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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风铃撞进黑暗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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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两点十七分,沈默坐在那张长椅上,左半边脸晒着太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个时间。也许是因为昨天的阳光就在这一刻落在他脸上,也许是因为他从吃完午饭就开始等,等到身体里的时钟自动校准了这一刻。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不是他妈——那个脚步声他太熟悉了,拖沓,沉重,带着一辈子没卸下的心事。也不是遛狗的,不是跑步的,不是任何一个他在这三个月里听熟了的邻居。
是另一个。
节奏很快,落地不重,帆布鞋,小跑,踮着脚尖。
沈默的嘴角自己翘起来。
“哟,真在啊。”林见秋的声音从三米外传来,带着笑,“我还以为你会放我鸽子。”
“我没你电话。”沈默说,“放不了鸽子。”
她在他旁边坐下,长椅轻轻一沉。那股洗衣液的味道飘过来,混着一点点薄荷糖的气息,还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她今天应该在室外待过。
“吃不吃?”塑料袋窸窣响。
“什么?”
“糖。”她说,“草莓味的,小朋友过生日发的,我偷了一把。”
沈默伸出手,一颗圆滚滚的东西落进掌心,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谢谢。”
“客气啥。”她撕开自己那颗的包装纸,“对了,你昨天说的‘想声音’,是真的假的?”
“什么真的假的?”
“就是——你真的能光听就知道那么多?鞋底、跑步、喘气?”她嚼着糖,声音含含糊糊,“我怎么听着像武侠小说?”
沈默把糖放进嘴里。草莓味,甜得有点假,是那种廉价糖果特有的味道。但他很久没吃糖了,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他莫名想笑。
“习惯了。”他说,“看不见之后,耳朵就自己学会了。”
“学会什么?”
“听。”
他侧过头,对着她的方向:“比如现在,你坐姿是歪的,重心在右边。你今天穿的还是帆布鞋,但换了双干净的。你刚才跑过来的时候喘了三下,说明你今天是故意跑过来的,不是偶遇。你手上有粉笔灰,说话的时候偶尔会舔嘴唇,应该是渴了。”
沉默。
然后林见秋说:“操。”
沈默笑出声。
“你这种人,”她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敬佩,“当不了渣男。你往家里带一个,你妈听脚步声就知道了。”
“我没打算当渣男。”
“那你想当什么?”
沈默想了想:“不知道。”
“行吧,不知道先生。”她把包装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那我今天给你带了点东西。”
“什么?”
“世界。”
“什么?”
“世界呀。”她站起来,脚步走开两步,“你不是只能用耳朵听吗?今天我让你用别的地方听。”
沈默听见她蹲下来的声音,然后是在草丛里翻找的窸窣声。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回来,她在面前蹲下,一阵气息靠近。
“伸手。”
沈默伸出手。
她的手握住他的手腕,轻轻引导,让他的手指落在一个柔软的、凉凉的东西上。
“这是花瓣。”她说,“月季,就那边花坛里的。你摸摸,边缘有点卷,中间凹下去,像个小碗。”
沈默的指尖轻轻触碰。确实是花瓣,薄薄的,凉凉的,边缘有细微的弧度,像丝绸,但比丝绸脆弱。
“再摸摸这儿。”她引着他的手指往下,“这是刺。月季有刺,藏在叶子底下,不注意就扎人。”
他摸到了。小小的,尖的,硬的。他轻轻按了一下,疼。
“带刺的温柔。”她在他耳边说,“我妈说的。她说月季就是这样,好看,好闻,但你得小心,不然会受伤。”
沈默没说话。他的手指还停在那个刺上,感受那一点点尖锐的触感。
“你别一直摸刺啊,”她笑了,拉着他的手腕换了个地方,“来,这个。”
另一片叶子,比刚才的大,光滑,有脉络。
“香樟。”她说,“就你背后这棵树。你闻闻。”
沈默低头,鼻尖几乎碰到叶子。一股清冽的气息钻进来,有点冲,但又让人清醒。
“香樟的味道能驱虫。”她说,“而且它四季常青,不掉叶子。我们幼儿园门口有一排,夏天小朋友在下面玩,凉快。”
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腕,温热的,干燥的。沈默忽然想,她好像很习惯跟人接触,那种自然而然的、没有任何防备的触碰。
“还有这个。”她又拉着他走,这次是蹲下来摸地面,“草,就普通的草,但是——”
她捏着他的手指,在草叶上轻轻划过去。
“痒吗?”
“痒。”沈默说。
“对吧?草尖是痒的。”她笑,“小朋友最喜欢光脚踩草地,又痒又扎,但他们笑得特别开心。”
沈默蹲在她旁边,手还被她握着。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得后颈发烫。空气里有青草被碾碎的味道,有她身上的洗衣液味道,有远处飘来的爆米花味——应该是小区门口那个大爷出摊了。
“林见秋。”他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愿意陪一个瞎子说话?”
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松开他的手腕。
沉默了三秒。
“因为你瞎。”她说,声音很轻,“看不见我丑,不嫌我。”
沈默皱眉:“你不丑。”
“你又看不见。”
“我听得见。”他说,“听声音就知道一个人长什么样。”
“那你听出我什么样了?”
