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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孩子     江 ...

  •   江无夜本就体弱多病,情绪大起大落后,也耗尽了所有力气,随即卧倒在钟歇怀里,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钟歇把人放平躺下,掖好被子,一个人坐在身旁地看了他许久。

      ——他消瘦了好多,骨相更加突出,但精气神不怎么好,总是嗜睡,胃口一般吃不了多少东西,似乎因为长年累月的服药,身上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苦涩,一副看了让人心碎的模样。

      钟歇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目光一寸寸地描摹过江无夜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

      他伸出手,指尖却悬在江无夜脸颊上方半寸的地方,迟迟不敢落下,生怕自己碰碎了,自己眼前就是个一触即散的梦。

      十年!

      整整十年,他在仙门里日夜枯等,等来的不是幻想中意气风发的江无夜,只是一个病人拖着千疮百孔的残躯,缓缓走到他面前。

      这跟他想象中的可恶结局完全不一样。

      钟歇一想起方才江无夜哭着说话时的模样,心脏被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他闭上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以前。

      ——那个曾经连拔剑的姿势都透着几分慵懒和骄傲的江无夜,究竟是在怎样绝望的境地里,被人踩在泥淖中,生生折断了所有的傲骨?

      那一年的空白,有多么痛,多么煎熬。

      钟歇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那些夜不能寐时光里,他多恨自己没能替他挡下当年的刀光剑影。

      此刻更恨自己竟然疯子一样,逼着他将那些溃烂的伤疤重新撕开。

      “……我真该死啊。”

      钟歇将脸深深埋进床榻边,双手死死抓着江无夜盖在身上的锦被。

      他也不敢哭出声,怕吵醒了好不容易才睡过去的人,可那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却泄露了他此刻濒临崩溃的心境。

      他看着江无夜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感受着那股若有若无的清苦药香。

      曾经他无数个日夜里求而不得的执念,如今终于萦绕在鼻尖,却带着让他痛彻心扉的代价。

      江无夜为了留下他们的孩子,为了保住这段连老天都嫉妒的缘分,硬生生熬坏了这副身子。

      钟歇缓缓抬起头,眼底的红血丝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俯下身,将脸颊轻轻贴在江无夜冰凉的手背上。

      ……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他在心底无声地呼唤着,对不起,千刀万剐都是他应该的。

      明明他觉得,要苦就苦他一个人,最煎熬的日子里,怪天怪地,怪爹怪娘,都舍不得,说一句江无夜的不好……

      万一举头三尺有神明,也是他钟歇怨天尤地,心性难堪。

      可为什么还是江无夜吃苦?

      他说不出来,欲语先泪,眼泪止不住地滚下来。

      钟歇这边正痛彻心扉,一道稚气的声音传来。

      ——“咦……你怎么哭了?”

      钟歇全身一震,一个人最脆弱的时候自然不愿意别人看到。

      谁啊!

      这时候他明明已经放言不准任何人进来,还有谁胆大包天。

      他本欲恼羞成怒,可脱离情绪,神识感知一查看。

      却是无法无天的江梦君。

      这小崽子就不是个省心的性子,他得到了钟歇的承诺——生病好转就能见他爹,而病好这个概念显然没有一个准确的标准,而一夜过去,这话在他巴掌大的小脑袋里一转。

      变成了因为病好才能见他爹,但是吃药病才好,所以吃药就能见他爹。

      我真是个天才!

      江梦君得意洋洋地拿到了这个结论,然后他极其有行动力地爬起来,自觉甚至可以说是非常积极地对弟子们说:“我要吃药了!”

      弟子们虽然诧异这小公子前几天还宁死不屈,怎么一夜过去转了性子,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吃药就吃药吧,本来就是他的份额,没人跟他抢。

      然后江梦君皱着眉头,凭借一腔视死如归的勇气,一口气把药喝完了,他痛快地放下碗后,立刻图穷匕见道:“我要见我爹!”

      弟子开始头疼了,原来在这等着呢,忙不迭推辞:“尊上说不行!”

      江梦君:“他同意了,他昨天亲口告诉我的!”

      弟子半信半疑,显然不怎么相信:“可是尊上没有给命令。”

      江梦君却有理有据道:“他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他同意不就可以了,我又不是没有腿,这种小事情我完全可以自己过去,他操这个心做什么!”

      弟子有点被动摇了。

      江梦君继续道:“而且他并没有限制我,不是吗?我又不是犯人,他同意了,你们告诉我在哪里,我自己过去。”

      弟子承认这有一定的说服力,但最后的戒心显然没那么容易放下:“还是等一等尊上的命令吧!他如果同意了,会有人专门带您过去的。”

      江梦君已经等不及了,他把脸贴上去,可怜兮兮地央求道:“他那样的人,看起来就很忙,怎么顾得上这边,求求你了,善良的哥哥……”

      江无夜之前虽然有几分情人眼里出西施,听起来夸大其词的意味,但他心底的认定也不是无稽之谈。

      凑近了一看,江梦君的眉眼弯弯时,真的跟钟歇长得很像,那种流转在眉间眼梢的独特韵味,惊得后知后觉的小弟子,愣在原地,瞳孔巨震,心中一阵轩然大波。

      出于对尊上威严的敬畏,他竟然一时说不出拒绝的话。

      然后一步错步步错,江梦君如愿以偿地靠近他爹住处,被守卫拦在门外时,又故技重施。

      守卫弟子还是涉世未深,察觉到这张伶俐精致的面孔上有一股熟悉到惊恐的神韵时,轻嘶一口气,也不由得有些慌神。

      同僚间面面相觑,每个人都是一脸复杂。

      这不好说,这真的很难说,这双似奸非奸的漂亮眼睛,太能唬人了,尤其是江梦君还一副煞有其事的认真模样。

      真是太对位!

