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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意外的投资 几天后,陈 ...

  •   几天后,陈砚振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和江北讨论第七版计划书的界面修改。江北坚持要把首页的星云旋转速度从每秒0.5度调到0.3度,说这样“更有呼吸感”。陈砚振觉得0.3和0.5没什么区别,但江北用那种匠人特有的执拗眼神看着他,他就妥协了。
      然后终端响了。
      消息来自一个加密频道,发件人显示为“达斯肯投资首席助理”。标题只有两个字:约见。正文更简洁——时间、地点、注意事项。没有“您好”,没有“感谢”,没有“期待与您会面”之类的客套话。
      陈砚振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江北凑过来:“怎么了?”
      陈砚振没说话,只是把星屏转给他看。
      江北看完,沉默了三秒。然后他推了推眼镜,用一种非常克制的语气说:“0.3度,就0.3度。你赶紧去准备。”
      那天晚上,陈砚振没睡着。
      不是紧张——至少不完全是紧张。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无数股细流汇在一起,在胸腔里打着旋。期待,忐忑,不敢置信,还有一点点“这不会是在做梦吧”的恍惚。
      他把第七版计划书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每一页,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图表。夏明朗在旁边帮他对数据,两人一直熬到凌晨三点。夏明朗走的时候,眼镜片上全是红血丝,但什么都没抱怨,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明天我跟你去。”他说。
      陈砚振点点头。
      第二天早上,陈砚振站在镜子前,花了比平时多三倍的时间整理自己。
      陈砚振穿了一套深灰色的量子丝格西装套装,他对着镜子,把领口别上那枚陈氏的旧徽章。很小的一枚,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贴着胸口的位置,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林小夕在门口探进头来:“准备好了?”
      “好了。”
      “紧张吗?”
      陈砚振想了想:“有一点。”
      “正常。”林小夕走进来,替他整了整领子,“我第一次路演的时候,腿抖得桌子都在晃。但你不一样,你越紧张越稳。”
      “你怎么知道?”
      “我看出来的。”她笑了笑,“你紧张的时候,话会变少,动作会变慢,但眼睛会更亮。像……像一头准备扑食的豹子。”
      陈砚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什么比喻。”
      “反正就是那个意思。”林小夕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他一番,“行了,去吧。别给我们丢人。”
      陈砚振点点头,转身出门。
      达斯肯投资勒普城的分属机构,是在第三浮空区的边缘。那是一座不高但很有质感的建筑——十二层,方方正正,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全息广告和造型设计。外立面覆盖着能吸收宇宙射线的活性材料,随光线变化而流转色彩。早晨是浅灰,中午会变成银白,傍晚则会泛起淡淡的金。
      此刻正是早晨,建筑立在浮空平台上,周围环绕着一圈低矮的引力调节塔。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它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影子落在云层上,像一座悬浮的山的倒影。
      陈砚振和夏明朗从悬浮车站走出来,沿着空中的透明步道走过去。步道两侧是透明的防护栏,往下看是第三浮空区的街道和建筑,密密麻麻,像微缩的模型。夏明朗走得很慢,一直在检查终端里的数据,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那是他的习惯性动作,紧张的时候敲得快,专注的时候敲得慢。今天敲得不快不慢,属于“适度紧张但可控”的状态。
      陈砚振走在他旁边,什么都没说。他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建筑,看着它表面流转的色彩,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帝都,父亲带他去见一位大公。那座建筑也是这样,不高,但很有质感,让人一看就知道——这里面的东西,和外面不一样。
      他们走到建筑门口,门是透明的,但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像是某种压缩过的光。他们刚靠近,门就无声地滑开了。
      里面是大堂,不大,但很高。挑高至少有六米,阳光从顶部采光窗倾泻下来,在地板上投下巨大的光斑。没有前台,没有接待机器人,只有一张长条桌,后面坐着一个穿灰袍的老人。
      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陈砚振?”他问。
      “是。”
      “跟我来。”
      老人站起身,走在前面。他的步伐很慢,但很稳,每一步落地都很踏实。陈砚振和夏明朗跟在后面,穿过大堂,走进一部电梯。电梯没有楼层按钮,老人只是站在里面,门就关上了,然后开始上升。
      夏明朗看了陈砚振一眼。陈砚振微微摇头,示意他别说话。
      电梯上升了大约十秒,停了。门打开,是一条走廊。走廊不长,两侧是几扇紧闭的门。老人走到第三扇门前,停下。
      “进去吧。”他说,“他们在里面。”
      他转身走了。
      陈砚振站在那扇门前,深吸一口气。
      门是普通的木门——真正的木头,不是合成材料。表面有纹理,有细小的疤结,还有岁月留下的划痕。门把手是黄铜的,被无数人握过,磨得光滑发亮。
      他伸出手,握住那个把手。
      凉凉的,有点沉。
      他推开门。
      会议室不大。
      一张长桌,几把椅子,一面墙是实时星图。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刻意营造的压迫感。星图上无数光点在缓缓移动,标注着合盟议洲所有成员星系的位置——勒普城,平京城,帝都,还有那些边缘星区,德尔塔-3,伽马-7,欧米伽-9。每一个光点都有自己的轨迹,自己的光芒。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那些椅子上,落在地板上。没有全息投影,没有炫目的科技感,只有真实的光和影子。