沈默沉默。他在脑海里搜索这三天的所有信息:笑声,像玻璃珠滚过瓷盘。脚步声,快但不重。呼吸,平稳,但偶尔会有一点点急促,像在忍着什么。声音,不高不低,说话的时候喜欢拉长尾音,像在逗人玩。
“爱笑。”他说,“眼睛应该也是弯的,像月牙。瘦,手上能摸到骨节。皮肤白不白不知道,但应该挺爱晒太阳,身上有阳光的味道。”
林见秋没说话。
“还有,”他继续说,“你刚才说‘看不见我丑’的时候,声音变了。变低了,慢了,像在说真话。所以你觉得自己丑。为什么?”
沉默。
很长的一段沉默。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得香樟叶子沙沙响。沈默蹲着,等着,阳光把他的后颈晒得有点烫。
然后她笑了,是那种轻轻的、没什么声音的笑。
“沈默,”她说,“你这种人,真的很烦。”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行了,起来吧,蹲久了腿麻。”
沈默站起来,腿确实有点麻。他站在原地,等血液流通。
“你刚摸的那些,”林见秋说,“记住了吗?”
“嗯。”
“花是什么?”
“月季。带刺的温柔。”
“树呢?”
“香樟。有味道的绿。”
“草呢?”
“痒。”
她笑出声:“行,及格。”
沈默也笑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今天又笑了很多次。
“那——”他刚开口,忽然感觉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然后拉着他的手,往上抬。
“最后一个。”她说。
她的手心有点潮,出了汗。她的动作有点慢,不像之前那么自然。她在犹豫。
沈默的手被她牵引着,一点一点往上。先是感觉到一阵温热的气息,是她的呼吸,轻轻的,扑在他手背上。然后是——皮肤。
她的额头。
她的手指按着他的手,让他的掌心贴在她的额头上。皮肤是温的,光滑的,有一点点汗。
然后往下。
眉骨。他能感觉到眉骨的弧度,不粗,细长的,尾端微微上扬。
眼睛。她闭着眼,眼皮在轻轻颤,睫毛扫过他的指尖,像蝴蝶翅膀。
鼻梁。不高,但挺,鼻尖有点圆。
嘴唇。抿着的,软软的,温的。
最后她的手松开,留下他的手停在她脸上。
“这是林见秋。”她轻声说,声音就在他掌心里震动,“不好看,但耐看。你记住。”
沈默的手没有动。
他的手指还在轻轻颤。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从来没这样“看”过一个人。像读盲文,一点一点,一个细节一个细节,把一个人刻进心里。
眉。眼。鼻。唇。
他在心里默念,像记一个重要的密码。
风从远处吹来,香樟叶子沙沙响。远处有小孩在笑,有狗在叫,有谁家在炒菜,葱花下锅的滋啦声。
但这些声音都远了。
此刻他世界里唯一真实的,是掌心下的这张脸。温热的,柔软的,呼吸轻轻的,睫毛颤颤的。
“林见秋。”他轻声说。
“嗯?”
他没说话,只是用手指又描了一遍她的眉。这一次,他感觉到她的嘴角翘起来了。
她在笑。
“你笑什么?”他问。
“笑你。”她说,声音还是在他掌心里震动,“摸个脸摸得像在考古。”
“我没摸过。”
“废话,你瞎。”
“不是因为这个。”他说,“是因为——没想摸别人。”
她没说话。
但他的掌心感觉到,她的脸热了一点。
风又吹过来,把她的发丝吹到他手背上,痒痒的。
“沈默。”
“嗯?”
“你知不知道,”她轻声说,“你这样很容易让人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你喜欢我。”
沈默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不是误会。”
她的手忽然抬起来,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掌从她脸上拉开。空气涌进来,凉凉的,带走了那片温热。
沈默站在原地,手悬在半空,忽然有点空。
“你——”她的声音有点紧,“你说什么?”
“我说,”沈默对着她的方向,“不是误会。”
沉默。
很长的一段沉默。
沈默忽然有点后悔。是不是太快了?是不是不应该?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反应。他只是突然想说那句话,就说了。
“那个——”他开口想解释。
“你闭嘴。”她打断他。
沈默闭嘴。
然后他听见她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再吸一口气,再呼出来。像在平复什么。
“林见秋?”
“在。”她的声音恢复了正常,“我在。没跑。”
“那你——”
“我在想怎么接。”她说,“你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这才第二天,我还没来得及展示我的才华和美德,你就——”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她在笑。沈默听见了,那种憋不住的、从鼻子里喷出来的笑。
然后他笑了。
两个人站在香樟树下,对着空气笑,像两个傻子。
“行了行了,”她终于止住笑,“别笑了,再笑邻居以为我欺负瞎子。”
“你确实在欺负我。”沈默说,“你让我摸完就不认账。”
“我什么时候说不认账了?”
“那你——”
“我说了,我在想怎么接。”她的声音忽然认真了一点,“沈默,你知道我是谁吗?”
