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还朝》汝行舟

69、第六十九章：遗诏 及笄宴散后

　　及笄宴散后，宣华回到长宁宫，殿内宫人正清点今日收的贺礼。

　　她甫一踏入内殿，便嗅到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那香气格外清雅，初闻似兰，细辨之下又带几分草木寒冽之气，迥异于宫中惯用的合香。

　　宣华脚步微顿。“这是什么香？”

　　连成立时上前回话：“回公主，是夏荷姑娘今日特意命奴婢带回宫的及笄贺礼。”

　　说着，他摆了摆手，身后宫人捧上几只雕花木盒。

　　连成躬身道：“夏荷姑娘让奴婢带话，说香铺已在洛阳站稳了脚，这几味新香是铺子里近来卖得最好的，请公主品鉴。”

　　宣华伸手打开香盒。熟悉的香气漫出来，她垂眸看了看，唇角微微扬起。

　　前世夏荷用了近十年的时间，才从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成为潭州最负盛名的女香商。那些千金难求的香料方子，是她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点一滴摸索出来的。

　　而这一世，因宣华的提点，那些曾经畅销的香料提前问世了。

　　宣华取过其中一盒香膏，置于鼻端轻嗅片刻。

　　“这一味不错。”她放下香盒，又闻了闻另一盒，微微摇头。“这个方子后调重了些，把龙脑香减掉半成试试。”指尖移向第三盒，“这一味香气虽好，却不够持久，让她再想想办法。”

　　连成一一应下，仔细记在纸上。

　　待看完最后一盒，宣华才问：“香铺如今生意如何？”

　　“听说很不错。”连成笑道，“洛阳已有不少贵女专程去买，前几日还接了几家侯府的定单。”

　　宣华点了点头。比她预想的还要快一些，但也不意外。夏荷本就是有本事的人，前世无人扶持尚能走到那一步，如今香方与银钱俱备，自然不会被埋没。

　　她沉吟片刻：“再从我私库里拨五千两银子给她。”

　　连成一怔：“公主，前前后后已经送去不少银子了。”

　　宣华笑了笑：“本公主相信她不会令我失望。告诉她，不必只盯着洛阳。若洛阳站稳了脚，便往长安去；长安做起来了，再往江南看看。钱若不够，随时来找我。”

　　连成心中微震，不再多言，郑重应下。

　　殿内重归安静。宣华望着案上摆开的几只香盒，沉吟片刻，唤来了丹青。“将这些香分装一些出来，用精致些的盒子装好。”

　　丹青立刻明白了过来。“公主是要送人？”

　　宣华点了点头。“给长乐宫送一份，再给苏婕妤、云婕妤各送一份。”她顿了顿，又添了几个名字。“还有临海长公主那里，也送一份过去。”

　　丹青应下。

　　宣华拿起其中一盒香，指尖轻轻摩挲着盒盖。

　　夏荷的香再好，也终究只是间刚开张不久的香铺，销量有限。可若这些香出现在长乐宫，出现在宗室长公主与宫妃们的案头，意义便不同了。

　　宫里的东西，向来最容易引人效仿。今日哪位娘娘用了什么香，明日便会传进各家后宅。后宅的夫人们用了，洛阳的贵女们自然也会跟着买。

　　香方固然重要，可再好的香，也需要有人捧。这一点，夏荷做不到，而她可以做到。

　　宣华只留下一盒香让宫人点上。

　　宫人很快取来香炉，将新香添上。很快，淡淡的烟气袅袅升起，清幽绵长，不浓不烈，却极容易让人沉静下来。

　　宣华靠在软榻上，轻轻闭了闭眼。

　　这是她前世最喜欢的一味香。

　　或者说，是陪伴她最久的一味香。

　　那时她嫁给谢准，被困在后宅之中，终日郁郁寡欢，许多个漫长而难熬的夜晚，都是在这样的香气中度过的。后来闻得久了，竟也成了习惯。

　　以至于如今乍然再闻到这种味道，她一时竟有些恍惚。仿佛那些压抑、绝望、不见天日的岁月，从未真正远去。

　　香气无声弥散。宣华缓缓睁开眼，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垂落时，却忽然碰到了颈间的玉佩。

