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朝阳》荷婳时

19、第五次相遇

　　语朝阳又来了。

　　隔了几日，她又走上那条路。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来。尚宫局这几日忙得很，郑尚宫交代的差事一件接一件，她每天从早干到晚，累得倒头就睡。

　　可她还是来了。

　　今天请了半日假。说是身子不适，想歇歇。沈姐姐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替她应了。

　　她走出尚宫局，走上那条路。

　　天比前几日暖和了些。太阳出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枯草里，已经冒出了几点绿芽。春天快到了。

　　她走得很快。

　　走到那扇门前，她敲了敲门。

　　门开了，还是那个驼背的老头。老头看见她，眯着眼笑了，什么也没说，把门让开。

　　她走进去。

　　院子里，他坐在门槛上。

　　还是那件旧衣，还是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身上，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淡淡的金光里。

　　他好像没听见有人进来，一动不动的，只是低着头看书。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她走过去。

　　走得近了，脚步声惊动了他。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黑沉沉的。可这回，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亮了一下。

　　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书。

　　“大人看的什么书？”她问。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然后递给她。

　　她接过来，翻了翻。

　　《西齐地理志》。

　　书页泛黄，边角卷起，翻得很旧了。上面有些地方用指甲划了印子，像是反复看过很多遍。

　　她翻了几页，看见上面写着西齐的山川河流、州府县镇。哪儿是山，哪儿是水，哪儿是关隘，哪儿是粮道，密密麻麻，写得详细。

　　她抬起头，看着他。

　　“大人想去什么地方吗？”她问。

　　他摇了摇头。

　　“只是想知道，”他说，“自己在哪里。”

　　声音很轻，很淡，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

　　她愣了一下。

　　自己在哪里。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书，又看了看他。

　　他是北燕的质子，被关在这个院子里，出不去。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不知道这地方有多大、有多远、有什么。

　　他只能从书里看。

　　看那些字，看那些图，在脑子里拼出一个他永远走不出去的世界。

　　她把书还给他。

　　他接过去，抱在怀里。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瘦削的脸上，照在他黑沉沉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没有恨，什么都没有。只是黑沉沉的，像一潭很深的水。

　　可她忽然觉得，那水底下，有什么东西。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是觉得，心里有点酸。

　　站了一会儿，她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回过头，他还坐在那儿，看着她。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头，继续走。

　　走出院子，走出那扇门。

　　站在门口，她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太阳很亮。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

　　走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想着那句话。

　　“只是想知道，自己在哪里。”

　　他是北燕的皇子，却被关在西齐的院子里。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自己的位置，不知道自己算什么。

　　她想着这些，心里堵得慌。

　　回到尚宫局，天还早。

　　她回文书房，坐下，继续干活。

　　抄着册子，抄着抄着，她忽然想起那本书。

　　《西齐地理志》。

　　她想，他看那本书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是想看看那些他从没去过的地方？还是想从那些字里，找到一点自己存在的痕迹？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他一个人在那个院子里，只有书陪着他。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

　　想着他坐在门槛上看书的样子。

　　想着他把书递给她时的那个眼神。

　　想着他说那句话时，那个轻得像落叶一样的声音。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照在地上，一片白。

　　她看着那片白，忽然想起一件事。

　　尚宫局的库房里，有很多书。

　　各处置换来的，各处送来的，有些是新本，有些是旧册。有些整整齐齐放在书架上，有些堆在角落里，落满了灰。

　　她想，也许那里有他喜欢的书。

　　也许她能找到一本，下次带给他。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多事。

　　可她想让他高兴。

　　哪怕只是一点点。

　　她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二天，她去库房了。

　　方嬷嬷看见她，笑呵呵地问：“丫头，又来领东西？”

　　她摇摇头。

　　“我想找本书。”她说。

　　方嬷嬷愣了一下：“找书？”

　　她点点头。

　　方嬷嬷把她领到库房最里头，指着几个大箱子说：“这些都是书，各处置换来的，没人要，堆在这儿。你找吧。”

　　她谢过方嬷嬷，蹲下来，一本一本翻。

　　书很多。有的她认得，有的她不认得。有的太旧了，纸都黄了。有的太新，还没翻过。

　　她一本一本看过去。

　　《诗经》《论语》《孟子》……这些他应该都有。

　　《西齐律疏》《百官考》……这些太正经了，看着就累。

　　她继续翻。

　　翻到最底下，她看见一本书。

　　《北燕风物志》。

　　她愣住了。

　　北燕。

　　那是他的故国。

　　她把那本书抽出来，翻开。

　　里面写着北燕的山川地理，风土人情。哪儿有山，哪儿有水，哪儿产什么，哪儿出什么。还有北燕的习俗、节日、传说，写得很细。

　　她捧着那本书，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书抱在怀里，站起来。

　　“找到了？”方嬷嬷问。

　　她点点头。

　　方嬷嬷看了一眼那本书，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

　　她把书带回去，放在自己屋里。

　　晚上躺在床上，她想着那本书。

　　北燕的风物。

　　他离开北燕的时候，才十二岁。一个人，被送到这儿，再也没回去过。

　　他应该想家吧。

　　虽然他说自己没有家。

　　可他总该记得些什么。记得那儿的山，那儿的水，那儿的风，那儿的人。

　　这本书里，也许有他记得的东西。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

　　她想，下次去的时候，把这本书带给他。

　　他一定会高兴的。

　　她想着他高兴的样子，嘴角慢慢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