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情郎怎么一去不回》半篙春水

1、我一直都在等你

　　幽寂山林里，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温念所住的屋子顶上，有敦厚皮实的光膀子矮个屠夫，在快刀剁着乱肉。
　　周围的树叶都被震得摇荡。
　　这是她睡不好的第一千一百八十一天……

　　不仅仅是因为屠夫一家，蛮不讲理地强占了她家的屋顶，每天极有力道地哐哐剁肉，剁筋，剁骨头，制造令她无法安宁的声音。
　　比这还要将她折磨得日夜不安的是，她已经惴惴不安地等了他三个秋天了。
　　现在，又是一年冬去春来。

　　只要长久地等待过一个人的话，就会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她完全是靠着对他的想念，在这深山老林里续命，也恰恰是这份毫无回应的念想在消耗她的命。
　　想他，一直想他。

　　温念坐在透着夹寒春风的窗前，手里捧着一杯凉透的姜茶，对着远处天空轻声地低喃道：“叶睢湛，你知道吗？自从你走了以后，我就没办法入睡了。”

　　以前，都是他抱着她入睡的。
　　不管白天还是黑夜，她的身体不太好，只要她累了想躺在床上休息的时候，叶睢湛都会放下手边的事，陪她一起睡在被子里，他每次都将她抱得紧紧的，让她觉得很舒服，也很踏实。
　　她总是伴着他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入睡。

　　叶睢湛说，三界众生，他都会以挚心所待，这是神仙的致齐之职，均善万物，但唯有对她，会多那么几分超越神心的爱怜和……占有。
　　她听完一边羞涩窃喜，一边忧上心头地问他，这样他会不会被惩罚？
　　因为她过去所看的那些民间故事里，仙凡恋都是没有好下场的。
　　那时候，叶睢湛是怎么回答的呢？

　　他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宠溺地笑着追问她：“哦？那念念看过的故事结局是什么样的？”
　　“呃，要么是神仙永远待在天上，思念凡人至伤心处时遥望垂泪，要么是被除去仙籍，跟凡人相伴一生。”
　　他的眸光中有一闪而过的得意：“后者的结局，不是很好吗？”
　　她在他怀里心疼地闹着他道：“可是，我不要你除去仙籍。叶睢湛，我不想你失去任何东西，或是受到任何惩罚。”

　　说完，温念有些不舍地看着叶睢湛那双漂亮温柔的眼睛：“我们现在这样，是不是不好？我要不要离开你的怀抱，或是我们晚上分床睡呢？”
　　“为什么突然这么做？”他的眼中没有半分对天惩的害怕，只有觉得她天真可爱极了的宠意。
　　温念由于对叶睢湛十分信任，一直都被他养得有几分稚气，说出话来显得痴痴傻傻的，她小心地指了指屋子的房顶：“我怕我们太过亲近，会被上天发现，我并不害怕惩罚，但是我怕你有什么危险。”
　　叶睢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而后目光幽深地看着她，在她还不明所以的时候，他忽然俯身在她的脸颊处落下一吻。
　　那是，他给她的第一个吻。

　　现在回想起来，他吻来的那一瞬间，她对于天惩的害怕，是大过对他的心动的。
　　温念总是很胆小，因为叶睢湛把她保护得太过舒适，并没有给她锻炼自己的机会。
　　后来，哪怕是他一别三年，她也不知道该怎么保护自己。
　　看起来呆呆傻傻的，还是那么柔弱天真，好像在被他捡回来时那样。
　　但她知道自己的处境，是已经大不如之前的。

　　叶睢湛吻了她一下之后，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空，将她轻抱在怀里哄慰道：“你看它敢有半点反应吗？”
　　温念脸色羞得红润，话语也娇柔得过分，悄声软语道：“你不要再这样挑衅了，说不定刚刚只是上天没发现。”
　　叶睢湛随意对着空气招了招手，守护这一处庞大山林的四方神仙，都齐齐地出现了在他的面前。
　　他轻嗤一声道：“各位长任于此，所以，刚刚都看清楚了吗？”
　　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是北方神仙率先行礼道：“天地繁衍乃人间大事，我等会尽职守护此地安宁，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神君行礼。”
　　说完，就带着几个人消失了。
　　温念埋进叶睢湛怀里的小脑袋，在听到屋子里没什么声音后，才不紧不慢地探了出来。

　　“你到底，是什么神仙啊？为什么，他们都很害怕你的样子？”
　　叶睢湛低笑道：“他们不是害怕我，只是需要我做事。”
　　“是吗？”
　　“嗯。”

　　“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事了，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吗？”
　　“对，旁的人都没有资格。天地十方，神鬼妖魔，都允诺过我，在我做这件事之前，有绝对的自由，可以好好享受自己的人生，没有谁会前来打扰。”
　　在温念单纯澄澈的眸子里，映着叶睢湛清逸温柔的脸：“所以，不要有任何负罪感，或是什么担忧。和你相处的这些时光，是我用一些东西换来的。”
　　“什么东西？”
　　她问得很是急迫，生怕他失去得太多，给他造成无法弥补的伤害。

　　他那在阳光下变得温凉清透的指尖，轻抚着她因担忧而微微蹙起的眉间：“一些跟你比起来，丝毫不重要的东西。”

　　叶睢湛没有告诉她，那是，他为神的廉耻。
　　本来，神仙是不该以自身所求作为条件，来要挟整个三界生灵的。
　　他是唯一的一个这么做的人，以前没有这种事，今后也不会有。

