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门关上那刻,走廊的灯又稳住了。
余越在原地站了两秒,感觉手里凉丝丝的。他没低头看,目光落在对面那扇紧闭的门上。
门牌号是2702。
住了这么久,第一次知道对门住的是谁。
他转身进屋,浴室水汽还没散尽。他拧开花洒,热水从头浇下来,沿着后颈淌过肩胛,把残存的那点蜜桃味也冲进下水道。
泡沫顺着手腕滑落。锁骨边缘那片深红的印记在水流冲刷下颜色愈发鲜亮,像刚落的梅花瓣。
他伸手搓了一下。
没搓掉。
又搓了一下。
皮肉泛红,印子还在。
他放弃了,关水,扯过浴巾把自己裹起来。镜面蒙着雾,他用手掌抹开一道。里面那张脸眉眼低垂,湿发贴着额角,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几岁。
余越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几秒。
“再睡会儿,毕竟年轻人觉都大。”他对自己说。
头发吹了个半干就被放到一边,栽进柔软的床铺,棉被立刻把整个人吸进去。
困意像潮水从脚踝漫上来,没过膝盖,没过胸口。
他任由自己沉了下去,没做梦。
再睁眼时,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像是墨泼过的那种实心黑。
手机屏幕亮着,几条消息横在锁屏界面。
余越眯着眼划开。宋熙发了一串——登机照、云层照、落地后酒店窗外的夜景。最后一条是语音,他懒得点开听,拇指划过转文字:
“越哥,酒店床好硬,想你~”
他没什么表情地退出去,点开下一条。
来自杜悦可,货真价实的发小。
“不是吧你,还没从我们在一起的打击里走出来啊?!”
“今晚八点,老地方,不许迟到。承宇也来。”
“看到回话!!”
余越往上翻了翻,上一条消息还是三个月前,杜悦可发来一张她和温承宇的牵手照,配文是“我们的十年”。
他没回。
此刻他也没打算回。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了两秒,最后还是敲了三个字:
“知道了。”
扔下手机,又在床上瘫了十分钟。天花板那盏柔光灯在黑暗里看,像一小团凝固的雾气。
余越忽然想,如果宋熙在这儿,大概会立刻跳起来开灯,然后软着嗓子说“越哥你在看什么呀”。
但宋熙不在。
他把脸埋进枕头,深吸一口气。
枕套上只剩下洗衣液的味道,昨晚残留的那点蜜桃早散干净了。
居酒屋在巷子尽头,门口挂着一盏褪色的纸灯笼。
余越推门进去,暖气混着烤串的焦香扑面。角落那桌,杜悦可正把一块鸡皮塞进温承宇嘴里,后者皱着眉嚼,眼睛却弯着。
十年了。
这两人从初中就互相看不顺眼,杜悦可嫌温承宇闷葫芦,温承宇嫌杜悦可太闹腾。后来分化,一个omega,一个alpha,闹着闹着闹到一块儿去了。
余越有时候躺床上也琢磨这事。
明明三个人一起长大,怎么偏偏是他们俩搅到一起去了?兔子都不吃窝边草呢!
他把这问题抛给过杜悦可,对方回他一个白眼:“你当这是选班长呢,还投票?”
此刻余越在他们对面坐下,淘消毒纸巾,但从背包里摸出一管omega专用抑制剂,顺手又塞了回去,但还是被一旁眼尖的杜悦可发现了。
杜悦可眼皮跳了一下:“你出门带这个?”
“习惯了。”余越招呼服务员点单,“以防有人情难自抑的随地深度交流感情。”
杜悦可脸一红,条件反射去摸后颈。温承宇按住她的手,面不改色拉到自己面前:“谢谢,但我们很克制。”
余越扫一眼他们十指相扣的手,懒得拆穿。
“说吧,什么事。”他给自己倒茶,茶叶梗在杯底竖着,“进来半小时光看你俩亲嘴了。”
杜悦可的脸更红了。她咳一声,正了正神色:
“余叔叔联系我了。”
余越端着杯子的手没动。
“问你愿不愿意回公司,他说职位还给你空着。”
居酒屋的背景音乐恰好切了一首老歌。主唱拖长的尾音穿过炭火烟气,慢悠悠地飘进耳朵里。
余越把茶喝完。
“……神经?”
