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还朝》汝行舟

91、第九十一章：赠美人 佛珠彻底停

　　佛珠彻底停住。太皇太后看着眼前的孙女，许久没有说话。

　　“你可知，为了求娶你，萧云哲付出了什么代价吗？”

　　宣华知道他为了这门婚事做了许多，甚至甘愿让渡辅政之权。但若只是如此，太皇太后不会无端发此一问。她迟疑了片刻，轻轻摇头。

　　太皇太后缓缓道：“他在成国公府跪了两个时辰。”

　　求娶长公主，需太皇太后点头。成国公是太皇太后的亲弟弟，由他出面向太皇太后求情，本是最合适不过的事。

　　但成国公虽是萧云哲的生父，二人之间却并无多少父子情分。

　　萧云哲幼年时，成国公因惧内，不敢承认他的身份，以致使他幼年流离失所。如今虽说认祖归宗，也不过萧家后辈无人，萧太后惜才。且如今萧云哲名义挂在二房名下，与成国公府之间更谈不上什么亲近。

　　可他为了求娶她，竟亲自登门，跪倒在那位曾负他母子之人面前。

　　宣华想起那日在酒楼中，旁人讥讽他出身低贱的言语。若换作是她，身处萧云哲的位置，是绝不会原谅那个父亲的，更遑论屈膝跪求。

　　她心口微微发紧。

　　太皇太后似是怕她还不够明白，又道：“我那个弟弟，素来是个不管事的，原本也不肯理会这桩事。能让他松口，云哲只跪这两个时辰，只怕还不够。”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宣华却听懂了其中的意思。

　　以成国公的性子，若不是萧云哲拿出了足够的诚意，只怕绝不会为了这个并不亲近的儿子出面。而那所谓的诚意，只怕远不止这两个时辰的下跪。

　　太皇太后看着她：“知道了这些，你可曾动容？”

　　宣华沉默片刻，道：“自然动容。”

　　她确实没有想到，萧云哲会做到这一步。

　　话虽如此说，太皇太后却并未从她眉梢眼底瞧见半分小女儿家该有的羞赧与波荡。

　　“哀家原以为，你与云哲乃是两情相悦。”太皇太后看了她许久，倒是有些意外。“如今看来，倒是哀家想错了。”

　　宣华垂下眼睛，轻声道：“孙女在皇庄那些年，与皇弟相依为命。在孙女心里，皇弟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

　　太皇太后看着她，没有说话。

　　“至于萧大人……”她顿了顿，才道：“孙女敬重他，也感念他为这桩婚事所做的一切。但孙女选他，只因局势，无关……男女之情。”

　　太皇太后没有再说话。但这个答案，她显然是满意的。她重新拨动佛珠，神色间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也淡了下去。

　　“你倒是个明白人。”她靠回引枕，语气也缓和了下来。“既然如此，这门婚事，哀家便不拦你了。时辰不早了，退下吧。”

　　宣华伏身行礼。

　　待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帘外，太皇太后才将目光收回，落在手边的佛珠上，沉默了一会儿，她对身旁的冉嬷嬷道：“哀家原还怕她是个拎不清的。如今看来，倒是个人物。”

　　冉嬷嬷躬身端上一杯茶，低声道：“长公主确有主见。”

　　太皇太后阖了阖眼，指尖摩挲着珠串，嘴角终是扯起一抹淡淡的笑。“如此也好，倒也不必哀家替她操心了。”

　　是日，因各藩王即将返回封地，太皇太后于宫中设宴为诸王饯行。

　　宴至中途，太皇太后忽然下旨，将楚王手中的北境兵权一分为二。楚王麾下第一将裴谌，领一军；旧部羊循，领另一军。

　　楚王猝不及防，端酒的手微微一顿。

　　北境兵权是他经营多年才握在手中的，如今太皇太后一句话，便将其一分为二，此后北境两军各有所属，再非他一人可以独断。

　　他自然心中不悦。

　　可他如今刚得辅政之位，若在此时为了兵权与太皇太后翻脸，未免显得贪得无厌。更何况，裴谌与羊循皆是他的旧部，北境两军虽已分掌，可终究还在自己人手中。

　　念及此处，他压下心中不满，起身道：“母后思虑周全，儿臣没有异议。”

　　太皇太后面露欣慰之色，笑道：“你如今身负辅政之责，当以社稷为重。北境兵权虽分，终究还是朝廷的兵。如此安排，也是为了北境长治久安。”

　　此话一说，楚王愈发憋闷，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还得躬身谢恩。

　　宣华冷眼旁观，不由暗暗佩服太皇太后的手段。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席间诸王也都听明白了其中的意味。

　　北境兵权一分为二，看似只是调换两名将领，实则是太皇太后借此将楚王经营多年的兵权拆开。往后两军各有所属，楚王虽仍能借旧部之力影响北境，却再难像从前那般一言而决。

　　可满殿诸王，却没有一人替楚王开口。

　　他们自然不会看不出其中的利害。楚王既已得了辅政之位，若再牢牢握住北境兵权，声势便远非他们可比。如今太皇太后主动替他们分去了楚王手中的兵权，他们又何必在这个时候替楚王说话？

