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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初见 ...

  •   马东阳没有告诉母亲,自己其实早在一星期前就见过了冯安。

      那日也同今日一样,雨过天晴。弟弟马如意今年七岁,正是好动的年纪,便有些坐不住,闹着要出去玩。

      马太太被缠得没办法,加上她正好有让马东阳多出门动动的心思,就叫了四个跟班,带兄弟俩出了门。

      马东阳很不愿意,他原本是在自己的房间看书的,母亲却说:老这样干嘛?多闷啊,陪弟弟出去玩一会儿。

      马如意还在一旁煽风点火:

      “大哥,走吧走吧,外面可好玩了!”

      他不喜欢出门,更不喜欢马如意,不喜欢对方始终挂在脸上的笑。自打马如意出生后,爹娘再也没有围着他转过。

      但也只能去,母亲的话,不得不从。

      街上热闹,马如意跑在前面,跟班们追在后头,一叠声地喊“二少爷慢些”。

      马东阳落在最后面,慢吞吞地走,又叫一个跟班买了串糖葫芦,边走边吃。各种各样的声音一股脑儿往耳朵里灌,吵得他头生疼。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地踩在石板缝上,像是只要走得够慢,就能把自己从这条街上摘出去。

      马如意在前头跑了一阵,大概是觉得没意思,又折回来拽他:“大哥,你走快些!那边有卖糖人的!”

      马东阳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把手抽回来,冷道:“你自己去。”

      马如意撇撇嘴,跑开了。跟班们呼啦啦地追上去,只剩下一个留在后面看着马东阳。

      街上人越来越多,街边的铺子一间挨着一间,马如意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不知不觉走了一两里路。

      马东阳吃完糖葫芦,把竹签递给跟班,眼角余光瞥见路边有一扇灰扑扑的门,门大敞着。他转过头去,隐约能看见里头的人圈得里三圈外三圈,不时传出说话的声音。

      跟班见他停在那看,道:“大少爷,那里是洋人的孤儿院,今儿好像在办什么会呢,请了好些人来。要不要去看看?”

      马东阳本来想拒绝的,但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孩子的笑声,便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院子里,只见人群中间搭着一个戏台似的木台子,台子上摆着一张长桌,铺着白布,上面摆满了东西;两旁各自立着一排花架,各种花都有。木台的正中央,四五个孩子和一个黑袍女人并排站着。

      跟班走上前去和几个人说了些什么,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

      马东阳跟着往里走,一抬头,他就看见了最中间的那个男孩。

      这一看,他就呆了。

      那个男孩,和身旁的其他孩子长的都不一样,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长得不一样。

      很特别,他说不上来。

      忽然,那个男孩扭过头,朝他的方向眉眼一弯。

      马东阳的心一下子提紧了。父亲说,一直盯着别人看是不礼貌的,所以一面他有种偷看人家突然被发现的心虚;另一面,则是因为对方的笑容令他有点手足无措。

      这是在对我笑吗?

      马东阳心想。

      但是为什么要突然对我笑呢?

      还没等他想明白,那男孩又点了点头。

      马东阳的心跳得更快了,他张了张嘴,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却怎么也发不出声。

      这个时候,他终于意识到不会说话是件多么难受的事。要不,也像对方一样点头回应?想着,马东阳便僵硬地微微点头,却没想男孩的目光已经从他身上滑去。

      他怔了怔,回过头只看见一个金发碧眼的洋人正朝台上招手,脸一下子烧起来。

      原来,那男孩根本就不是对他笑的,头也不是对他点的,而是对他身后的洋人!

      自知闹了乌龙,马东阳这下恨不得把自己钻到地缝里去。那个洋人上了台,对着男孩说了些什么,他一句都听不懂,不过在那一串流水般的洋文中,他隐隐约约听出了两个字:

      冯安。

      两字一出,他就看见那个男孩对着洋人微微欠身,像是在行礼。

      马东阳明白了,想:原来他叫冯安。

      随着台上修女的宣布,募捐会正式开始。

      院子里的男男女女开始往台上走,有人捐钱,有人捐衣裳,有人捐吃食。修女站在台边,每接一样就念一声,念完了让旁边的人记上,台上的孩子们也跟着欠身。

      马东阳站在人群后面,他的个子不够高,只能从人缝里看。他看见冯安站在台子边上,帮修女递东西,接了这个又接那个,偶尔也会应付来询问的大人,脸上的笑容愈发热烈。

      马东阳看了一会儿,在看到冯安对又一名捐完钱的大人欠身和道谢后,终于把手往旁一伸,对跟班道:“钱。”