      温阚坐在长桌的另一端,他穿着和那天一样的深灰色长袍,头发比那天看起来更整齐一点,但还是有几缕不服帖地翘着。他身边坐着两个人——左边是一个年轻女性,戴着细框眼镜,短发,看起来很干练;右边是一个中年男性,头发花白,面容沉静,手里握着一支旧式的笔。
      温阚看见陈砚振进来,点了点头。
      那动作很轻,但陈砚振看见了。
      “坐。”温阚说。
      陈砚振和夏明朗在长桌这一端坐下。桌子不长,也就五六米,但此刻他觉得那几米距离很长,长到看不清对面的表情。
      温阚没有寒暄,没有问“路上顺利吗”,没有说“喝点什么”。他只是看了陈砚振一眼,然后说:
      “开始吧。”
      陈砚振深吸一口气,启动全息投影。
      星芽计划的LOGO在桌面上方缓缓浮现——那颗从星云中破土而出的嫩芽,根系缠绕成跃迁航道的拓扑结构,叶片托起一粒微光星辰。然后是德尔塔-3的田野影像,阿娜坐在织机前,手在织梭上移动,每一下都很慢,很慢。然后是数据,图表,模型——市场分析、平台架构、物流方案、社会价值评估、三年规划、五年展望。
      他陈述的时候,温阚一直看着他。
      没有打断,没有提问。只是看着。偶尔在终端上记录什么,动作很轻,几乎听不见敲击声。两个分析师也安静地坐着,偶尔交换一下目光,但什么都没说。
      夏明朗在旁边配合他调取数据,每一次都精准到位。陈砚振注意到他的手不再敲膝盖了——一旦进入工作状态,他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人,冷静,精确,毫无破绽。
      三十分钟,比预想的快。
      陈砚振说完最后一句话,全息投影缓缓消散。会议室安静下来,只剩下星图上那些光点无声地移动。
      安静持续了几秒。
      温阚的目光从陈砚振脸上移开,转向左边那个年轻女性。
      “你们觉得呢?”
      年轻女性推了推眼镜,说话很快,像数据流一样顺畅:“数据没问题。他们提供的市场数据和我们自己做的调研吻合度在百分之九十三以上。模型没问题,所有的假设都标注了来源和依据,敏感度分析做了六组场景,覆盖了从最乐观到最悲观的区间。团队没问题,核心成员十人,分工明确,过往执行力有记录可查。风险可控。”
      她说完,看了陈砚振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温阚转向右边那个中年男性。
      中年男性说话很慢,像是在掂量每一个字的重量:“社会价值评估部分,超出预期。他们对德尔塔-3的田野调查深度,是我见过的同类项目里最好的。不是那种走马观花的调研,是真的在那里住过、蹲过、生活过。如果按他们的路径走,三年内能覆盖至少五个边缘星区,五年内有可能扩展到十二个。这个影响力,不能用IRR来衡量。”
      他顿了顿,看着陈砚振,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认可,不是赞赏,更像是……尊重。
      “做得好。”他说。
      陈砚振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谢谢。”
      温阚听完两个分析师的话,没有立刻表态。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看着外面的城市。
      窗外是勒普城的风景——悬浮列车在低空穿梭,全息广告在远处闪烁,星港的方向有飞船正在起降。更远处,星环横亘天际,像一条银色的河。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陈砚振开始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长到夏明朗的手指又开始不自觉地敲膝盖,轻轻的,一下一下。
      然后温阚转过身。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光晕,让他的脸有些看不清。但那双眼睛是亮的,穿过那层光晕,落在陈砚振身上。
      “我个人投。”他说,“三百万星币。”
      陈砚振愣住了。
      那三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圈,才真正落进意识里。
      三百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温阚继续说:“另外,我帮你们引荐几个人。星瀚资本的周总,远行基金的陈总,还有高氏资本的一个朋友。他们那边,我会打招呼。你们去谈,问题不大。”
      他走回桌边,拿起几份文件,推到陈砚振面前。
      其中那是一份投资意向书,封面是达斯肯投资的标志——一个简单的星图符号,三颗星连成一条线。封面下面是他的名字,手写的。
      陈砚振低头看着那几份文件。他的手有些抖,但他努力控制着。他翻开第一页,看见那些数字——
      三百万星币。
      加上之前沈知衡的五百万,加上银河□□的二十万,加上新纪元风投的两百万意向,加上其他零零碎碎的小额捐赠、再加上后续需要商谈的意向——
      资金缺口,填平了。
      八百七十二万星币的缺口,此刻被填平了。
      他抬起头,看着温阚。
      温阚也在看他。那双眼睛很平静,像深不见底的井。但井底有光,很淡,很沉,从很深的地方透上来。
      “还有什么问题吗?”温阚问。
      陈砚振张了张嘴。
      他想说很多——谢谢您,为什么,您怎么知道我们,您为什么愿意相信。他想问那个从餐厅里注视着他的目光,想问那天咖啡馆里他说的“很好”,想问此刻这三百万星币背后,是不是也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故事。
      但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
      “没有了。”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稳。
      温阚点了点头。
      “那下周签。”他说,“具体时间,助理会通知你们。”
      他伸出手。
      陈砚振愣了一下,然后握住那只手。
      那只手比他大一点,干燥,温热,有力。“谢谢您。”他终于说出了这三个字。
      温阚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不用。”他说,“是你们自己做得好。”
      他松开手,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外,不再看他们。
      两个分析师站起身,朝他们点点头,示意会面结束。
