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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伯牙子期 项目进入正 ...

  •   项目进入正轨之后,陈砚振的生活变成了一场精准的时间管理战役。
      周一到周五,必修课排得满满当当——宏观经济学在周一上午,星际贸易法在周一下午;社会组织管理周二全天;量子物流概论周三和周五;周四留给项目会议和团队沟通。剩下的碎片时间,要用来回复邮件、处理合作方消息、审阅财务报表、和温阚交流。
      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那些碎片时间。
      不是因为能学到东西——虽然那也很重要。是因为那些时间里,有温阚的消息。
      有时候是早上,他刚起床,星屏就亮了,是温阚发来的一条链接,附一句话:“这篇文章你可以看看,和你上次问的那个问题有关。”
      他点开,是一篇关于边缘星区贸易壁垒的深度分析,发表在某个只有专业人士才会订阅的期刊上。
      他看完,回了一条:“谢谢。里面关于跃迁税的部分,正好解决了我之前的困惑。”
      温阚回:“嗯。那个作者是我朋友,下次介绍你认识。”
      有时候是课间,他刚从宏观经济学的大课上出来,脑子里还萦绕着那些复杂的供需曲线,星屏就震动了。
      温阚问:“今天上课怎么样?”
      他回:“晕。老师讲到第三模型的时候,我已经跟不上了。”
      温阚回:“正常。那个模型我当年也晕,后来自己推了三遍才懂。你可以试试把参数简化,先理解逻辑框架。”
      他想了想,回:“好。晚上试试。”
      温阚回:“不懂问我。”
      有时候是深夜,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白天讨论时的一个问题。他给温阚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你说的那个案例,如果换一个角度,会不会有另一种可能?”发完才意识到已经凌晨一点了。
      他正想撤回,温阚回过来了:“说说看。”
      他愣了一下,然后开始打字,越打越长,最后变成了一篇小作文。
      温阚看完,回:“有意思。明天见面细聊。”
      那些消息,不长,不密,但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像星麻田里的灌溉系统,不多不少,刚好滋润。温阚偶尔会在空闲时解答他的疑问,不是那种“你应该这样那样”的指导,而是真正的探讨。
      有一次,陈砚振在学星际贸易法,被一个条款绕晕了。那是一个关于“第三类跃迁通道通行权”的复杂规定,涉及三个星区的利益博弈,光是注释就有十七页。他看完一遍,没懂。再看一遍,还是没懂。第三遍的时候,他放弃了,给温阚发消息求救。
      温阚没有直接回答。
      他发来一段语音,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这个问题,我当年也卡过。你先别看法条,想想这个问题背后,他们在争什么?”
      陈砚振想了想,回:“通行权的分配?”
      “对。那分配的依据是什么?”
      “历史使用频率?还是战略重要性?”
      “都有。但还有一样,你看第十七页第三条注释。”
      陈砚振翻到那一页,重新读了一遍。这次他读懂了。
      “是补偿机制?”他问。
      “对。”温阚说,“表面上是争通行权,实际上是争补偿标准。谁用得多,谁就得付更多补偿;谁的战略位置重要,谁就能要求更高补偿。法条是结果,博弈是过程。你倒过来想,就明白了。”
      陈砚振看着那段话,忽然觉得脑子里那团乱麻被理清了。
      他回:“懂了。谢谢。”
      温阚回:“不谢。是你的角度让我重新想了这个问题。”
      陈砚振愣了一下。
      他以为是自己请教温阚,原来是温阚也在从他身上获得什么?
      这种平等,让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还有一次,他们在讨论项目的扩张计划。陈砚振提出了一个想法——把星织平台从单纯的星纹布扩展到其他手工艺品类,比如陶器、木雕、金属锻造。温阚听完,没有立刻评价,只是问了一个问题:“你觉得,星纹布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
      陈砚振想了想:“是故事。每一块布都有自己的故事,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织娘。”
      “那陶器呢?木雕呢?它们的故事是什么?”
      “是……”陈砚振卡住了,“是手艺?是传承?”
      “不够。”温阚说,“星纹布的故事,是因为你们挖出来了。阿娜的‘银河嫁衣’,不是因为它是布,是因为它是阿娜织的,是因为阿娜织了六十年,是因为你们把它讲成了一个故事。陶器也好,木雕也好,它们也有自己的阿娜,只是还没被挖出来。”
      他顿了顿。
      “扩张可以。但不要只扩张品类,要扩张‘挖故事’的能力。找到每一个星区的阿娜,挖出每一个手艺背后的故事。这才是你们的核心竞争力。”
      陈砚振听着,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想得太简单了。
      他以为扩张就是增加品类,增加供应商,增加SKU。但温阚告诉他,扩张是增加故事,增加看见,增加那些“还没被挖出来”的人。
      “明白了。”他说。
      温阚点点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满意。
      那些探讨,让陈砚振学到的不只是知识,更是一种思维方式。
      他开始学会不急着下结论,而是让问题在心里多待一会儿。开始学会从不同角度去看同一个问题。开始学会听别人说完,再开口。
      有一次论坛结束后,他和温阚站在浮空平台的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的星环。
      温阚忽然说:“你看问题的方式,和很多人不一样。”
      陈砚振转过头,看着他。
      “你不急着下结论。”温阚说,“而是先让问题在你里面待一会儿。让它发酵,让它和你已有的东西发生反应。等它成熟了,再拿出来。”
      他顿了顿。
      “这个很难得。大多数人做不到。”
      陈砚振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这种方式,竟然是一种优点。
      从小,他就被说“想太多”。父亲说他优柔寡断,母亲说他心事太重,哥哥们说他磨磨唧唧。他以为那是缺点,一直在努力改,努力让自己更快地做决定,更快地给答案。
      但此刻,温阚说,这个很难得。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被夸——是因为被看见。
      被看见那个真实的自己,被看见那些一直以为需要隐藏的部分,被看见之后,还被肯定。
      “谢谢您。”他说。声音有点哑。
      温阚看着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但陈砚振觉得,比任何鼓励都有力。
      从那之后,他们开始频繁分享生活上的趣事。
      不是那种刻意的分享,而是自然的、随手的、想到了就发的消息。
      陈砚振会发实验室里发生的糗事。
      有一次,他算错了一个数据,把小数点往后移了一位。结果整个实验组被带偏了三天,所有人都在那个错误的数据上打转。导师发现的时候,气得三天没和他说话。他给温阚发消息,描述了整个过程,最后说:“我现在看见小数点就ptsd。”
      温阚看完,回了一条:“这种事我干过。”
      陈砚振问:“后来呢?”
