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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友新案   又过了 ...

  •   又过了几日,回春堂的午后难得清静。李濯清正在后院晾晒药材,春日暖阳透过竹架缝隙,在他青衫上落下细碎光斑。闫清欢蹲在一旁分拣枸杞,嘴里絮絮叨叨地算着账:“……人参补了三两,当归还缺半斤,白芍倒是够用,就是金银花不多了,前几日东街刘婶家的娃出疹子,您又给抓了好几包……”
      “缺什么便去买。”李濯清头也不抬,将一把柴胡铺开,“前几日那五百两,够你使一阵了。”
      “那也得省着用……”闫清欢小声嘀咕,忽地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亮,“对了师父,那王家的案子,后来官府怎么判的?我这两日抓药,听街上人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李濯清手上动作顿了顿,淡淡道:“王承业和青诺收了监,秋后问斩。陈子安作为从犯,流放三千里。王夫人受了刺激,神智不太清了,被娘家接回去将养。王家胭脂铺已经封了。”
      闫清欢“哦”了一声,半晌才轻声道:“那青诺……也才十六岁。”
      “十六岁,便懂得谋财害命,伙同生父弑杀嫡姐,伪造现场,心思缜密,手段狠辣。”李濯清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年龄从不是开脱罪责的理由。”
      闫清欢不再说话,只低头继续拣枸杞。院子里一时只剩药材翻动的窸窣声。
      便在这时,前堂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响——那是李濯清挂在门上的铜铃,有人推门进来了。
      “李濯清!李大夫!李大忙人!”一道清朗带笑的嗓音由远及近,伴着轻快的脚步声。
      李濯清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闫清欢倒是抬起头,好奇地往后门方向望去。
      只见一道颀长身影转过回廊,来人约莫二十三四的年纪,穿一身月白云纹锦袍,腰束玉带,足踏银线靴,手里还摇着一把泥金折扇。生得眉目俊朗,一双桃花眼弯弯的,未语先带三分笑。他身后还跟着个小厮,手里捧着个红木匣子。
      “哟,晒药材呢?”那人熟门熟路地走进后院,也不客气,自顾自在石凳上坐下,扇子一合,敲了敲石桌,“来壶好茶,要你藏的那罐云雾。”
      李濯清瞥他一眼,继续摆弄药材:“苏大庄主今日怎么有空光临我这小医馆?”
      “想你了呗。”苏听澜笑嘻嘻的,一双眼睛往闫清欢身上溜了溜,“这小姑娘就是清欢吧?常听你提起,今日总算见着了。来来,苏哥哥给你带了好东西。”说罢朝身后小厮招招手。
      小厮上前,打开红木匣子,里头是几样精致点心,还有一支嵌珍珠的银簪。闫清欢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李濯清。
      “别吓着她。”李濯清终于放下手中活计,走到井边洗手,“清欢,这是苏听澜,我在苏州时的旧识,如今是栖云庄的庄主。”
      “什么庄主,就是个闲人。”苏听澜摆摆手,拈了块点心递给闫清欢,“尝尝,天香楼的桂花糕,刚出锅的。”
      闫清欢道了谢,接过点心,小口吃着。苏听澜这才转向李濯清,眨眨眼:“我前几日在外面跑生意,昨儿个才回来,一进城就听说你李大医生又破了个奇案,还是什么‘皮影杀人’?快给我讲讲,怎么回事儿?”
      李濯清擦干手,在他对面坐下,语气淡淡:“没什么好讲的,就是寻常谋财害命,用了点障眼法。”
      “障眼法?我听说可是精妙得很啊!”苏听澜凑近些,扇子抵着下巴“说是凶手用皮影手法操纵尸体,假装人还活着,制造不在场证明?真的假的?对自己亲闺女也下得去手?就算是为了钱,也不至于吧?”
      他顿了顿,狐疑地打量着李濯清:“我说,你不会是瞎编的故事,哄那五百两银子吧?听着有点狗屁不通啊。”
      李濯清哼了两声,懒得理他,只朝闫清欢抬了抬下巴:“清欢,你告诉他。”
      闫清欢正小口咬着桂花糕,闻言一愣,赶紧咽下点心,清了清嗓子,坐直身子,一脸严肃地看向苏听澜:“苏庄主,这案子是真的。而且,那王小姐,根本就不是王承业的亲闺女。”
      苏听澜眨了眨眼:“……啊?”
      “王夫人嫁给王承业之前,就怀了孕。”闫清欢声音清脆,条理清晰,“王承业——哦,他本名叫方承业,是入赘的,所以改了姓——他看上了王夫人娘家的钱财,就把这事儿认下了。后来他在外头有了自己的女儿,就是青诺。时间久了,他越想越不甘心,觉得家产该是自己的,却要留给一个不是自己血脉的女儿,这才起了杀心,想霸占家产。”
      苏听澜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好一会儿才喃喃道:“……所以,杀的不是亲闺女,是继女……不,连继女都算不上,是便宜闺女?”