　　她低头看着掌中玉佩，脑中纷乱的情绪突然停了一瞬。

　　再抬头时，满殿的香气突然有些刺鼻。

　　前世的她喜欢这味香，是因为那时的她除了困在那方院落里自怨自艾，什么都做不了。可如今不一样了。

　　谢准已经身败名裂，杨氏也已伏诛。李衡还活着，她也还活着。

　　许多事情都已经和前世不同。她早已不是那个只能守着一炉香打发日子的废物公主。

　　想到这里，宣华忽然开口。“丹青。”

　　“奴婢在。”丹青应声进来。

　　宣华抬眸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香炉。“撤了吧。”

　　丹青一愣。“公主不是最喜欢这味香吗？”

　　宣华沉默片刻。“以前喜欢。但如今……不需要了。”

　　醉生梦死香。前世已经闻得够久了。

　　丹青不敢多问，连忙命人将香炉端了下去。

　　殿内最后一缕香烟散尽。宣华低头，将玉佩重新放回衣襟之内。

　　八月末，李煌再度晕厥。

　　这一回，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来得凶险。太医院数位太医守在他的寝殿外，两日两夜未曾离开，宫门内外皆是来往匆匆的内侍，连长乐宫那边也一连遣了数拨人去问。

　　直到第三日清晨，才传出消息，陛下醒了。

　　可还没等宫中众人松下一口气，李煌便召了数位重臣入宫。

　　御书房外禁军重重把守，谁也不知里头究竟说了什么。直到傍晚，几位重臣才先后离宫。

　　之后不久，礼部将宣华与王子陵的婚仪册子送来。宣华与王子陵的婚期提前了，定在九月初九。

　　宣华看着案上的婚仪册子，许久没有说话。

　　丹青站在一旁，本想恭贺她，但见她神色不对，便不敢贸然开口。

　　宣华垂下眼。九月初九。这个日子定得太急了。

　　今日重臣入宫，而她的婚期又突然提前。两件事看似毫不相干，却让她心中生出一种熟悉的预感。莫非父皇的病情，已经到了比她想象中更糟糕的地步？

　　前世李煌驾崩之前，曾召立下遗诏。那么此番重臣入宫，是否也留下了一份遗诏？

　　前世的遗诏之中，杨氏为辅政大臣。

　　李煌原意是找一个强势的辅政大臣，压制诸位野心勃勃的藩王。但他没想到的是，藩王尚未成势，杨氏便先一步成了新的祸患。

　　后来杨氏挟天子在手，操控朝政，诸王纷纷起兵，大楚自此元气大伤。

　　如今杨氏已倒。若父皇当真留下遗诏，辅政之人又会是谁？

　　宣华的指尖轻轻压在婚仪册子上。……会是王氏吗？

　　放眼朝堂，如今最有资格辅政的，似乎也只剩下王氏。

　　而她与王子陵的婚期偏偏又在此时提前。

　　若遗诏中的辅政大臣当真是王家，那么待李衡登基之后，王氏不仅手握外朝权柄，她这位公主也会成为连接王家与天家的纽带。

　　到了那时，朝堂、宗室，甚至后宫，都难免受其影响。

　　她并不怀疑王家的忠心。可权势这种东西，从来不是忠心二字能够约束的。前世的杨氏，最初又何尝不是受先帝信重的肱股之臣？

　　父皇不会看不明白这些。只是到了今日，他已经没有太多选择了。

　　宣华缓缓垂下眼。

　　这一切都只是她的推测。

　　可若父皇当真留下了遗诏，那么辅政之人是谁，便关乎她和皇弟李衡未来数年的处境。她不能不弄清楚。

　　宣华合上婚仪册子，吩咐丹青：“让连成去一趟麒麟宫，请萧将军过来。”

　　丹青应了一声，转身退下。没过多久，连成独自回来了，站在殿门口垂着手，低声道：“公主，萧大人前几日便告了假，如今并不在宫中。”

　　宣华微微一怔：“告假？”

　　今日重臣入宫，禁军戒严，偏偏负责宫禁的萧云哲不在。她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异样，但眼下也顾不得细究，便道：“那你去一趟紫宸宫传话，我想见苏婕妤和云婕妤。”