余越的童年,是由许多扇关着的门组成的。
爸妈的书房门,客厅的侧门,他自己卧室的门。他从小就知道,推门之前要先敲,敲完要等,等很久。
有时等来一声“进来”,有时等来一句“你自己决定就好”。
五岁,学前班选兴趣班。
“爸,美术和钢琴,我选哪个?”
“你自己决定就好。”
六岁,小学择校。
“妈,三小和一实,哪个离家近?”
“你自己决定就好。”
十四岁,分化检测报告出来。
他把那张薄薄的纸放在餐桌中央,儿子身上没有一点信息素的味道,引得两位同为alpha的家长蹙眉。
“你自己决定就好。”父亲说。
他没再问过。
二十五岁这年,他辞职在家一年半,靠每月准时打进卡里的零花钱过活。父母在另一个城市,逢年过节发一句“注意身体”,他回一句“好的”。
他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发现他不在岗。
大概是从没发现过。
所以此刻,当余叔叔三个字从杜悦可嘴里蹦出来,他第一反应不是惊讶,是陌生。
是在叫他爸。
“他说派了个很有经验的金融操盘手带你。”杜悦可盯着他的脸,小心翼翼补了一句,“你不是一直想学金融吗?”
余越没接话。
他低头,把背包拉链拉上,起身。
“你干嘛?”杜悦可一把拽住他袖子。
“上厕所。”
“上厕所拿包干什么?”
“打包给你带回来。”
杜悦可迅速松手,皱着眉往温承宇怀里缩,一副“这人没救了”的表情。
余越穿过窄廊,推开洗手间的门。镜子里的人脸色如常,他把手伸到感应龙头下,冷水哗哗流了很久。
他想起十几岁的时候,某次家庭聚餐,大伯在饭桌上聊起长子新接手的项目。父亲坐在主位旁边,安静听,偶尔点头。
饭后余越帮忙收拾碗筷,父亲站在旁边抽烟。
“爸,”他鼓起勇气开口,“我想学金融。”
父亲转过身,烟灰落进烟灰缸。
“……哦。”
然后说:“你自己决定。”
余越关掉水龙头。
纸擦手,折叠,扔进废纸篓。
他拉开门走出去。
地下车库空旷得像另一个维度。余越走到自己车旁,拉门,坐进驾驶座。他没立刻发动,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对话框还停在几个月前的春节。
他发:爸,新年快乐。
对方回:快乐。
他把屏幕按熄。
手机划出一道抛物线,落进副驾驶座。
几乎是同一秒——砰!
车身猛地一震。余越额头磕在方向盘上,不重,但足够让他从哪些伤痛的情绪里回来。
他拉开车门,几步跨到车尾。后保险杠凹进去一块,漆面划开食指长的白痕。肇事车是辆黑色商务,驾驶座下来的中年男人连连鞠躬,脑门快贴到胸口。
“对不起对不起先生,我全责,我全责。维修费误工费医药费我们全部承担。”
“误工费?”余越打断他,声音比想象中平静,“误工费就算了,我没工作。”
男人愣了一瞬,看了眼车标,目光又挪了回来。
后排车门推开,余越下意识抬眼。
然后他看见赵砚明从车里出来。
车库的灯光是冷白色,照得赵砚明眉目如霜。他今天的衬衫是深灰色,领口严整,袖扣反射一点金属光泽。除了眉心那道隐约的折痕,看不出任何情绪。
余越的思绪跑偏了一瞬:他坐在车里等的时候,就看见自己车尾灯亮着?
不会是故意指使司机撞我的吧?不对…应该不至于这么无聊。
“赵砚明?”余越听见自己开口,语气竟然带着点喜色,“我没记错吧,你怎么在这儿?”
“有应酬。”赵砚明开口,嗓音比上次见面低哑,像塞了酒心巧克力。
司机一看两人认识,立刻顺杆爬:“先生,要不这样,我们那边还有辆备用车,先送您回去?车留这儿,明早我联系人拖去修,您看行吗?”