      “可以这么说。”李濯清不知何时已沏了壶茶过来,给三人各斟了一杯,雾气袅袅升起,“方承业忍了十几年,眼看王小姐快要及笄,婚配在即,一旦出嫁,家产至少要分走一部分。他等不及了。”
      苏听澜端起茶杯,却忘了喝,只怔怔出神,半晌才憋出一句:“……这人心,真是比我们机关术里的连环锁还绕。”
      李濯清唇角微扬,将一碟糕点推到他面前:“苏庄主既听完了故事,不如再猜猜,这案子里,除了方承业和青诺,还有谁是凶手?”
      苏听澜回过神来,抿了口茶,桃花眼里闪过思索之色。他放下杯子,指尖在石桌上轻轻敲着,嘴里念念有词:“护院?丫鬟?不对……你说过护院可能被收买,但那不算直接凶手……嗯……”
      他忽然抬起眼:“不会是那个陈子安吧?王小姐的青梅竹马?”
      李濯清挑了挑眉,没说话,只将那碟糕点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苏听澜眼睛一亮:“我猜对了?这是奖励?”
      “对你答对的奖励。”李濯清自己也拈了块糕,慢条斯理地吃着。
      “还真是他啊……”苏听澜靠回椅背,摇着扇子,若有所思,“让我想想……陈子安可能并不想娶王小姐,但两家是旧识,王夫人又喜欢他,婚事恐怕推脱不掉。这时候,方承业找上他,许诺事成之后给他天大的好处——可能是钱,也可能是王家胭脂铺的股份,总之是足够让他动心的承诺。所以陈子安才愿意帮忙善后,比如……在护院那里做手脚,或者处理掉某些证据?”
      他顿了顿,摇头叹道:“不过说来也是唏嘘。那青诺哭诉,说王小姐得到了陈子安的爱,她嫉妒。可到头来,陈子安对王小姐,哪有半分真情?不过是为利所趋罢了。青梅竹马的情分,在利益面前,一钱不值。”
      李濯清将另一碟核桃酥也推到他面前。
      “这又是什么奖励?”苏听澜笑问。
      “对你推理正确的奖励。”李濯清淡淡道。
      苏听澜不客气地拿了一块,咬得咔嚓响,边吃边含混道:“不过这陈子安也够蠢的,这种要掉脑袋的事也敢沾。方承业那种人,事成之后真能兑现承诺?只怕第一个灭口的就是他。”
      “利令智昏。”李濯清只说了四个字。
      一旁闫清欢安安静静听着,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转。李濯清瞥了她一眼,屈指在石桌上敲了敲。
      闫清欢立刻会意,站起身:“啊,师父,苏庄主,我想起来阿珠姐姐说今日要去西市买药材,这会儿该回来了,我去门口接接她。”说完便一溜烟跑了。
      苏听澜看着她背影,笑道:“这丫头机灵。”
      “比你机灵。”李濯清不客气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向苏听澜,“苏庄主此次大驾光临,不会只是为了听个八卦吧?”
      苏听澜笑容一滞,随即又绽开更大的笑容,身子往前倾了倾,一双桃花眼眨巴着,竟带了几分讨好:“其实……我还真有个事儿。”
      李濯清放下茶杯,抱臂往后一靠,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你帮帮忙嘛——”苏听澜拖长了调子,竟有几分撒娇的意味,配上他那张俊脸,倒不显违和。
      李濯清挑了挑眉:“所以,是有事情才来找我。”
      苏听澜深吸一口气,那张总是带笑的脸终于绷不住了,手指着李濯清:“李濯清,你怎么这么会颠倒黑白啊?不是你说的,让我没事别来找你,别来烦你吗?我上回得了块上好的墨,巴巴地给你送来,你连门都不让我进,三句话没说完就把我赶出去了!我还没怪你呢,这次破了这么有意思的案子,也不通知我,一个人偷偷行动,真是气死我了!”
      他越说越气,拿扇子直敲桌子:“你摸着良心说,以前咱们什么案子不是一起查的?哪回我不是给你当帮手、出主意、跑前跑后?现在倒好,把我当外人了是吧?”