      陈砚振和夏明朗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陈砚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温阚还坐在那里,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成一道沉默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沈知微说过的话:“真正的改变,往往发生在无声处。”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出大楼的时候,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陈砚振站在门口,抬头看天。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肩上,落在他手里那份投资意向书上。封面上的星图符号在光里反着光,三颗星连成一条线,像某种古老的预言。
      夏明朗站在他旁边,罕见地没有说任何数据。
      他只是看着那份投资意向书,久久无语。
      然后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三百万。”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嗯。”
      “加上之前的……”
      “嗯。”
      “缺口……”
      “填平了。”
      夏明朗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总是严肃的脸上显得很不协调,但又是真的——是真的在笑。
      “陈砚振。”他说。
      “嗯?”
      “我们做到了。”
      陈砚振转过头,看着他。
      这个平时只和数据打交道的人,这个说话从来不超过三句话的人,此刻站在阳光里,眼镜片上反着光,嘴角还挂着那个不协调的笑容。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数据分析师,像一个刚考完试、发现自己及格了的学生。
      “嗯。”陈砚振说,“我们做到了。”
      他抬起头,望向高楼的某扇窗户。
      十二层,第三扇。他不知道那是不是温阚的办公室,不知道那后面有没有人在看。但他忽然觉得,有人在看着他。
      从那天餐厅里的第一次注视,到今天会议室里的最后一次握手。那个人的目光,一直在那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咖啡馆,温阚说“你们的项目,我看了”。他当时以为是客套,以为是随便翻翻。但现在他忽然明白,那个“看了”,是真的看了。看了很久,看得很深,看到了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
      他想起那句“数据很扎实,模型很严谨,故事很动人”。
      不是套话。是真的评价。
      他想起那句“你一个人吃完那顿饭。很好”。
      也不是鼓励。是真的看见。
      他站在阳光里,握着那份投资意向书,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想哭。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被看见的震动,被相信的温暖,还有一点点“终于”的释然。
      等了三年,终于。
      夏明朗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走吧。”他说,“回去告诉他们。”
      陈砚振点点头。
      他们转身,沿着那条透明的步道走回去。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在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步道两侧是第三浮空区的风景,悬浮列车穿梭,全息广告闪烁,人群来来往往。一切都和来时一样,但又不一样。
      夏明朗走在他旁边,手指又开始敲膝盖。这次敲得很快,很轻,像某种欢快的节奏。
      陈砚振忍不住问:“你紧张什么?”
      夏明朗愣了一下,然后说:“不是紧张。是……高兴。”
      “高兴也敲?”
      “习惯了。”他推了推眼镜,“高兴的时候敲得快,紧张的时候敲得慢。现在是高兴。”
      陈砚振笑了。
      他忽然觉得,这个平时闷葫芦一样的搭档,其实有很多他不知道的一面。
      走到悬浮车站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不高但很有质感的建筑还立在那里,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银白色。十二层的窗户在阳光下反着光,看不清哪一扇是温阚的。
      但他知道,有人在那里。
      这就够了。
      悬浮车来了,他们走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启动了,窗外的风景开始流动——建筑,街道,人群,飞船,星港,星环。勒普城的一切都在窗外掠过,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陈砚振靠窗坐着,手里还握着那份投资意向书。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封面上,那三颗星连成的线在光里闪烁。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看星空。父亲指着天上那些星星说:“有些星,看起来很亮,其实是死的。有些星,看起来很暗,其实还活着。你要学会分辨。”
      他现在好像有点会分辨了。
      那些看起来亮但死的——是那些只会说“你们的数据不行”“IRR太低”“风险不可控”的人。
      那些看起来暗但活的——是那个在餐厅角落里看了他很久的人。是那个在咖啡馆里说“很好”的人。是那个刚刚给了他三百万、说“是你们自己做得好”的人。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落在脸上的温度。
      窗外的风景还在流动,悬浮车还在行驶,勒普城还在运转。而他的项目,终于有了活下去的资本。
      三百万。
      不是数字。是信任。
      他想,今晚要给温阚发一条消息。不说谢谢,不说感动,就说——
      “下周见。”
      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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