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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好,陌生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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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敏二十四岁,是华诚软件的老板娘。
华诚是她丈夫周海波和朋友合开的公司,她是财务,也是行政,也是人事,也是老板发脾气时的出气筒。周海波是她的同乡,比她大一岁,大学毕业后就出来闯荡,几年时间从厂家办事处代表迅速做到了老板。在老家人眼里,这是“有出息”的青年。
结婚的时候,没有婚礼,没有婚戒,只是在老家领了一张证。周海波说,等公司做大了再补办。苏敏不在意这些,她只在意他这个人。
可这个人,好像越来越远了。
他总说加班,总说应酬,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干脆不回来。偶尔在家,也是躺在沙发上玩手机,她跟他说话,他头也不抬,“嗯”一声算作回应。
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她再问,他就烦了:“你能不能别整天疑神疑鬼的?”
她没有疑神疑鬼。她只是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深夜,她一个人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空空荡荡的安静。这座南方城市秋天的夜晚很凉,她裹紧被子,看着窗外路灯投进来的一小片光,想起刚才那个站在阳光里的年轻人。
他叫什么来着?陈屿。
她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陌生的音节,在舌尖上滚过,带起一点微痒的暖意。
你好,陌生人。
苏敏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不被命运偏爱的那种人。
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对他们的记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碎片:母亲的手,很暖;父亲的背影,很高。然后就是一场葬礼,她站在人群里,不懂大人们在哭什么,只知道从那天起,她跟着姐姐去了另一个家。
姐姐对她很好。但她还是从小就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不争不抢,学会了把自己的需求压到最低。她努力学习,考上了好大学,毕业后随着周海波来到了这座城市。同乡,年轻有为,对她展开热烈追求。她以为这就是命运给她的补偿——一个家,一个爱她的人,一个可以安放她漂泊多年的灵魂的地方。
她错了。
婚后的日子,像一场缓慢的凌迟。周海波越来越忙,越来越冷漠,越来越陌生。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能加倍地对他好,加倍地努力工作,加倍地把自己缩得更小,更不起眼。
可他还是走了。不是身体,是心。她感受得到。
深夜,她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的安静。她想,也许这就是命吧。她注定是不被爱的那个人。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陈屿二十五岁,在市税务局工作了三年。
三年里他见过无数企业的财务人员,大多数是中年大姐,精明能干,对他客客气气。也有年轻姑娘,画着精致的妆,说话嗲声嗲气,他不习惯。
可那天,他看见苏敏的第一眼,就觉得不一样。
她穿着浅燕麦色的衬衣和同色系的宽格长裤,留着大学时代的学生妹发型,整个看起来既雅致又清纯。她低头找发票的时候,一缕碎发滑下来,垂在脸颊边,她随手别到耳后。那个动作,自然极了,也好看极了。
她抬头看他,眼睛很亮,像盛着一汪水。她说:“您稍等,我马上就好。”
他点点头,不敢多看。
后来对数据的时候,他偷偷打量她的办公桌。桌上摆着一盆小小的绿萝,叶子翠绿,养得很好。旁边是一个粉色的水杯,杯壁上贴着便利贴,写着几行字,字迹娟秀。
他发现自己在笑。
回去的路上,他骑着摩托车,风吹在脸上,脑子里却全是那个画面:她站在门口送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
“今天天气真好。”他鬼使神差地说。
“是啊。”她答。
他想再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能走了。
骑出去很远,他还在后悔:怎么不多说一句话呢?哪怕问一句“您平时喜欢看书吗”也好啊。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播放那个画面:她别碎发的动作,她抬头看他的眼神,她说“您稍等”时的声音。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完了。他想。
陈屿的父亲查出肝癌晚期,已经是上个月的事了。
拿到诊断书那天,他一个人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很久。走廊很吵,人来人往,哭声、喊声、脚步声混成一片。他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闷得像擂鼓。
他是家里的独子。父亲是小小的税务局股长,母亲是普通退休工人,一家人靠着父母亲的退休金和他微薄的工资过日子。现在父亲病了,需要钱,很多很多钱。
他把工作以来攒的那点钱全拿出来了,又跟同事借了一些,还是不够。母亲说,把房子卖了吧。
那套房子是父母一辈子的积蓄,五十多平米的老公房,墙皮都开始剥落了。他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里亮起的灯火,第一次感到真正的绝望。
但他不能垮。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了。
每天下班后,他骑车去医院,陪父亲说说话,给父亲擦身子,伺候父亲上厕所。父亲的脸色越来越黄,瘦得皮包骨头,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依赖。
“小屿,累不累?”父亲问。
他笑着摇头:“不累。”
转身去倒水的时候,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个午后,苏敏来公司,他正好在。对完数据,他准备走,她突然问:“你最近是不是很累?看着瘦了。”
他愣了一下,说没有。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那一刻,他有一种奇怪的冲动,想告诉她一切。但他忍住了。他们是陌生人,只是工作关系,他没有资格把生活的重担压给她。
可她还是知道了。
几周后的一天,苏敏正在整理报表,周海波的合作伙伴老李来办公室喝茶,随口说起:“听说市税务局那个小陈,他爸得了肝癌,正在筹钱治病呢。”
苏敏手里的笔停住了。
“哪个小陈?”
“就常来咱们公司的那个,个子不高,看着挺帅一小伙子。”
苏敏想起那双眼睛。那里面有淡淡的忧郁,她一直以为那是性格使然,现在才明白,那是一个人在咬牙扛着生活的重量。
她问清了医院地址。
下班后,她去了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