      跟班问,少爷要去捐钱?小的去就好。马东阳说我自己去。前者只好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递给了他。马东阳紧攥着钞票没动,又在原地踌躇了一会,才慢慢开始往前挪,一步一步,挪到台前。

      冯安还在忙着跟上一个人说话,修女先发现了马东阳,摸了摸桌上的募捐箱,温声道:“小朋友,你也要来捐款吗?投进这里去就好。”

      马东阳点了点头,却支支吾吾地舍不得动弹。他想等冯安忙完,又不好意思说。

      就在这时,人群中传来一道喊声:“大哥,原来你在这啊!”

      马东阳闻声连忙把钞票投进箱子。

      下一秒,马如意从人群中挤了上来。“大哥,你在看什么呀?洋人的庙会吗?”一边说着,他又指了个方向道:“嘿,看那盆花!”

      顺着看去,在桌子的最左端居然有一盆向日葵,长势极好,盆子的底端还压着张纸片。

      马如意的眼睛都亮了,伸手去碰。马东阳见状,想要阻止,注意力却在这时被纸条上写的字吸引了去,上面字迹端正:

      向日葵,一直朝着太阳。

      署名:冯安。

      马东阳心想:这是他种的花吗?

      回过神,马如意的手已经碰到花了,摆弄来摆弄去。马东阳正想将他拉开,一只手已经抢先一步从旁伸了过来,把花盆往里挪了挪。

      “小少爷,这个不能碰。”

      马如意不高兴地抬起头,一个比他高一个头的灰衣裳男孩笑眯眯地看着他,是冯安。

      “为什么不能?”

      “因为这是要给大家看的,碰坏了,别人就看不到了。”

      马如意瘪起了嘴,他在马府被人捧惯了,要什么有什么,还没人敢对他说个“不”字。这会儿被一个灰衣裳的孤儿拦了,哪里肯依?当即就想伸手把花盆拽回来。

      马东阳在一旁看得冷汗直冒,好在跟班们也察觉到不对劲,及时阻止,把马如意哄开,此事作罢。冯安转过头,叫道:“少爷。”

      他还没反应过来,冯安又叫了一声,这才发觉是在叫自己,赶忙回应:“嗯。”

      冯安脸上的笑容没变:“这位少爷,刚才是您捐的钱吧。”

      马东阳一愣:他之前不是还在跟别人说话吗?怎么知道的?当下便点了点头。

      “多谢少爷。”冯安微微欠身,“修女说,这些钱会给孩子们买冬衣。”

      马东阳的脸微微一红,刚想说不用谢,马如意又折回来了。

      这次他的目标不是向日葵,而是两侧的花架,口中嚷嚷着要看花。他跑得很快,跟班们在后面直追,大喊:“二少爷,使不得——”

      话音未落,马如意已经嘿嘿一笑,一头扎进左边的花架里。

      那花架是用木头搭的,本就不稳,被马如意这么一撞,顿时向后栽倒而去。伴随着“哐当”“砰”地几声响,上面的七八盆花统统从架子上滑下来,摔落在地。还有那盆向日葵,在花架倒下时也受到了牵连,顺势滑落。

      一时间,碎瓦片四处飞溅,泥土散落一地。五颜六色的花瓣落在泥里。那盆向日葵歪在最底下,花枝折了,花盘磕在地上。

      院子里安静一瞬,在场所有人都朝这里看,议论纷纷,台上的几个孩子也愣在原地,不知所措。马东阳还呆着,脸一下子白了,直到跟班在旁边喊他,才反应过来。

      马如意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只留下两个跟班在跟修女赔笑。他看见冯安从桌子的对面走过去,蹲在那些碎瓦片面前,把瓦片一片一片捡起来,堆成一个小堆。

      冯安做得很认真,脸上早就不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漠。

      马东阳也好不到哪去,马如意当着他的面闯祸,如今却留下他在原地左右为难,自个儿跑了。他想:事到如今该做什么呢?道歉?可自己没有那个勇气,上前帮忙?脚也像钉在地上一样,迈不动。周围所有的目光仿佛都聚集在了他一个人的身上。

      远处,两个跟班似乎已经跟修女商量好了,走回到马东阳身边。

      “大少爷。”其中一名跟班看了看周围道,“不用担心,二少爷这事儿,小的已经商量好了,我们走吧。”

      马东阳退了几步,道:“马如意呢?”