      温阚回:“后来那个项目死了。”
      陈砚振笑出声。
      那一刻,他一个人在食堂里,对着终端傻笑,旁边的人像看神经病一样看他。但他不在乎。他只觉得,原来温阚也干过这种事,原来那个看起来无所不能的人,也有过这种糗事。
      温阚会分享出差时遇到的有趣的人。
      有一次,他在平京城,路过一个广场,看见一个老乞丐坐在台阶上晒太阳。他本来要走过去,但那个老乞丐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年轻人,你站的那个位置,三十年前是我买的。”
      温阚停下来,看着他。
      那个老乞丐头发花白,衣服破旧,但眼睛很亮。他招招手,让温阚过去坐下,然后给他讲了一个故事。
      三十年前,他是某个星区的首富,做跃迁燃料生意,赚了很多钱。他买下了平京城最贵的地段,建了一栋大楼,以为自己会永远站在顶端。然后市场崩了,合作伙伴跑了,债务压下来了,大楼被拍卖了。他变成了流浪汉,在这个城市里四处游荡。
      温阚问他:“后悔吗?”
      老乞丐想了想,说:“后悔过。但现在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老乞丐说,“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你拥有什么,而是你离开的时候,有多少人记得你。”
      他指了指来来往往的人群:“那些人,有的大楼比我还高,但没人记得他们。我虽然穷了,但当年帮过的人,还会来看我。逢年过节,给我带吃的,陪我说话。这就够了。”
      温阚把这件事发给了陈砚振,最后说:“他说的话,比我听过的任何一场演讲都有意思。”
      陈砚振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你拥有什么,而是你离开的时候,有多少人记得你。”
      他想起阿娜。想起那些织娘。想起那些孩子。
      他们没有什么。但他们会被记住吗?
      他想,会的。
      因为他们有故事。因为他们有手。因为他们有那些被织进布里的一生的时间。
      他回温阚:“那个老乞丐,叫什么名字?”
      温阚回了一个名字。陈砚振在星屏里记下来。
      他不知道以后会不会遇见那个人,但他想记住这个名字。
      有一天晚上,陈砚振在宿舍复习量子物流概论,被一个公式卡住了。他试了三次,还是算不对。最后放弃了,给温阚发消息求助。
      温阚没有直接给答案,他发来一张照片——是一张手写的演算纸,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步都很清晰。
      照片下面附了一句话:“这是我当年推这个公式时写的。你看完就懂了。”
      陈砚振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愣住了。
      不是因为公式——是因为那张纸。边缘有些卷曲,纸张泛黄,显然是很久以前的。但上面的字迹,每一笔都认真,每一个修改都清晰,像是一个年轻人在深夜的灯光下,一遍一遍推演着那个复杂的问题。
      他忽然意识到,温阚曾经是学生,也曾被公式卡住,也曾在深夜的灯光下,对着那些数字发愁。
      但现在,他把这张纸保存了二十年,只为了有一天,能发给一个和他当年一样困惑的年轻人。
      他忽然觉得眼眶热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那种跨越时间的连接。
      温阚不知道他会遇见陈砚振。不知道二十年后,会有一个年轻人,在深夜里被同一个公式卡住。但他保留了那张纸。保留了那个曾经困惑的自己。
      然后,在合适的时候,把它交给合适的人。
      他回温阚:“看懂了。谢谢。”
      温阚回:“不谢。那张纸我留了二十年,终于用上了。”
      陈砚振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窗外的星环依旧明亮。他靠在窗边,看着那些光点缓缓移动,忽然想起一句话“伯牙子期”。
      他忘记这个词来自哪里——是某个古老文明的故事,讲两个人因为音乐而相遇,因为音乐而相知。一个人弹琴,另一个人能听出他心里的山水。
      他以前不太懂,为什么一个故事能流传那么久。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不是因为音乐,是因为被看见。
      你弹琴的时候,有一个人,能听见你心里的东西。你说话的时候,有一个人,能看见你没说出来的那些。你困惑的时候,有一个人,能把二十年前的一张纸留给你。
      这就是伯牙子期。
      他给温阚发了一条消息,“睡了吗?”
      过了几秒,温阚回:“没。怎么了?”
      陈砚振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条最简单的。
      “没什么,就是想谢谢你。”
      温阚回:“谢什么?”
      陈砚振看着这个问题,想了很久。
      谢你愿意看我。谢你愿意教我。谢你把那张纸留了二十年。谢你让我知道,原来我这种方式,不是缺点,是难得。
      但最后,他只回了一句话。
      “谢你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等回复。
      几秒后,温阚回了一个字。
      “嗯。”
      只有一个字。
      但陈砚振知道,那个“嗯”里,有很多很多。
      他放下终端,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映着窗外的灯火,明明灭灭,像在呼吸。
      他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那些探讨,那句话,那张泛黄的演算纸,那个“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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