　　这一番风波过后，席间倒也再无波澜。

　　只是经此一事，诸王心中对朝中局势都多了几分掂量。

　　太皇太后显然不会任由任何一位藩王坐大，而如今真正执掌朝政的萧云哲，又成了谁都绕不开的人物。既然不便与太皇太后正面相争，便有人将心思动到了这位年轻的摄政太尉身上。

　　酒宴将散时，齐王李晏忽然端起酒盏，含笑望向萧云哲。“萧太尉。”

　　萧云哲举盏回礼。“齐王殿下。”

　　齐王笑意温润，不疾不徐道：“萧太尉执掌朝政以来，夙夜忧勤，为国操劳，我等宗室皆看在眼里。只是太尉年纪轻轻，身边却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未免太过清苦。”他说着，拍了拍手。

　　两名宫婢应声而入，引着两名妙龄女子缓步入殿。

　　二人皆着轻纱宫裙，一人怀抱琵琶，一人手执团扇，姿容秀美，仪态端庄，甫一入殿，便引来不少目光。

　　齐王笑道：“这是本王府上调教多年的歌姬，略通琴艺，也懂侍奉人的规矩。若太尉不弃，便带回府中，权当本王的一点心意。”

　　话音刚落，燕王也放下酒盏，唇边笑意渐深：“齐王兄倒是抢先了一步。”

　　他看了一眼那两名女子，随即转向萧云哲：“本王府中也有两名不俗的侍女，虽不及齐王兄府上的善歌善舞，却胜在心思细腻，最善解人意。若太尉不嫌弃，本王改日一并送去东堂。”

　　吴王闻言，不由朗声笑道：“既然几位皇兄都有表示，本王岂能落后？本王府中新得了两位江南佳人，诗词歌赋皆有几分造诣。太尉若得闲，也好有人对月清谈。”

　　成都王失笑道：“诸位皇兄这是把太尉当成什么人了？”

　　殿中众人也纷纷附和，只当诸王是在向新摄政示好。

　　宣华看在眼里，心中却清楚。诸王送的哪里是什么美人，送的是耳目。收下这些女子，以后太尉府中便多了几双眼睛、几双耳朵。

　　想到这里，她不由看向萧云哲。

　　她倒有些好奇。面对这样的局，他会如何应对？

　　萧云哲将酒盏轻轻放回案上。

　　他目光缓缓扫过殿中诸王，最后起身，向众人拱手。“诸位王爷厚爱，臣心领了。只是臣平日公务繁忙，时常夜半方归。若将几位姑娘接入府中，只怕无人照料，反倒辜负了诸位王爷的一番心意。”

　　他说得客气，却显然是婉拒。

　　这时上首却忽然传来太皇太后的声音。“既是诸位王爷的一番心意，太尉便不要推辞了。”她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脸上仍带着慈和的笑意。

　　“不过几个侍奉起居的侍妾罢了，你公务繁忙，留她们在府中，也不过是多添几个人手。诸位王爷也是一番心意，太尉若再推辞，反倒叫他们寒了心。”

　　萧云哲眸色微沉。

　　太皇太后的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

　　当着满殿宗室的面，她既替诸王递了台阶，也替他定了态度。今日这几个人，他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他沉默片刻，朝上首拱手。“太后说的是。”他转过身，重新举起酒盏，朝诸王一敬。“既是诸位王爷一番心意，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席间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齐王笑道：“这才是嘛。太尉年纪轻轻，何苦总把自己拘得这般严谨？”

　　宴席散去，众人陆续离宫。

　　宣华走出殿门，才下了几级台阶，便见萧云哲从后面出来。他的身后，跟着几个亦步亦趋的女子，环佩叮当，衣香鬓影，皆是绝色。

　　宣华脚步微微一顿，心底掠过一丝异样。

　　方才在殿中看到这几个女子，她只觉秀色可人。可如今看到她们站在萧云哲身边，忽然便觉得有几分碍眼。

　　她扶着丹青的手，有些意兴阑珊，转身欲走。

　　萧云哲抬头看见了她，神色几不可察地一变，随即快步追了上来。

　　“公主。”

　　宣华心中堵着一口气，并不太愿意理他。但萧云哲高大的身躯转眼便堵在了她的必经之路前，语气比平日急切了几分：“今日之事，并非臣本意。”

　　宣华抬起头，正撞进他的眼底。

　　向来沉静自持的男人，此刻眉心微蹙，眼底竟藏着几分难得的急色。话已经说出口，他却没有立即往下说，只看着她，像是在等她开口。见她迟迟没有回应，才又低声道：“臣没有想过收下她们。”

　　宣华心里那点莫名的郁气，忽然便散了几分。

　　“我知道。”她温声道。“太皇太后既然开了口，你自然不好当众拂了诸位王爷的面子。”

　　她神色间没有半分责怪，反而还善解人意地宽慰他。“太尉府简朴，我也知道萧大人不是贪恋这些的人。这些女子不过是侍奉起居的，收下便收下了。”

　　萧云哲微微一怔。

　　他原本准备了许多话，甚至已经想好了她若不悦，该如何解释。可此刻听她这样说，那些话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公主没有生气，甚至没有追问一句。这样的宽容，本该叫他松一口气。可萧云哲望着她平静的神色，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攥住。

　　原来，她并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