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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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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老巷灯影昏沉,街角支着个寒酸卦摊,半倚在墙上转铜钱。
那人生得眉目清俊,眼尾微微上挑,笑时带几分漫不经心的懒意,一身简单黑衣衬得身形挺拔,看着年纪很轻。
面前坐着位老大爷,正等着他算卦。
柳砚指尖在卦盘上一顿,抬眼扫了他一眼,语气淡淡:“世爻临坎水,又带螣蛇。”
他顿了顿,指尖转着铜钱,话锋半遮半掩:“说白了,就是你这精气神散了,家里的气场跟着就乱了。不光是你,身边亲近的人,这几天怕是也没什么好事。”
大爷一怔,眼瞳微缩,身子下意识坐直了:“是啊大师!这几天家里确实事事不顺!”
“这卦象呢…”他指尖轻敲二维码,吊儿郎当,“二十,微信支付宝花呗都行,童叟无欺。”
大爷将信将疑,眉头皱起,最后拿起手机扫了二十过去。
柳砚轻笑一声,语气轻飘飘的:“您最近,碰过旧东西?”
大爷脸色猛地一变,身子不自觉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你、你连这都能算出来?”
柳砚指尖转着铜钱,眼尾轻挑。
“那咋解啊?”大爷急了,伸手就要拉他。
他轻轻摇头,却带着不容多问的淡:“道不传非人,机不泄尽。”
柳砚避开他的手,“我只点到为止,东西归位,三日即安。再多说,就是折您的福了。”
柳砚看了看天色,把破布卦摊随意一卷,三枚铜钱揣进兜里,慢悠悠走出老巷。
他将卦具一搁,回身掩上木门。
屋内昏灯一盏,倦意早裹着困意往上涌,柳砚揉了揉眉心,只想倒头就睡。
刚合眼没片刻,眉心忽然一阵发紧。
一丝极淡、极阴的妖气顺着冥冥牵连钻进来,缠得他心神发躁。
是那边……又不安生了。
柳砚低低啧了一声,困得眼皮都发沉,却还是撑着起身,指尖沾了桌上朱砂,在地面缓缓勾勒。
一道古朴圆阵铺开,八门隐现,中央落个“幽”字印诀,正是道门失传的入梦引魂阵。
柳砚盘膝坐于阵心,指尖捏诀,唇间轻吐玄音: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声落,朱砂阵纹骤然亮起淡金微光,顺着地板游走,如活蛇盘绕。
他眉心一点灵光透出,整个人身形渐淡,魂魄离身,径直坠入无边梦境。
再睁眼时,四周是化不开的浓雾,阴冷黏腻,腥气微浮。
是一个很特别的梦境…
暗处传来细碎的爬行声,雾中探出一截布满细鳞的身躯,尖嘴小眼,四足短尾,身形不大,却带着一股扰神的土腥浊气——「狸力」。
其状如豚,有距,其音如吠犬,性躁好动,最擅钻入人心、搅乱梦境、啃噬心神,寻常人遇上,只当是噩梦连连,久了便神思耗竭、寝食难安。
狸力一眼盯上闯入梦境的柳砚,尖啸一声,利爪带着土屑碎石,猛地朝他心口扑来。
柳砚困意未消,动作却丝毫不乱,侧身旋步避开,指尖凝出一缕青金色道炁,凌空横斩。狸力吃痛嘶鸣,猛地钻入地面,借着梦境之力掀起成片碎石,朝着柳砚疯狂激射。
柳砚足尖踏罡步斗,身形在石雨中灵活躲闪,反手摸出一张镇妖符,正要祭出,狸力却突然从他身侧地底窜出,獠牙直逼脖颈。
就在这一瞬,一道清瘦身影猛地冲来,狠狠撞在狸力侧腹,直接将它撞偏了攻势!
什么东西?!
柳砚猛的回头一看
是一个少年。
他眼神清明,面色紧绷,全然不是混沌梦中人。
“它从地下偷袭!”少年开口
“清醒梦啊…”柳砚喃喃,“还能说话?”