余越乐呵呵点头。
他其实不怎么乐,但对方姿态低成这样,再板着脸反倒不近人情。他这人就这样,小事上从不为难人,到也不是善良,是懒。
于是五分钟之后,他坐进了那辆备用车后排。
赵砚明坐在他旁边。
夜色从窗外流过,把赵砚明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他仰着头,后脑抵着座椅,喉结微凸,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换气。
余越起初没在意。
直到车驶入地下车库,电梯门合拢,密闭空间里那点被压抑的东西终于破笼而出。
他的眼睛开始发涩。是生理性的刺痛,像站在刚切完洋葱的砧板前。余越眨眨眼,侧过脸。
赵砚明依然维持着靠墙站的姿势。
但他手里攥着领带,攥得太紧,真丝面料皱成一把废纸。衬衫领口三颗扣子不知什么时候解开了,露出锁骨那片泛红的皮肤。
豆大的汗珠正从他额角滚落。
“你……”余越声音紧了一下,“你这是怎么了?”
赵砚明没答。
他另一只手撑着扶手杆,指节泛白,像在对抗什么正在从体内撕扯他的东西。
“没事。”
“你管这叫没事?”
话音未落,余越已经拉开了背包侧袋。
他动作太快,快到赵砚明来不及阻拦。手先脑子一步行动,抑制剂的金属管口贴上赵砚明后颈,按压,推进。
赵砚明闷哼了一声。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余越脸上。
那目光很奇怪。像是终于看清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清。
“……你刚才给我打的是什么。”
“抑制剂。”余越攥着空管,理直气壮,“市面上最常用的那种。”
“什么群体用的。”
“omega。”
赵砚明不说话了。
电梯刚好停稳。门打开,走廊柔光漫进来,给那张苍白染上一点点暖色。他迈步走出去,步伐稳,但余越看见他按了三遍指纹锁才打开门。
门敞着。
余越站在走廊里,扭头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门里传来东西被碰倒的声音。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背着包蹑手蹑脚跟进去。
赵砚明的家很空,缺乏生活痕迹的空。玄关没有伞,茶几没有杯垫,沙发靠垫规规矩矩立着,像从没被倚靠过。
此刻赵砚明正躺在那张沙发上。
衬衫敞得更开了,领带彻底沦为一块揉皱的破布。他的眉头拧着,眼皮颤动,像被梦魇住的人。
余越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他被什么东西逼停了。
到也不是嗅觉,他闻不到任何信息素的味道。是另一种更原始的警觉,像暴雨前空气里那层低压,像深海鱼感知水压变化。他的眼睛越来越涩,涩到几乎睁不开。
这浓度……
他转身,几步冲回玄关,把门关严实。
反锁。
做完这些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看着自己按在门锁上的手,有些愣神。
他在下意识保护谁?门里那个易感期濒临失控的omega?还是门外那些可能经过的无辜路人?但这一层除了他们两人之外,找不出第三个。
他把这问题暂时按下,走回沙发边。
赵砚明的情况没好转。抑制剂仿佛只是一支生理盐水,压住了浪尖,却无法平息潮涌。他颈侧的血管突突跳动,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余越蹲下身,伸手探他额头。
刚碰到,立刻缩回来。
烫,烫得像刚从桑拿房出来。
他摸出手机,翻到家庭医生的号码。拨出去……
一只大手覆上来,截断了通话。
赵砚明睁开眼。
他的瞳孔比平时更深,像融化的沥青,带着高温落进余越眼里。
“那个抑制剂,”他一字一顿,声音从喉咙深处磨出来,“对alpha无效。”
余越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我以为……”
“你以为?”
