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扮演深情道侣失败后》陈眆之

1、魔界少主 清

　　清川州，姜家别院深处。

　　花瓣泛着幽幽的光，这会儿正慢慢合拢，最后这关算是熬过去了。

　　厢房里，江无夜闭目盘坐于寒玉床上，他还是个十岁小孩的模样，穿着件白色丝质中衣，打眼一瞧可怜巴巴的。

　　周身却萦绕着两道针锋相对的黑白气息。

　　一股纯黑的魔息，蛮横得要命。

　　一股乳白的仙灵之气，干净得过分。

　　两股气仇人见面地在他那点细胳膊细腿里互相眼红的死命冲击打架。

　　每一次冲撞，他额角就冒出一层冷汗，巴掌大的小脸惨白得不行，一阵阵的抽搐。

　　直到最后关头实在忍不下了，痛哼声才从齿缝溢出，“呃！”

　　“少主！”

　　一直缩在床尾阴影的沧溟不由得惊呼。

　　他是江扶霁亲自挑给儿子的心腹，从小看着小少主艰难长大，很多事情就算知道情非得已，还是忍不住心疼，这么小的孩子啊……

　　江无夜缓缓睁开眼，他眉眼疲惫，唇边血色尽褪，却还是佯装若无其事。

　　他板着脸摆了摆手，脸上写着“本少主无事”的小古板模样，熟悉地推开沧溟：“……没事。”

　　沧溟嘴唇微缠，视线落在少主脸上徘徊，视线触及到少主漆黑的眸子后，率先低下头不语，转身一阵翻找出檀木盒子，从中捏出一枚黑乎乎的丹药。

　　那是由用精纯魔元凝聚，魔界价值千金的补药，传闻一丝药香就能引得魔界众人为此大打出手。

　　江无夜看着眼前的丹药，脸色有些发苦，不过如今没有任性的机会，他还是就着沧溟的手，乖巧地把丹药咽下去，随后皱着眉头，抿嘴不说话了。

　　沧溟脸色微缓，说起眼下的处境，长吁短叹：“少主，锁仙花的药力已经耗尽，您身上仙骨如常长大，魔族血脉您也早就能控住了。”

　　“一切都按计划走，只是……”

　　说起此事，沧溟语带悲哀：“陛下那边还……”

　　他神色悲痛，泪水在眼眶打转，一副君辱臣死的憋屈样。

　　江无夜压下舌尖的苦辣味，闻言难以理解：“他不没死吗？”

　　沧溟被不解风情的小少主打断，哭声一顿。

　　江无夜气息虚浮，还十分纳闷，“我这个做儿子的都还没哭，你在这当什么孝子号丧呢？”

　　“……”

　　沧溟不哭丧了，他无言以对地冷脸道：“少主，您好好休息吧！仙骨如今刚安分下来。”

　　没错，江无夜一个魔界少主居然有仙骨。

　　江无夜是魔界元首江扶霁的独苗，自小就备受宠爱，作为整个魔界的小祖宗，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横行整个魔界。