　　连成应下，退了出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苏婕妤与云婕妤一前一后进了长宁宫。二人落座之后，宣华也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道：“今日请二位娘娘来，是有一事相求。”

　　苏婕妤与云婕妤对视一眼，苏婕妤先开了口：“公主但说无妨。”

　　宣华看着她们：“我想见父皇一面。”

　　殿内安静了一瞬。苏婕妤面露迟疑，斟酌着道：“陛下这些日子不大见人，便是太后娘娘过去，也未必能见着。”

　　“所以才来请二位娘娘帮忙。”宣华语气平静，目光却落在云婕妤脸上。

　　云婕妤垂着眼，指尖慢慢捻着帕子，片刻后抬起头来，轻声道：“今日正好是妾在紫宸殿侍疾。”

　　这句话一出，苏婕妤垂下眼不再说话。殿内又安静了一会儿，云婕妤笑了笑，语气仍旧温柔：“公主既有这份孝心，妾自然会替公主通传。”

　　宣华也没有戳破她话里的避重就轻，只道：“有劳娘娘。”

　　半个时辰后，宣华提着汤盅到了李煌的寝殿外。

　　殿门紧闭，宣华说明来意，守在外头的内侍进去通传了一回，很快又退了出来，躬着身低声道：“二公主，陛下刚服了药，已经睡下了。”

　　宣华垂眸站在原地。

　　她早料到未必能见着。可若今日见不着，再等下去，便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

　　她正要开口再争取一下，殿门忽然从里头拉开一条缝，一名宫女快步出来，到她面前低声道：“公主，云婕妤请您进去。”

　　宣华抬眸，那宫女不敢多言，只侧身让出路来。宣华提着汤盅，迈步入内。

　　寝殿里药味很重。层层帐幔垂落，殿中光线昏暗，宫人们皆屏息垂首，连脚步声都压得极轻。

　　云婕妤正守在龙榻旁，见宣华进来便起身迎了两步，压低声音道：“陛下方才睡下，公主动作轻些。”

　　宣华点头了点头，走到榻前，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李煌闭着眼躺在那里，脸色灰败，唇色淡得几乎看不出血色。短短数月不见，他瘦得脱了相，颧骨微微凸起，鬓边白发也比从前多了许多。

　　从前那个高坐御座、不怒自威的帝王，如今躺在病榻之上，连呼吸都显得艰难。

　　宣华看着他，心口忽然沉了沉。

　　她恨过他，怨过他，也曾无数次想问他，为何当年那样待她母妃，又为何将她和皇弟丢在宫外皇庄这么多年不闻不问。

　　可这一刻，看着李煌病成这副模样，她忽然发现，自己从前执着想要一个答案，如今竟也没那么在意了。

　　云婕妤看了她一眼，轻声道：“妾去外头看看药。”说完便带着身边宫人退了出去。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寝殿内只剩下父女二人。

　　宣华在榻边站了许久，才将汤盅放到一旁的小几上。

　　李煌睡得很沉。她等了一会儿，见他始终没有醒来的迹象，目光终于一点点落向不远处的御案。

　　遗诏。她今日来此，本就是为了这个。

　　宣华缓缓走过去。御案上放着几卷奏折，还有一方尚未收起的朱砂砚。她将奏折轻轻掀开，逐卷翻过，没有。

　　她又看向案旁的书架，一格一格扫过去，仍旧没有。

　　她知道真正的遗诏未必会放在这样显眼的地方，可既然几位重臣才被召入宫，殿内总该留下些什么痕迹。哪怕只是一张草拟过的名录，也足够她判断李煌究竟选了谁。

　　她的目光落向书架旁那只不起眼的暗柜。宣华走过去，指尖刚触到柜门，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你在找什么？”

　　宣华动作一僵，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她慢慢回过头。龙榻上李煌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靠在枕上看着她。那双因久病而有些浑浊的眼睛，此刻却冷而清醒，直直地钉在她脸上。

　　“父皇……”宣华张了张嘴。

　　李煌没有应她，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向她身后的暗柜，又移回来，脸色一点点沉下去：“谁让你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