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还朝》汝行舟

32、第三十二章：前世心上人 除夕过去，

　　除夕过去，很快便是元宵。

　　这期间杨皇后倒也并未发难，萧云哲虽然每日在麒麟宫当值，但几乎是隐形的，宣华刻意寻过他的踪迹，却一次也没有见过他。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这日宣华路过御花园时，无意间看到一个熟悉的影子，略有些鬼祟地向西面的那片树林走过去。看那衣着打扮，赫然是四公主李昭文。

　　奇怪的是，她没有带贴身宫女。且举止之间，竟似乎有些忸怩的遮掩。

　　宣华心中奇怪。当日李昭文缺席除夕宴，她事后特地使了些银钱才在打听了出缘由。原是她与李修瑶争吵时被推入荷花池，寒冬腊月里落了水，感染风寒。李昭文吃了大亏却命身边人不许声张。她刚认诸葛淑仪做母妃，此事若传到淑仪耳中，终究是不太体面。

　　前几日宣华才刚刚去凤央宫探病，当时李昭文还一副弱柳扶风的柔弱样子，这才几天，怎么就好了？而且这么神神秘秘的，是要去哪里？

　　正寻思间，远远地又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凤央宫的方向走过来。

　　那人服饰鲜亮，正是三皇妹李修瑶。她身后不远跟了一个贴身宫婢，主仆二人似是特意跟在了李昭文身后，也跟着向那片树林的方向走去。

　　“莫非有什么好戏不成？”宣华眉头微挑，扫了夏荷一眼。“跟上去看看！”

　　夏荷温顺应了。两个人便远远缀在后面，朝树林中走去。

　　冬季的树林略有几分萧瑟，脚底上铺了厚厚一层落叶。虽树木甚是稀疏，但胜在树木都是粗大的古木，隐藏行踪甚是容易。

　　李昭文走走停停，脚程却挺快，一直走到了林子外，在连通御花园的御道旁的一簇浓密的灌木丛后止了步。

　　李修瑶跟在她十步以外，不动声色地隐在了御道旁边的一处树木后。

　　宣华远远地看着她们，再遥看向御花园空无一人的御道，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李昭文躲在御道这边，莫非是在等待什么人在此路过？

　　她刚起了这个念头，便听到一阵朗朗的笑声。那笑声从远处的御道传来，竟是有几分像父皇的声音。

　　莫非李昭文躲在这里是为了父皇？这不可能吧？公主又并非是嫔妃，即便与父皇多来几次这样拙劣的巧遇，也不可能一步登天。倒还不如多学点本事，在正式的场合给父皇长长脸，反倒更能引起父皇的注意。

　　正困惑间，便听到了父皇的声音传来，比平日多了几分笑意：“爱卿所言极是。朕许久没有觉得如此开怀了！”

　　“是啊，幸得小侯爷及时回京。小侯爷离京数载，皇上可一直念叨着呢。”旁边是父皇身边的忠福老太监也附和着笑道。“此番回京，小侯爷可不再走了？”

　　宣华听到“小侯爷”三字，心中便有一种微妙的预感。紧接着响起的男声，果然便是那个曾令她魂牵梦萦的熟悉声音：“臣不才，叫皇上记挂了。臣此番回京，是为了侍奉祖父，短时日内，当不会再出外游历了。”

　　清俊的声音，如一道电流般酥酥地流过心底，四肢百骸都有些绵软起来。宣华陡然间大口地吸气，抬头向御道上看。

　　远远的，那熟悉的身影，便猝不及防地映入了她的眼帘。

　　御花园锦绣的花树间，那人轻袍缓带，嘴角含笑，漫步而来。

　　因是太子新丧，他一身华衣锦服近白，墨色长发一丝不苟束成四方髻，配以白玉冠，素净而利落。他的皮肤很白，却并没有丝毫脂粉气，白玉般的光泽让他散发着冷俊的气质，让他棱角分明的俊美五官显得十分鲜明。

　　只是一眼，看着那昔日曾被她抚摸过无数次的熟悉面容，宣华的泪水就忍不住扑簌流了满脸。

　　一别，其实不过八余年，却是相隔前生今世。

　　隔世再相见，却是恍然如梦。

　　王子陵，东平侯王源的第三子，少年封候，是本朝所封最年轻的侯爷。他是皇帝李煌最赏识的年轻后辈，更是洛阳城最负盛名的勋贵子弟。

　　御道旁的灌木丛后，李昭文那双晶亮的眸子，让宣华禁不住握紧了手指。

　　此刻她亦明白：五皇妹侯在这里，并不是为着父皇，而是为了看他。

　　原来不但修瑶对他心有所属，就连昭文也对他情根深种？她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又看向伫立在古树后面的李修瑶，脸上渐渐浮起苦笑。