怪事…
那少年兴冲冲过来,甚至顺手捡起梦境里散落的硬物,挡在了柳砚身侧。
柳砚眸色微顿,不再留手,掌心道炁暴涨,凝聚成一柄锋利光刃,趁着狸力被撞得失衡之际,纵身而上,光刃直刺妖心。
“破。”
青金光芒轰然炸开,狸力发出一声凄厉哀鸣,身躯寸寸溃散,最终化作一缕黑烟,彻底消散在浓雾梦境里。
危机解除。
柳砚收了术,缓步走向少年,指尖抬起,要触向他眉心。这是规矩,入梦必清记忆,从来没有例外。
可就在指尖将碰未碰的刹那。那少年眼睫猛地一颤。
外界,肉身醒了。
梦境轰然一颤,开始崩塌。
柳砚手一顿,只来得及收回手指。
“坏了。”
再睁眼时,已是次日白日。
天光淡白,楼下传来学生成群说笑、单车叮铃的声响,校服蓝白一片,热闹得刺眼。
柳砚混在县里客车的司机吆喝声里,目光随意扫过路口。
不多时,便看见一道清瘦身影从那栋教学楼里走出——少年背着双肩包,穿着宽松校服,领口微敞,眉眼干净,走在人群里,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高中生。
只是那脊背微微绷着,神色淡得没什么情绪,周身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
他身带清弱却极纯的阴炁,魂魄又比旁人更透亮易感,像暗夜里一盏未遮的灯,对那些以心绪、浊气为食的精怪而言,是再显眼不过的引子。
天生如此——心窍太净,又藏着太多沉结不散的气,最易叫那些东西循味而来,依附、栖息,一点点啃噬梦里的不安。
这体质,天生招阴。
他指尖轻点窗沿,昨夜那点念头又轻轻冒了出来。
一次次奔波入梦,斩妖除魔,本就繁琐无常,不可抗力一桩接一桩。若能借着这少年特殊的体质守株待兔……
念头刚起,便被他按了回去。
不妥。
沈惊岚收回目光,垂眸掩去眼底浅淡情绪。
罢了。
只等下一次妖物再被吸引而来,他再动手清理,顺道将那残留的梦境记忆一并抹去。
人向来不把梦当真。
就算残留片段,用不了多久,也会忘得干干净净。
不会有人放在心上的。
那少年在小巷里走了很久,终于转进一个老破小公寓楼。
“妈,我回来了。”
“小昭回来啦,快去洗手吃饭吧。妈今天给你做了你爱吃的宫本鸡丁。”
时明昭沉默的放下背包,走到桌前。
“丽荣啊,今天的菜又有点咸了,还是得改进…”
“你又不做,吃不就好了。”
时明昭忍不住插嘴。
“你懂什么?我在教她怎么做的更好呢!”
时明昭不再说话,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的宫保鸡丁:“妈,我不吃花生。”
陈丽蓉一边炒菜一边说:“花生很好的,有营养。你高中正是要劲儿的时候。”
“可是我从小就不吃啊,我不喜欢吃。”
“你试试,尝着尝着就爱吃了,很香的。我和你爸都爱吃。”
时明昭撇了撇嘴还想再说,爸爸忽然开口:“考的怎样样啊?”
时明昭闷闷扒米饭:“还行”。”
妈妈给他夹菜:“有没有进步啊?还剩几个月就高考了,不能放松的呀!考不上好大学就没办法在爸妈身边了…爸妈供你读书不容易的…爸妈只有你呀
——不过…你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了,尽力就行啦。”
时明昭没再说话,看了一眼花生,夹了一筷子:“挺好吃的…那个,爸妈…我这个月的生活费。”
时爸脸上显出一瞬间的不自在:“这么快就花完了?你要省着点花…别和同学攀比!我们给你的生活费是足够的。”
时明昭低着头:“但是已经月末了…学校要的学杂费都是我自己交的…”
“那你意思是钱给的不够吗?”陈丽蓉面上有些关切,又有些为难:“爸爸妈妈赚钱也很不容易的…你哥哥他又…”
时明昭摇摇头,刚要开口。
“怎么会不够?”时爸脸色有些发青。
时明昭没再说话,一家人沉默的吃完一顿饭。
他回到卧室,把嘴里的几颗花生吐出来。
时妈还是给了生活费,又说。
没了就说,别舍不得花。
“我知道。”时明昭打断她,声音轻得像风。
他把钱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拉上拉链,咔嗒一声。桌上摊着半张没写完的物理卷子,台灯的冷光打下来,把他的影子压得又扁又长,像被钉在了地上。
他哥时明远,先天性心脏病,打从记事起,就活在药罐和医院里。家里的存折,永远为哥哥的复查、手术、进口药留着位置。
时明昭不是不心疼。他见过哥哥发病时,捂着胸口蜷缩在床,脸色惨白,连呼吸都带着颤抖。时明远总说,自己像片飘在风里的叶子,不知道哪天就会落下来,对命运,满是迷茫。
可他呢?