赵砚明松开他的手腕。那力道撤得太快,余越几乎错觉腕骨上还残留着灼痕。
“客厅电视柜,第二层抽屉。”赵砚明闭了闭眼,“白色盒子,黑色注射剂。”
余越起身去找。
他找到那盒抑制剂,上面没有标签,只有手写的批号。他抽出一支,按照赵砚明比划的位置,将针头推进对方后颈。
赵砚明没有出声,只是撑在沙发靠背上的手背青筋毕露。
注射完之后,余越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着那根空针管,像犯错被罚坐的小孩。
“……对不起。”他说,“我不该不问清楚就用药。”
赵砚明没有说话。
余越抬头,发现他在看自己。
那目光已经褪去了先前的灼意,恢复了惯常的疏淡。但余越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说不上来。
“下次,”赵砚明开口,声音仍低哑,但气息稳了许多,“注射之前先问。”
“嗯,我记住了。”
余越应得很乖。
他确实应该记住。这些年他身边的人都是omega,软萌的、甜糯的、一针抑制剂就能消停的。他习惯了这种掌控,被需要,被依赖,被毫无保留地献出后颈。
他没想过有一天,会被迫进入一个alpha的防御半径。
更没想过,这个alpha没有攻击他。
“那……赵先生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他站起来,拎起背包。
赵砚明把手机扔过来。
余越接住。屏幕亮着,显示一个二维码。
他看看手机,又扭头看看赵砚明。
“如果我半夜出事,”赵砚明说,“你需要给我叫医生。”
余越懂了。
他扫码,发送好友申请,把手机递回去。
“行。赵先生要是不舒服,随时给我发消息。”
他走向玄关,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余越站在走廊里,灯还是那盏柔光,门牌还是2702。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位置沾了一点抑制剂空管口的冷凝水。
凌晨两点。
余越从浴室出来,头发还在滴水。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那团在枕巾上缓慢洇开的深色水渍。
找吹风机?
算了,好累。就着肩上搭着的帕子胡乱擦了两下,直愣愣地栽进床铺,把湿漉漉的后脑勺搁在枕头上。
水渗进纤维里,凉丝丝的。他没管,闭眼。
困意像退潮后重新漫上来的海浪,没过多久他就睡着了。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
又亮一下。
又亮一下。
余越皱着眉翻了个身,抓起手机,屏幕亮度刺得他眯起眼——是宋熙。
“越哥,收工啦,今天拍了夜戏,脚都肿了~”
“图片.jpg”——酒店地毯上一双脱掉的鞋。
“你睡了吗?想你。”
“今晚还要继续拍,我先睡咯,醒来记得吃早餐。”
“晚安~”
三条消息,间隔很短。发送时间于早上八点五十五。
余越没点开大图。
他退出对话框,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未读消息还有几条,他没看。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枕边。
闭眼。
五秒后,他睁开眼,重新拿起手机,直接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今晚刚存进去的名字。
对面接得很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后悔。
“你好点了吗?”他问。
话筒里沉默了两秒。
“……嗯。”赵砚明的声音比傍晚平稳许多,“好多了。”
“行,好了就好。”
啪。
挂断。
余越把手机扔回床头柜,这次是正面朝下。他摸索着找到侧边按键,静音。
世界安静了。
他把脸埋进枕头。枕面有一小块还是湿的,凉意渗进眼角。
他懒得挪。
这一觉睡得不好。
梦很碎,像被撕成无数片的纸。有时是小时候的家,有时是公司的格子间,有时是这间公寓的玄关——他站在那儿,面前一扇门开了,里面的人看不清脸。
他下意识想走近。
窗帘缝隙透进一线光,是路灯打进来的冷白。他摸过手机,屏幕亮起。
晚上八点十七分。
他又睡了一整个白天。
余越撑着坐起身。这个动作做了一半,他停住了。
头重脚轻。像有人往他颅腔里灌了半杯水,晃起来还能听见声儿。他撑着床沿试了两次,第三次才勉强坐直。
手向后摸,枕头还是湿的。
他想起昨晚湿着头发睡下去,那水汽在枕芯里闷了一整天,发酵出某种陈旧的气味。不臭,但也不干净。
他没来由地恼怒起来。
恼什么?恼自己懒得吹头发?恼那个吵醒他的消息?恼门对门住的那个人?
有些说不清。
他就那么坐在床边,手机攥在手心,屏幕暗着。窗帘缝隙的光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细长的白痕,像某扇门没关紧。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发烧,保姆请假了,父母都不在家。他一个人躺在床上,从下午躺到天黑,从天黑躺到凌晨。
没人敲门。
没人发现。
后来烧退了。他自己爬起来,去厨房倒了杯凉水,喝完,继续睡。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人是可以自己好起来的。
不需要等谁来敲门。
余越站起身。
腿有些软,但他稳住了。他走向浴室,拧开水龙头,凉水扑在脸上。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点白,眼尾那道天然的垂势更明显了。
他没多看,关水,扯毛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