　　这个男人，前世初见那一刻，便点燃了她想拥有他的冲动。可她想要的，却也是其他姐妹想要的。都是金枝玉叶，谁又肯退步？

　　想起上一世的悲剧，宣华炽烈的心顿时冷却了几分。

　　她依旧对他有想拥有的冲动，却少了上一世不顾一切的痴迷。

　　或者是上一世她的爱太纯粹太浓烈，之后的物是人非的苦难，让她意识到，在命运面前，所谓的爱又是多么脆弱。

　　她不由苦涩地一笑。

　　直到听到有低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公主……”

　　宣华低下头，便看到了夏荷一双诧异的眼。她心中微微惊了一下，顾不得自己的失态，伸手擦去了眼泪，深吸口气，淡淡一笑：“御花园风大，有什么东西迷了眼……”

　　这谎言有些无力，想必夏荷也是不信的。不过她却不在乎，拉起裙摆，继续向前走去。

　　她的脚步甚轻，等看得入神的李修瑶察觉她，她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

　　李修瑶悚然一惊，回过头，便看到了宣华的淡淡笑脸。

　　任凭李修瑶充满敌意地冷冷眼神看着她，宣华却并不说话，只一言不发地站在她旁边，与她一起看。

　　御道上，几片梅花从花树上飘落，拂过了那人的肩。

　　他便侧身站住了，低了头，轻轻捻起了那片残落的花瓣，似是颇为感慨：“记得臣幼时第一次随父亲入宫，这片梅花开得灿烂，让臣犹为惊艳。最近在外游历时，竟偶有梅花入梦。臣游历天下，时日久了，有时倒也极是怀念洛都的繁华……”

　　说这话时，他微微垂肩，让肩上的落英撒地。

　　“天下最繁华之处，莫过于我大楚之洛都。爱卿素有才华，不如为洛都作一《洛都赋》？”李煌放缓脚步，侧首看他，神色间难得有了几分兴味。

　　“洛都赋？”王子陵似略有意动。

　　“不错，洛都赋！要将我洛都之繁华昭显四方，让那些蛮夷之邦所敬仰！”李煌负手而行，随口道：“爱卿若是写得令朕满意，朕便赏你个大官来做。”

　　“臣倒是不眼热皇上的官。”王子陵含笑而立，白皙的肌肤上隐隐有光泽流动，眼中光华乍现，神光流转。“若臣写的诗赋能入得了皇上眼，臣只向皇上求一个恩典。”

　　“哦？爱卿想求的是什么恩典？连朕的官都不放在眼里？”李煌被勾起了好奇心。

　　“臣素闻宫内的藏书阁包纳百书，天文地理，风土人情，无所不由，就连佛经心经等爷皆有涉猎。是以臣想请皇上允许臣能进阁观看一二……”

　　“原来是垂涎朕的藏书阁？哈哈，这又有何难，一会儿朕让忠福给你一个对牌，以后你随便出入便是。”李煌不以为意，随口应诺。“至于官职……”

　　“臣谢过皇上。至于官职……臣闲云野鹤惯了，恐怕难以担当大任。”王子陵连忙躬身出声婉拒：“劳皇上费心，臣不胜惶恐。况且臣年龄尚少……”

　　“罢了罢了。不愿当官，就不当官。”见他一脸为难的样子，李煌不由大度摆手。“反正再过两年，爱卿愿不愿意当官，都是朕的驸马都尉！”

　　王子陵猝不及防听到这话，不由一怔。旋即，脸色似是微赧。

　　而宣华却百味陈杂，似有一股浊气堵在了胸口。

　　她下意识向李修瑶看过去，只见她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面色绯红。再看李昭文，更是双眼灼灼，两靥已是微染了桃花。

　　当年大楚开国，先帝受禅称帝，论功行赏，封五公十八侯，以酬开国功臣之功。王子陵的父亲王源，于拥立之事上居功甚伟，受封东平侯，位列开国勋贵之中。

　　先帝晚年，原太子早逝，储位悬空。因宠妃所出的皇子深得圣心，却又碍于嫡庶之礼，迟迟未曾册立新储。诸皇子皆心存觊觎，朝局因此动荡。

　　当年诸皇子争储之时，王源选择扶持皇后所出的四皇子李煌。彼时，成国公萧氏为皇后母族，王氏则为朝中重臣。两大勋贵一内一外，共同拥立李煌，助其扫清诸王势力，最终登基为帝。

　　李煌即位后，念王源拥立之功，对东平侯府极尽恩宠。

　　后来北境战事再起，王源亲赴边关，数次击退外敌，屡立战功。只是东平侯府已是朝中显赫勋贵，李煌虽有意厚赏，却也需顾及朝局平衡，因此并未再晋其爵位，而是另赐诸多恩典，以彰其功。

　　彼时，王夫人已有身孕，而宫中几位妃嫔亦恰逢有孕。

　　李煌忆起王氏多年扶持之情，曾笑言：“若生女，当为皇子妃，赐封翁主；若生子，当为驸马，赐封郡侯。”

　　是以，王子陵尚未出生，便被李煌指为了驸马，封了候。

　　只是，虽被指腹为驸马，却并没有明确说指给哪位公主。

　　此刻提起这事，显然是李煌心中已有属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