　　好友柯乡人，曾把他关进沉水之境里，劝说他别为了一个凡人，做出有损神格的事。
　　后来，他把好友打了一顿，还将他挂在了一众仙友们经常路过的大殿前。
　　摄令不许再派人来劝。

　　柯乡人虽然被挂了很久，都没人敢来把他弄下来，让他彻彻底底地丢了个大人，但他心里是很感激叶睢湛的，因为自己的确是被天帝渠真派来当说客的。
　　只要叶睢湛一天不同意，那他就会一直来找他。
　　反倒是叶睢湛和他绝交后，公然把他痛打一顿，挂在堂前示众，才让他得以真正地从这件事中解脱出来。

　　其实，但凡了解叶睢湛过往的神仙，都是不会去贸然劝他的。
　　他们都知道他为了什么而成神，又贪念了那个凡间女子多久。
　　情关最是难过，神仙也不例外。
　　为了能陪自己的爱人，叶睢湛已经放弃了太多的东西。

　　他只是想和相爱的人相守，又有什么错呢？
　　这是众神和诸魔一致达成的决定，为了叶睢湛去到天帝渠真面前当说客。
　　这才换来了他们这一点虽然天地不容，但不得不容的缘分。
　　叶睢湛是在挑衅天地，也只有他能这么做。
　　他要她待在自己身边的每一天，都是舒适和自在的。

　　温念就这样被他养着，宠着，过了几年每天睡到自然醒，醒来饭就摆在桌上，吃完就出去游山玩水，困了随时随地睡觉的美好日子。
　　叶睢湛的出现，让她不那么害怕，这个人间。
　　只不过，他们最为亲密的举动，也就止于拥抱和亲吻了，所以，温念时常会想，是不是过于亲密的接触，还是会被上天惩罚呢？
　　但这个心思，她一直都没有去向叶睢湛求证。
　　因为，她害怕他又要做给她看。

　　温念所求的，一直是不多的。
　　他能这样永永远远地陪着她，她就是立刻死了也是开心的。
　　当初，是他主动找上她的。
　　一个心念清净的神明，越过错综复杂的纷乱红尘，只为她这个凡间的小女子而来。

　　叶睢湛出现在这里的时候，有很多无家可归的女孩子都喜欢他。
　　可是，他只是以亭舍长的名义收留她们。
　　只有她，她从一开始被他捡回去，就得到了他过分的偏爱。

　　温念至今还记得，他见到她时说的第一句话：“我一直都在等你，你怎么才过来？”
　　他脸上的笑很温柔，半点对她责怪的意思都没有，好像只是在倾诉着，他等了她很久很久。
　　才终于像今天这样，被她看到，被她找见。

　　温念那时刚从家里逃婚，对所有遇到的人都满是戒备，她抱着怀里的包袱，紧张瑟缩着问他：“你认识我吗？为什么要等我？”
　　叶睢湛好像对她总是很坦诚的，他根本不屑于骗她什么，也并不担心会吓到她，而是直接告诉了她答案：“念念，我是为你而来的。现在，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了。”
　　温念听完吓得腿软，根本没办法跑，就从此被他养起来了。
　　至于后面，就是她一点点喜欢上他的事情了。

　　只要接触过叶睢湛这个人，就会知道，喜欢上他是一件多容易的事。
　　他太会哄女孩子欢心，也知道该怎么给女孩子安稳。
　　可是，温念想到自己如今的思念成疾，却怎么也见不到他一面，好像过去他所给她的一切，都是一场甜宠溺梦而已，就会产生一种空前的虚无感。
　　当真情实意地爱上一个人，而这个人很长时间都不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的时候，心就是会被折磨得发痛的。

　　她的屋子顶上，还在持续地传来咚咚咚的声音。
　　屠夫不停顿地剁着肉，累了就换他妻子继续剁，还不到矮屠夫膝盖高的孩子，也整天光着脚在她的屋顶上跑来跑去……
　　他们一家人好像忘记了，三年前，他们被外面的官差一路围追堵截着，慌里慌张地逃来这深山老林，是叶睢湛看他们可怜，在旁边支起了一间屋子给他们住。
　　如今，屋子外用来乘凉的大树被他们砍了，盖起了二层的小木楼。
　　就连她的屋顶也成了他们的生活之地，一家人早上醒来出门，简直如履平地一样。

　　屋顶上屠夫处理肉时留下的血污沿着缝隙渗了进来，常年有一股腥臭的味道。
　　这间小屋就算放再多的花草，也变不回原来总萦绕着淡淡的香气了。
　　她去屠夫一家人那里找过几次，希望不要再在她的屋顶上处理肉，可是都被男人举着刀吓了出来。
　　他们家光着脚丫的小孩子，还哭闹着要打她的腿。
　　等她瑟缩着回到自己的屋子时，屋顶上又传来屠夫妻子的叫骂声。

　　叶睢湛，你看见了吗？
　　自从你离开之后，就连受到你恩惠的人，都开始明目张胆地欺负我了。
　　来来往往买肉的乡邻们，也嘲笑我住在这里，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的男人。
　　他们都说你欺骗我的感情之后，就这么抛弃我了。

　　你应该知道留我一个弱女子，在这样霸者横行的世道下，生活有多不容易吧。
　　你到底去为仙界做什么事情了呢？怎么一去就去了这么久？
　　难道……又有新的人，值得你去全心全意地守护了吗？
　　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