“林见秋。”
“你知道我住哪儿吗?”
“对面楼六楼,左边窗户,碎花床单。”
“你知道我做什么的吗?”
“幼师。”
“你知道我多大了吗?”
“不知道。”
“二十四。”她说,“比你小还是大?”
“我二十四。”沈默说,“一样大。”
“嗯,一样大。”她重复了一遍,然后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知道我有什么病吗?”
沈默愣住:“什么病?”
“没有。”她笑,“吓你的。身体健康,无不良嗜好,昨天报备过的。”
沈默松了一口气,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刚才那一瞬间,她的声音里有一点什么,他没抓住。
“那,”他说,“你还没说怎么接。”
林见秋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走近一步,沈默感觉到她的气息又近了,近到能闻见她呼吸里的草莓糖味。
“沈默,”她轻声说,“你伸手。”
沈默伸出手。
她握住他的手,把什么东西放进他掌心。
是一个小东西,圆的,凉的,有一根绳。
“这什么?”
“铃铛。”她说,“我在夜市买的,三块钱。你拿着。”
“为什么?”
“因为你看不见我。”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但你能听见。以后你想找我的时候,就摇一下。我听见了就过来。”
沈默握紧那个小铃铛。凉的,圆的,小小的,在掌心里硌着。
“那如果我不想找你呢?”他问。
“那你就不摇。”她笑,“我又不是跟踪狂。”
风吹过来,香樟叶子又沙沙响。沈默站在树下,握着那枚铃铛,忽然觉得手心在发烫。
“林见秋。”
“嗯?”
“你明天还来吗?”
“你想让我来吗?”
沈默想了想,把那枚铃铛举起来,轻轻摇了一下。
叮。
声音不大,但清脆,像一滴水落进安静的湖里。
林见秋笑了。
“行。”她说,“明天见。”
脚步声远去,节奏很快,落地不重,帆布鞋,小跑,踮着脚尖。
沈默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小区的嘈杂里。
然后他又摇了一下铃铛。
叮。
他想,这个声音,以后就是她的名字了。
傍晚,母亲买菜回来,看见他还坐在长椅上,走过来。
“小默,那姑娘呢?”
“走了。”
“又来了?”母亲在他旁边坐下,“这姑娘倒是挺热心的。”
“嗯。”
“她跟你聊什么了?”
沈默想了想:“聊了月季、香樟、草,还有铃铛。”
母亲愣住:“什么?”
沈默把手伸出来,张开掌心。
一枚小铃铛躺在那里,夕阳照在上面,泛着淡淡的金光。
母亲看了半天,然后笑了。
“你这孩子,”她站起来,拍拍裤子,“行吧,回家吃饭。”
沈默站起来,把铃铛小心地塞进口袋。
走了两步,他又掏出来,摇了一下。
叮。
“你干嘛?”母亲问。
“试试响不响。”他说。
但他在心里说的是:记一下,这是今天最后一次听这个声音。明天还有新的。
晚饭的时候,父亲在看新闻,母亲在厨房忙。沈默坐在桌边,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枚铃铛。
圆的,凉的,光滑的,有一根绳。
他摸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铃铛被他捂热了,和他体温一样。
“小默,吃饭了。”母亲端菜出来。
“嗯。”
他掏出铃铛,放在桌上。想了想,又拿起来,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靠近胸口的位置。
然后他开始吃饭。
但脑子里还在想别的事。
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她的唇。
热的,软的,轻轻颤的。
他摸过了。
他记住了。
夜里,沈默躺在床上,手里还握着那枚铃铛。
窗外的月光他看不见,但他知道有,因为空气凉了一点,带着夜晚特有的潮湿。
他举起铃铛,轻轻摇了一下。
叮。
他想,她现在在干嘛?在对面楼六楼左边窗户,碎花床单后面,睡着了吗?还是也像他一样,在想今天下午的事?
他又摇了一下。
叮。
这个声音,明天还会出现吗?
他把铃铛贴在耳边,轻轻晃。叮,叮,叮。像有人在敲门,一下一下,不着急,就是告诉你:我在。
沈默忽然笑了。
三个月来第一次,他期待明天。
不只是期待,是等不及。
他把铃铛塞回口袋,手按在上面,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个声音还在响。
叮。
叮。
叮。
像风铃,撞进黑暗里,撞出一个洞。光从那个洞里漏进来,一点一点,把他的世界照亮。
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但他知道,她笑起来眼睛像月牙,手是温的,呼吸是轻轻的,脸是热的,软的,摸起来像——
像什么?
他想了好久。
像回家。
第二天下午两点十七分,沈默坐在长椅上,左半边脸晒着太阳。
口袋里,那枚铃铛硌着他的腿。
他在等一个脚步声。
两点二十分,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节奏很快,落地不重,帆布鞋,小跑,踮着脚尖。
沈默的嘴角翘起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铃铛,轻轻摇了一下。
叮。
脚步声近了。
那个声音传来,带着笑:“听到了。这不就来了嘛。”
沈默对着那个方向,笑了。
阳光落在他们之间,暖暖的。
像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