      有个愣头青不由得嘀咕,显然怀疑大于信任,但是他们老大,真的能生吗?

      这是另外一个难回答的问题。

      领头的看穿一切,给了他一个脑蹦。

      废话!蠢货!忘了他们老大最近的事吗?

      愣头青被提醒了,还是不可置信:“那不是男的吗?而且这不是那人的儿子吗?”

      这话不能细想,细思极恐。

      无辜的守卫最终还是扛不住,把江梦君放了进去。

      江梦君如愿以偿地进门,他看周围安静,还十分配合地踮起脚尖,轻轻靠近,结果他却事先听到一阵低低的抽泣声。

      哦!有人在哭!

      江无夜听着声音不像是他爹爹,大松一口气,可他小心穿过屏风,他熟练地先往床上看人在不在,一探头,发现哭泣的人,是那个抢他爹的坏人。

      江梦君情不自禁地问道:“咦……你怎么哭了?”

      钟歇背影一顿,显然没有料到此时会有人出现,他怔忪地回头,终于来到了父子相认的第一面。

      但这么尴尬的场面,钟歇宁愿不要见面,他余情难消,还是一副悲痛的心情底色,哪怕他得知自己喜当爹,用……父亲的目光第一次看到孩子,他也很难有什么喜色。

      尤其还是问这么难堪的话题。

      江梦君却毫不知情,他只一味地用气音提醒道:“不要吵爹爹!”

      这样冷漠的话,旁人听了怕是要恼怒。

      钟歇却深以为然地点了点,他定然地看了江无夜几眼,起身道:“好,我们一起出去。”

      江梦君瞪大眼睛:“嗯?我还没……”

      钟歇以牙还牙道:“不要吵你爹!”

      江梦君被依依不舍地拉了不去,钟歇欣然挥退了其他人,父子两人一齐坐在门槛,相顾无言。

      一个是因为陌生,一个则是包含着陌生愧疚的……复杂。

      钟歇他仍然觉得不切实际,他跟江无夜有一个孩子?

      一个会说话,会动的人。

      他们之间怎么会有这么一个混合着双方血脉的人?

      可是这个人真的存在了,他会呼吸地坐在自己身旁,江无夜也为了他消耗自己的身体,为了这个特殊的羁绊。

      钟歇想起这些眼眶再次湿润,神情低迷。

      江梦君率先问了:“对了,你还没有回答,你怎么哭了?”

      钟歇不想回答,眼底满是漠视,一脸被打扰的烦闷。

      跟你有什么关系!

      哦!还是跟他有关系的。

      差点忘了,这是他儿子。

      钟歇艰难地挤出一句:“因为不开心。”

      江梦君倒是理解了,竟然没有追问下去,他还深有同感道:“原来你也这样,我遇到不开心时,也只愿意去找我爹爹。”

      他同时不忘抬高自己:“不过,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最多不超过三次……”

      钟歇被逼得没有可以郁闷的地方,无力地附和道:“那你真棒!你为什么会哭?”

      江梦君冷哼一声:“肯定是因为不开心啊,不过我爹爹抱抱我就好了!”

      钟歇无聊地嗯了一声。

      江梦君看了几眼这个陌生的男人,他思考一下。

      “所以你也想要我爹抱你吗?”

      钟歇低迷地当应声虫,发觉听到了什么,他语气猝然上昂:“嗯……嗯?你说什么?”

      他没怎么跟小孩打过交道,这是什么思路。

      江梦君脾气古怪地不说话了,他低着头看不清神情,不知所想。

      钟歇见对方不说话,他也不理人了,继续处于悲伤的余韵中,静静地发呆。

      突然一只温热的手臂缠上他的脖子,柔软的小脸贴在他肩膀上。

      钟歇瞬间愣住了。

      小孩却安慰道:“你不要难过了。”

      钟歇傻眼在原地,除了江无夜,他其实没有被任何人这样依赖地抱过。

      钟歇嗓子一紧,按照常理,这孩子应该对他十分陌生,他第一次当人父亲,他单薄的父子相处经验没有任何参考价值,他得知江无夜跟他有孩子后,几乎所有心思都在江无夜身上。

      就像他说得那样,他跟江梦君真的不熟。

      嗯……可能钟歇遗传了钟升礼,是个对待血脉冷漠的人。

      但是为什么?

      江梦君拥抱亲近自己的时候,钟歇又想哭了。

      哦,孩子,这是他的孩子。

      原来父子之情,是这样的感受。

      钟歇偏过头打量着江梦君,乍一看这孩子像极了江无夜,可凑近看他漂亮的眉眼,也有钟歇血脉的痕迹。

      钟歇第一次明白了他在自己父母身上,没有切身感觉过的情感。

      你好,很高兴看到你来到这个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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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挣扎一天,气笑了,总是找到我意想不到的地方锁了,大战十五回总于解开了,我要晕过去了! 段评已开啦~最近考试真的不能继续日更,不好意思,今天试了一下发现学习的效率不行,思来想去还是改成隔日更啦,谢谢大家支持了 有事会挂请假条的,新人作者求求收藏唔!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