他就像那片叶子旁边的石子,他也想考去远方,想摆脱这无休止的…他也说不清是什么…
窗外的天彻底黑透,老巷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照不亮他心里的角落。
巷口的夕阳最后一抹余晖,被楼宇吞没。柳砚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三枚铜钱,铜面被磨得发亮,映着他眼底的沉静。
他见过很多这样的少年,心底的晦暗像野草,稍不留意,就会养出啃噬心神的东西。而时明昭的体质,更是特殊,像块行走的磁石,最容易被邪祟缠上。
柳砚在这老巷里,开着间小卦馆,挂着“柳记卜筮”的牌子,凭本事吃饭。穷人家来求,他少收甚至不收;富贵人家来请,他也坦荡,该多要就多要,不藏不掖。
这一带做工程的生意人最信这些,石家便是其中之一。
一辆黑色宾利停在巷口时,邻里都忍不住探头张望。车窗降下,石家人探出身,语气急得不行:“柳小先生,我们今天来是求您一件事…我家姑娘不知道怎么了…这两天时常梦魇…去医院也看不出什么毛病,不知道是不是冲撞了什么…!
柳砚听他快速说着情况,扣了扣耳朵。
是典型的梦妖噬心,而且已经开始往现实渗透。
车子一路驶入高档别墅区,停在一栋居民楼前。一进门,一股刺骨的阴寒扑面而来,不是空调的冷,是那种贴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的凉意。
石家夫妇坐在沙发上,满脸愁容,沙发角落,坐着个女孩,正是小女孩——叫石温淼。她穿着白色连衣裙,垂着眼睛,温顺得像只兔子,只是脸色惨白如纸,眼下青黑浓重得吓人,连呼吸都带着怯意。
柳砚的目光,落在她露在衣袖外的手腕上。一圈淡红痕迹,细而密,像被丝线勒过,又像被细小的爪子反复抓挠,触目惊心。
“不是风水问题,也不是寻常冲撞。”柳砚语气平稳笃定,眉眼端正。
“是撞了缠心邪祟,这东西阴得很,专往人身上钻,啃心神、吸精气神,再拖下去,人就撑不住了。”
石家夫妇脸色瞬间发白,呼吸都紧了几分。
他视线轻描淡写落在石温淼手腕那圈淡痕上,语气不高不低,:“这东西缠得深,一般先生压不住,不太好搞…强行驱会伤神,得先稳住,等合适的时机再动手。”
指尖铜钱转得不急不缓,他抬眼,神色依旧规矩客气,只淡淡补上一句:
“这事麻烦,费工夫,价钱比往常高些。你们能接受,我就动手。”
石爸哪里还敢计较,忙不迭点头应承,只求他尽快救女儿。
柳砚微微颔首。
什么缠心邪祟,什么会伤心神,全是说给普通人听的说法。
真正扒在石温淼潜意识里不肯松口的,是只连强行驱逐都风险极大的梦妖。
真相不能让外行人知道,免得惹来无谓恐慌。
至于这高出几倍的价钱……
石家生意做得大,本就不差这一笔。
他不过是顺水推舟,心安理得罢了。
“这段时间,让姑娘待在房间静养,不要出门,不要受惊吓。”
柳砚随口交代了几句,语气听上去胸有成竹,“我先布个阵压住它,等时机到了,我自然会来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