      李濯清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还笑!”苏听澜更气了,伸手就要来抢他茶杯。
      李濯清手一抬,轻巧避开,眼中笑意未散:“好了好了,不闹你了。我那不是怕耽误苏大庄主做生意么?你那栖云庄日进斗金,可比我这小医馆忙多了。”
      “少来这套!”苏听澜哼道,“你就是嫌我烦。”
      “是有点。”李濯清点头,一本正经。
      “你——”苏听澜作势要打。
      李濯清抬手挡了挡,笑意收敛了些,正色道:“说吧,什么事?能让你苏大庄主亲自跑一趟,还带上礼物,想必不是小事。”
      苏听澜这才收了玩笑神色,坐直身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确实有桩怪事,我琢磨好些天了,都没想明白,只能来找你。”
      “说。”
      “我有个世交,姓周,在开绸缎庄的,家境殷实。他家有个独子,叫周文彦,今年十九,是个读书人,性子温和,从不与人结怨。”苏听澜语速快了起来,“可半个月前,他突然得了怪病。”
      李濯清神色微动:“什么怪病?”
      “白天好好的,能吃能睡,能说能笑,可一到夜里子时,就准时开始梦游。”苏听澜眉头紧锁,“不是普通的梦游——他会自己爬起来,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对着东南方向磕三个头,然后回屋继续睡。第二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李濯清沉吟:“持续多久了?”
      “整整十五天,天天如此,分秒不差。”苏听澜道,“周家请了不知多少大夫,汤药、针灸、符水,什么都试了,半点用没有。也请过高僧道士做法,还是老样子。周夫人急得病倒了,周老爷头发都白了一半。”
      “看过他磕头的地方有什么异常吗?”
      “看了,什么都没有,就是普通地面。”苏听澜摇头,“周家自己也疑心,偷偷在那处挖过,三尺深,除了土就是石头,啥也没有。”
      李濯清指尖在杯沿轻划:“子时准点,东南方向……他可有什么异常言行?或者说梦话?”
      “问过了,没有。”苏听澜叹气,“就是睡得很沉,叫不醒,但动作流畅,不像寻常梦游者那般僵硬。磕头时额头触地,很有力,额上都磕出淤青了。磕完就回去睡,第二天问起,浑然不知。”
      “饮食、日常接触的人,都查过了?”
      “全查了,没发现异常。周文彦平日就在家读书,偶尔去书院,交往的都是些书生朋友,单纯得很。”苏听澜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最怪的是,周家上下都瞒着这事,怕传出去对周文彦名声不好,将来影响科举。可偏偏三天前,周家收到一封信。”
      李濯清抬眼:“信?”
      “就放在周文彦的书桌上,没人知道是谁放的。”苏听澜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李濯清,“信上就一行字。”
      李濯清展开,纸上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刻板气,像是刻意模仿的笔迹:
      “欠债还钱,欠命还命。三日之期,子时索魂。”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今天是第三天。”苏听澜看着他,“今晚子时,就是信上说的‘三日之期’。”
      李濯清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慢慢折起信纸,递还回去。
      “周家可有什么仇人?或者……欠过什么人命债?”
      “我问了,周老爷赌咒发誓,说他们家三代经商,虽然不敢说多良善,但绝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更别说欠人命。”苏听澜苦笑,“可这信……这梦游……实在邪门。我琢磨着,若是有人装神弄鬼,那这梦游怎么解释?若是真有什么邪祟,那这信又太像人为。”
      他顿了顿,眼巴巴看着李濯清:“我知道你忙,但这事实在蹊跷,周家与我父亲是过命的交情,我不能不管。你就当帮我个忙,今晚去周家看看,成不成?诊金……不,酬劳,周家绝不会亏待。”
      李濯清没立刻回答,只端起茶杯,慢慢抿着。阳光透过葡萄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半晌,他放下杯子。
      “子时之前,我要看到周文彦这半个月所有的饮食记录、作息安排、接触过的人名录,还有周家宅子的平面图。”
      苏听澜眼睛一亮:“你答应了?”
      “我只是去看看。”李濯清站起身,掸了掸衣袖,“至于能不能解决,另说。”
      “行行行,我这就让人去准备!”苏听澜喜笑颜开,也站了起来,“那咱们晚上……”
      “酉时三刻,我在医馆等你。”李濯清打断他,“现在,我要去出诊了。苏大庄主请自便。”
      说罢,也不等苏听澜回应,径自转身往前堂走去。
      苏听澜在他身后喊道:“喂,你这人,用完就扔啊?好歹再请我喝壶茶……”
      回应他的,是李濯清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苏听澜也不恼,笑眯眯地摇着扇子,对候在一旁的小厮道:“听见没?快去周家,把李大夫要的东西备齐,酉时前送到回春堂来。”
      小厮应声去了。苏听澜又在院子里站了会儿,看着架子上晾晒的药材,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轻轻舒了口气,嘴里哼起不成调的小曲,晃晃悠悠地往外走。
      前堂,李濯清正给一个老妇人诊脉,神色温和,语气耐心。苏听澜倚在门边看了片刻,笑了笑,没打招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铜铃轻响,门开了又合。
      李濯清笔下未停,只在药方最后一味药上,稍稍顿了顿。
      子时,索魂。
      他垂下眼,继续写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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