谁聊天呢？”他笑眯眯的，“那个住车棚的？”

　　关辰的眼睛动了一下。

　　她没抬头，把手机收起来。

　　邱洋笑得更开心了。他靠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但那股酒气和别的什么气味还是飘了过来。

　　“我听说了，你让她住你那儿。”他说，“关家大小姐，收留一个流浪汉，传出去挺有意思的。”

　　关辰抬起头，看着他。

　　金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但邱洋没退。他吸了，胆子比平时大。

　　“我说错了吗？”他说，“那种人，不就是靠着别人活的？你给她吃的，给她住的，她给你什么？”

　　关辰没说话。

　　邱洋继续说：“我听说她还念书？念什么书？念出来能干什么？还不是要靠你——”

　　“够了。”

　　关辰的声音很平。

　　但邱洋没闭嘴。他站起来，声音反而大了。

　　“我说错了吗？她是什么货色？她爸是个赌鬼，欠了一屁股债，把女儿赶出来。那种人，也就配和我手下那帮混混待在一起。你把她捡回去，你以为她会感激你？她只是没地方去而已，等考上大学，她就——”

　　关辰站起来。

　　她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黑色的。

　　金属的。

　　一把手枪。

　　枪口抵在邱洋的下巴上，把他后面的话全部堵了回去。

　　全场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这边。

　　关母站起来，脸色发白。

　　邱洋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他的腿开始抖，整个人都在抖。

　　“你……你疯了？”他的声音在抖，尖锐得不像样。

　　关辰看着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你说什么？”她问，声音很平。

　　邱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的手本能地往腰间摸——空的。

　　他没带枪。

　　他今天吸了，出门的时候忘了带。

　　现在他只能站在这里，被枪指着，什么都做不了。

　　“我……我没说什么……”

　　“你说她什么？”

　　邱洋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我……我错了……”

　　关辰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

　　“她是我的人。”她说，“你再动她一下，就不是今天这样了。”

　　邱洋拼命点头。

　　关辰把枪收回来，放回口袋里。

　　邱洋腿一软，直接坐在地上。

　　旁边有人看热闹，有人交头接耳，但没人上来扶他。

　　这就是关家。

　　谁管谁死活？
　　关镇南走过来。

　　他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怒意，金色眼睛里是恰到好处的威严。

　　“关辰！”他说，声音很大，足够让全场都听见，“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关辰看着他。

　　关镇南的眼睛扫过全场，扫过那些交头接耳的人，扫过角落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几个人——他们手里拿着相机，是狗仔。

　　关家的宴会，总有狗仔混进来。这是公开的秘密。

　　关镇南的怒意表演得更足了。

　　“在宴会上动枪，你让外人怎么看我们关家？”

　　关辰没说话。

　　她看着父亲的眼睛。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真正的愤怒。

　　只有算计。

　　只有“这场戏该怎么收场”的盘算。

　　关辰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但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关镇南继续说：“回去再跟你算账！”

　　他转头看向坐在地上的邱洋，眉头皱起来。

　　“把他带下去。”他说。

　　两个人上前，把邱洋架起来。

　　邱洋被拖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关辰一眼。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恨，还有一点别的东西。

　　关辰没理他。

　　她只是站在原地，手还插在口袋里，握着那把枪。

　　关镇南走过来，压低声音，用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说：

　　“下次注意场合。”

　　然后他转身，脸上又挂起那副威严的表情，去应付那些狗仔和宾客了。

　　关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注意场合。

　　不是不能做，是要注意场合。

　　这就是她的父亲。
　　阳台上很冷。

　　秋天的夜风从山林里吹过来，带着草木的腥气。关辰站在栏杆边，看着远处的黑暗。

　　手机又震了。

　　陈星的消息：“怎么了？”

　　关辰愣了一下。

　　她回：“什么？”

　　陈星：“你突然不回消息，是不是出事了？”

　　关辰看着那几行字，胸口那个羽毛又动了。

　　她回：“没事。出来透透气。”

　　陈星：“宴会还没结束？”

　　关辰：“还有一会儿。”

　　陈星：“那你快去，别冻着。”

　　关辰看着那最后三个字，看了很久。

　　“别冻着。”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种话。

　　从来没有人担心她会冻着。

　　她回了一个字。

　　“嗯。”

　　然后把手机收起来，看着远处的黑暗。

　　风吹过来，有点冷。

　　但她没进去。

　　她想起陈星说的那些话。

　　“你放心去。”

　　“等你回来。”

　　“别冻着。”

　　胸口那个羽毛，一直在动。

　　她忽然很想回去。

　　想回去看见那个人，看见她坐在客厅里做题，看见她抬头对自己笑。

　　想回去，和她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什么都不说，就只是坐着。

　　想回去。

　　很想很想。
　　关辰回到宴会厅的时候，晚宴已经接近尾声。

　　关镇南正在和几个狗仔“交涉”。他脸上带着笑，说着什么，那些人点点头，收起相机，被请了出去。

　　戏演完了。

　　关辰坐回自己的位置，低着头，不想说话。

　　老爷子坐在主位上，浑浊的眼睛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很小的动作。

　　关辰看见了。

　　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不是赞赏，不是满意。

　　是“你做得对”。

　　在关家，拿枪指着人，是对的。

　　只要注意场合。
　　宴会结束后，关辰没有回房间。

　　她一个人走在老宅的回廊里，看着月光洒在青砖上。

　　母亲从后面追上来。

　　“辰辰。”

　　关辰停住。

　　母亲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你没事吧？”

　　关辰摇头。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邱洋那孩子，”她说，“他吸毒的事，家里早就知道了。”

　　关辰没说话。

　　母亲继续说：“今天他没带枪，是运气好。要是带了……”

　　她没说完。

　　但关辰知道她想说什么。

　　要是带了，今天可能就不是这样收场了。

　　“妈。”关辰忽然开口。

　　母亲看着她。

　　“那个女孩，”关辰说，“她很重要。”

　　母亲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很温柔的笑。

　　“我知道。”她说，“能让辰辰拿枪的人，一定很重要。”

　　关辰没说话。

　　母亲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住。

　　很紧。

　　“下次带她来。”母亲说，“让我见见。”

　　关辰靠在她肩上，很久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那天晚上，关辰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月亮很亮，风很冷。

　　她拿出手机，看着陈星最后发的那条消息。

　　“你快去，别冻着。”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发了一条消息。

　　“在干嘛？”

　　过了一会儿，陈星回：“看月亮。”

　　关辰愣了一下。

　　“你在哪儿？”

　　陈星回：“别墅。院子里。”

　　关辰看着那行字，胸口那个羽毛又动了。

　　她抬起头，看着月亮。

　　这里的月亮，和那边的是同一个。

　　陈星也在看。

　　她们在看同一个月亮。

　　她忽然想起陈星说过的话。

　　“等你回来。”

　　她回了一条消息。

　　“明天回去。”

　　陈星秒回：“好。”

　　关辰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走回房间。

　　月亮还挂在天上。

　　明天，就能见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