      跟班一愣,道:“二少爷已经让阿福带着他走了。”

      马东阳没说话,也没动。

      他突然很想发火。

      “少爷,没关系。”冯安的声音在身后传来,很柔和。

      马东阳转过身去,那堆碎片周围多了好几个孩子在帮忙打扫,冯安已经把向日葵的花盘小心翼翼地托了起来,又把里面的种子取出给他看,朝他微微一笑。

      “只是花罢了,再种就好。”他说。

      马东阳看着对方手中的几颗种子,又看了看花盘下面折断的花枝,有些难过:“对不起。”

      冯安道:“为什么要道歉?又不是少爷你做的。”

      马东阳摇了摇头,想说因为这是我弟弟做的,我没有阻止他。

      而在这个时候,一阵微风拂过。

      风来了。

      不是温柔的风,是带着凉意、潮气的风,从巷口灌进来,穿过院子,拂过每个人的头发,将地上散落的花瓣尽数卷起。

      白的、粉的,红的,还有黄的,各种颜色的花瓣混在一起,飘飘扬扬地飞上天。就这样落在人群肩头,落在台上,更多的,如蝴蝶一般围绕在冯安的周围。

      人群里有人“啊”了一声,大家的注意力被吸引了,纷纷仰头望天。孩子们伸出双手去抓那些花瓣,抓了几把,抓不住。

      一些花瓣轻扫过马东阳的脸,扫得丝丝痒,他没有躲,只是愣愣站着。

      他想伸手去拿,可是怕弄碎。

      风还在吹,花瓣还在飘。冯安眯起眼睛,刚拂下头发上的几片,又有几片前仆后继地飘来了。于是他任由那些花瓣落了一身。

      渐渐的,风小了,人群也散的差不多了,闹出了这么大个乱子,募捐会到底还是办不下去。几个修女送了人回来,要冯安先回屋去。

      冯安回头一看,马东阳还在看着自己。他轻声道:“少爷,快回去吧。”

      马东阳默然一阵,低下头,转身离去。刚迈出门槛,风忽然又大起来,他下意抬袖挡住脸,一片薄薄的东西在这时贴了上来。

      取下一看,竟然是之前那张纸片。马东阳慌忙把其收进袖中,眼见四下无人注意,这才松了口气,心事重重地回府。

      那个夜晚,他把纸片藏进了抽屉里,时不时拿出来看看。而那个地方,马东阳后来才知道是母亲经常去的孤儿院,以至于在今天母亲说要去那里时,他没有抗拒。

      那张纸片被他攥在手心,攥了一路。

      现在,他把它还回来了。

      ——

      冯安接过纸片,低头看了一眼。

      他认出是自己的字迹,纸片被揉皱过,又被人小心地抚平了。看到它,冯安就想起那天募捐会上的事。

      “向日葵,一直朝着太阳”。这句话,自己是什么时候写下的呢?记不清了,也许是春天,也或许是初夏,在那盆向日葵刚发芽的时候。他把它放在窗台上,每天浇水,看着它一天天长高,开花。

      修女说这花长得好,到时候可以拿去募捐会上摆着,他就写了这张纸条,却没想那天纸条会被这小少爷捡去。

      他抬起头,看着马东阳。

      “少爷,这是……”

      马东阳脸红道:“是那天风把它吹过来的,我捡到后一直忘了还。”

      冯安笑了笑,把纸片重新折叠,细心收好:“多谢少爷。”

      马东阳的眼睛微微闪烁,偏屋的门这时开了。马太太带着李妈走出来,招呼道:“东阳,过来,跟冯安哥哥一道走。”

      玛利亚修女跟在后头,对冯安双手合十点了点头:“孩子,上帝保佑你。”

      马东阳听到这句话,扭头看见冯安躬了躬身,不自觉恍惚起来。

      从今天开始,有什么东西似乎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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