　　直到五岁那年测天赋，查出一个可笑至极的结果。

　　他，威风凛凛的魔界少主，竟然是天生仙骨！

　　奇耻大辱！！！

　　要不是他身上那纯种魔族的血脉假不了，他爹江扶霁估摸着都得怀疑这到底是不是自己亲生的。

　　老天爷这玩笑开得又损又缺德。

　　魔族血脉和天生仙骨这俩东西，单拎出来哪个都是宝贝，偏偏搁一块儿就是要命。

　　当年无数医者围着他转，却一口咬定江无夜必死无疑。

　　彼时，魔族元首江扶霁也是两眼一黑，但也绝不能看着儿子白白去死啊。

　　他一意孤行地拉着老魔医没日没夜地死磕古籍，翻天覆地的求药问医，最后还真找到了一个万全的法子——锁仙花。

　　这花是上古神药只有一个作用，那就是把人冻住。

　　祂能钉死一个人的身体时间，身体不长了，仙骨也就不长了。

　　这花锁住他的仙骨，他的骨龄也不再生长，直到他可以完全控制魔族血脉，魔医给出的时间是最多十年，他的身体就能达到平衡。

　　唯一的代价就是，之后的十年里，六岁，七岁，八岁……十五岁的江无夜，都只能是个五岁的小豆丁。

　　而如今，江无夜早已度过最难捱的十年，开始由五岁的模样慢慢往上涨。

　　可他的父亲江扶霁却在他病情胜利之初那年，被正源仙尊以身为契，万道天雷加身，死死封印在了仙道无妄海，死生不知，杳无音信。

　　而他传出的最后一条魔神敕令，不是求救，而是遗言。

　　——如若本尊身死或封印，麾下所有将领部族，一切听从少主江无夜的号令！

　　见他如见本尊，万死不得忤逆。

　　若有违者，血契生效，立即魂飞魄散。

　　……

　　遗言之决绝，爱子之深意，皆属深远。

　　而所谓血契之约，令整个魔界胆战心惊。

　　——那可是魔族晋升的最深渊源。

　　魔族的修炼心法说好听点是逍遥忘我，难听的话，讲究的就是两个字，随便。

　　是的没错——它过分敷衍，什么都不讲究。

　　——不讲灵根，不讲心法，不讲道法追求，门槛极低。

　　所以，与之相依的就是普通魔族上限也就极小，大多数魔族人只靠自己，终其一生也无法突破筑基。

　　可是江无夜这样的纯种魔族不一样，他们天生得上天眷爱，不仅像普通魔族一样入门的门槛极低，而且修炼天赋极高，上限无穷，不就走出了一个魔神再世的江扶霁。

　　修为滔天的地步，到了哪怕仙道对其恨之入骨，耗尽全部心血，也只能堪堪将其封印。

　　江扶霁这样的纯血魔族强到逆天，而普通魔族仅仅想要想仙道修士一样正常进阶都是天方夜谭。

　　直到后来纯血魔族的先祖，造出的一个伟大发明——血契，以血脉为誓，纯血魔族可以对普通魔族进行血脉初拥，让他们可以洗涤血系，进阶修为，代价就是一生要为其效忠，甚至是祖祖辈辈都要世代为奴。

　　江扶霁在临终之初，心死如灰，还是用他身上的所有血契，为儿子留下了唯一的退路。

　　“我还撑得住，先不说这个，父亲那里，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江无夜接过沧溟递来的温热毛巾，擦去额间冷汗：“天华仙宗那边，安排得如何？”

　　“一切妥当。”沧溟正事上汇报时还是很正经的。

　　“其中姜玉掖的身份毫无破绽，清川姜家上下皆已打点；天华仙宗负责接引的明/慧长老，其早年一段私情与把柄在我们手中，必要时可施加影响。”

　　江无夜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沧溟看着少主幼小的模样，哪怕心里明白少主并非外表这样的幼稚，心中还是过不去那道长辈的坎儿。

　　思及少主的谋划，他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句：“少主苦心，陛下若有知便是心满意足。”

　　“他儿子会把他捞出来，为了这个，我当什么都行，仙门天才也好，可怜巴巴的小孩也好。”

　　“有用就行呗。”

　　他不由自主地走到镜前，打量着镜中那张精致苍白的孩童面孔。

　　锁仙花的封印解开五年，他的身体生长也没有突破自然规律，马上长到二十岁成年的实际年龄模样。

　　五年时间过去，他也只是从五岁的稚嫩长到十岁的纯真。

　　江无夜缓缓扯出一个天真的微笑：“明天我就要去当这个小少爷了，希望天华仙宗，不会让我太无聊。”

　　——

　　天华仙宗，问道峰。

　　姜玉掖盯着脚下翻涌着云海，七十二座星罗棋布的仙岛悬空。

　　灵禽穿梭越过他的头顶，留下点点光彩夺目的羽毛，空中飘荡着流光溢彩的华羽，好看得不像话。

　　人山人海的喧闹在仙道第一大宗的广场上，也不过是沧海一粟。

　　姜玉掖轻轻呼吸一口，精纯灵力不由自主地涌入体内，仙骨好像都完全张开，对于绝大多数修仙的人来说，这儿就是梦寐以求的圣地。

　　“那边那个，愣在哪干什么？快上来啊！”

　　他被人催促着走向问道台上，透彻的汉白玉广场刻满了聚灵的阵纹，场上站满了从各个大洲赶来的少年少女，大多数人脸上，都写满了紧张和渴望。

　　下一刻，姜玉掖心思一震地抬起头，看到奉命行事的弟子运起灵力，声音清亮地喊了一声：

　　“清川州，姜氏玉掖——”

　　此话一出，空气微微凝滞，众人都目光微妙地看过去。

　　早有准备的姜玉掖迎接众人的注目礼，维持着不动声色的假面，他垂眸盯着地面上前，一步步走上仙门的玉阶。

　　他也很无奈，清川州对于仙门来说，本身就带着一股子难言的复杂味道。

　　它最早是仙界的边境地带，百年间三易其主，从姜玉掖记事起，清川就在仙界和魔族之间屡次辗转。

　　直到五年前，魔神江扶霁被封印，清川州才总算被仙门收了回来。

　　这会儿回归虽说是收复失地，可清川还是带着向魔界俯首称臣的烙印，到底让仙道众人心中多了根刺，愣是一口郁气上不去下不来。

　　在这么一片复杂异样的目光里，姜玉掖气定神闲地走了出来。

　　一个看起来仅有十岁的孩童，穿着一身质料华贵的月白锦袍，他个子小小，步子却走得稳稳当当，打眼一瞧神容并不慌乱，反而有种微微低着头的谦卑模样。

　　“清川州？怎么会那里的弟子。”

　　“边界清川啊，尊上发话有教无类，今年特意从清川选了几个苗子，不过听说那边的人修炼的灵力驳杂不堪，只怕久入鲍鱼之肆，跟魔族没什么区别了。”

　　窃窃私语自然瞒不过姜玉掖的耳朵，那倒不是针对他一个人的恶意，这是一种刻在出身地域里，本能带出来的轻视。

　　姜玉掖自嘲想着，毕竟是讲究根正苗红的仙门大宗，歧视外地人也算是仙门亘古不变的特色。

　　高台上，负责这次初测的灵虚长老面色平静，目光不由得落在面前逆着人流嘲讽，步步上前的姜玉掖身上。

　　他肯定地点了点头，这小崽子倒是有几分人不知而不愠的君子气度啊。

　　“上前来，测灵根验骨相。”

　　姜玉掖乖乖走上前，素白的手落在了那尊晶莹剔透的窥天鉴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一顿，露出了一点符合他年纪的紧张。

　　窥天鉴只是泛起一层平平无奇的乳白色光晕，跟前面天赋一般的少年大差不多。

　　灵虚长老不免有几分可惜，想起小孩刚刚的气度，他想着挽留，要不自己收为侍候童子？

　　可就在下一秒，窥天鉴传一声低沉又浑厚的震动，天旋地晕间好似深埋地底的古钟骤然苏醒。

　　原本温和的光芒，猛地爆发开来。

　　在镜像前那个一无所知的孩童头顶上，勾勒出一具浑然天成的玲珑仙骨虚影。

　　仙骨虚影出现的刹那，整个问道台的灵气都疯狂地围着他这边涌过来，甚至形成几股小小的灵气漩涡。

　　灵虚长老当场变了脸色，惊愕道：“仙骨显形，灵气共鸣！”

　　自正源仙尊之后，仙门许久不见如此骇人听闻的仙骨天赋了。

　　连旁边一直闭着眼养神的几位长老，也猛地睁开眼，全都坐不住了，眯着眼睛注视风浪中的孩子，衣袂都因灵气动荡微微翻飞。

　　台下瞬间一片死寂。

　　“长老！”

　　但总有人不甘心，或者说实在没法接受。

　　一个从清川州这样污秽地方走出来的孩子，居然有这么吓人的天赋。

　　那个一身傲气的青年直挺挺地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他对着高台拱手，一本正经地说：

　　“长老容禀，窥天鉴的异象实在惊人，弟子见识浅薄，真心叹服！只是清川州环境特殊，灵力一向斑驳杂乱，难保不会有外力干扰，或者用什么秘法强行催生的可能。”

　　“为了公平起见，何不请姜师弟再去试一试问心梯？问心梯最是直指本心，专门查验根基虚实。”

　　“如果姜师弟果真天赋绝世，自然什么都不怕，也能让我们心服口服。”

　　所谓问心梯是专门考验道心和根基的，若是有人靠外力拔苗助长，或者根基虚浮，一上去立刻就会暴露，甚至还可能损伤心神。

　　这种要求表面冠冕堂皇，实则故意刁难。

　　姜玉掖慢慢抬起头，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质疑弄得无措。

　　他小脸苍白，眼神清澈干净，带着一点茫然，不明白为自己展示了天赋，还要被人为难。

　　他看了看那个一脸傲气的弟子，又有点求助似的望向高台上的灵虚长老。

　　那双过分漂亮的眼睛里，慢慢蒙上了一层委屈，眼看着要哭不哭的。这副模样，谁看了都觉得，不过是个被突发情况吓到的小孩子。

　　灵虚长老眉头微微一皱，刚要开口说话。

　　就在这一瞬间，那面窥天鉴好像也感应到了有人质疑，那具仙骨虚影轻轻一颤。

　　清越如凤鸣的颤音响起，纯粹到极致的道韵，以姜玉掖为中心一圈圈荡开。

　　那个质疑的傲气弟子感受到一阵说不出来的舒畅，好像平时修炼积攒下来的那些微小滞涩，一下子全被抚平了。

　　这是窥天鉴映照仙骨，放出仙骨的道韵，对同源灵力天生的亲和与梳理。

　　半点做不了假，谁也模仿不来。

　　那弟子脸色惨地一白，亲身感受到自己灵力那种欢欣雀跃的反应，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好半天僵持不下，他在周围一片异样的目光里，尴尬得不行。

　　不过他还是敢作敢当地弯下腰，歉声道：“是弟子冒昧了，姜师弟天赋旷古烁今，做不了假。”

　　灵虚长老深深地看了姜玉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探究，可一想这孩子实实在在的年纪，最终还是化成了满满的赞许：

　　“姜玉掖，先天玉髓仙骨，道韵自生，确是万年不遇的不世之材。”

　　“按照宗门规矩，你可以自己选一位真传弟子作为初期引路人，也可以由宗门直接指定长老亲自教导……”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由远及近的环佩叮当声打断了。

　　云海之外的廊桥那边，一行人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少年约莫十二三岁，一身云纹雪袍不染纤尘，衣上绣着的七阶金纹熠熠生辉，少年丰姿奇秀，神韵独超，缓缓走到人前。

　　来人正是宗主次子，钟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