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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最后五步 “三哥受伤 ...

  •   年关将至,悄然深冬。

      距梅映风禁足被解不余五日,然太子殿下的生辰宴便设在三日之后。梅相说一不二不留情面,任是皇后说情也没准将梅映风提前放出来。

      梅映风则早已深谙自家老爹的脾性,根本不作挣扎。

      “梅相当真谨重,只差最后几天也不愿放你去贺亲外甥的生辰么?”柳翊去信问道。

      梅映风观信展颜一笑,回道:“论沉稳我和阿姊远不如我爹,他近年来威望积深,处事便愈加审慎。我既去不成,那便劳烦青青待我照看粲儿一二了。”

      柳翊看到“照看”二字时心中微哂,只觉梅映风应是高看了他。除梅映风之外,其他人眼中何曾有过他这个瑞王,他即便有心想要照看恐怕也是轮不上的。

      回信答应了梅映风,柳翊开始着手准备送给他六弟的生辰贺礼。

      三日之后,太子殿下生辰宴如期而行,达官显贵尽皆入宫赴宴。

      柳翊在开席之前便到了,往年都是梅映风领着他拜见皇后才令他没那么局促,今年只他一个,不知为何虚敢上前了。

      厅堂之上皇后正端坐其间望着太子跑跳的身影饮茶,见到柳翊缓步入内,面色和善道:

      “今日瑞王来得也早,映风知会过我,快些坐吧。”

      柳翊略显拘束地依言入座,袖中的贺礼酝酿几次也没想好该如何开场送出。

      倒是太子殿下活蹦乱跳地先扑了上来:

      “三哥!”

      话音未落皇后掩唇轻咳一声纠正,“是你三皇兄。”

      太子殿下瘪瘪嘴,回头委屈道:“可是小舅让我这么喊的。”

      皇后闻言扫了一眼柳翊,见人愈发正襟危坐,心下微叹。

      “罢了,若在其他人前断不可如此不知礼数。”

      太子殿下应声眨了眨眼点点头,又看回柳翊。两只小手扒拉住他的膝盖,奶声奶气学着大人般道,“许久未见三哥和小舅了,你们近日可还好?”

      柳翊腿伤初愈,梅映风仍关禁闭。他心下暗叹,好像都不太好。

      不过这些就不必让刚满三岁的太子殿下得知了。他扬起笑脸摸了摸太子的脑袋,“自然都好,殿下的小舅这几日有事不能来看望殿下,对殿下委实想念呢。”

      太子殿下开心得飘飘然,“真的吗?我也想小舅!”

      “当然是真的,”柳翊笑道,这才找到机会将袖中双佩取出,“这是你小舅托三哥一起送给殿下的生辰礼,殿下喜欢么?”

      太子愣愣接过柳翊递来的一猫一蝶双佩,欣喜极了,重重应了声“喜欢”。收下后立刻跑回皇后怀中高兴撒娇了。

      终于送出了贺礼,柳翊心下微松。其实梅映风并未主动托他送给太子什么,是他自己怀揣了不明不白的心思,旁敲侧击似随意一提也为梅映风帮忙挑选了礼物,欲一同送给太子祝贺。

      梅映风乐得接受,直言令青青破费了。

      目的达成的柳翊与皇后寒暄几句正欲退出殿内以候晚宴开始,不成想出来时身上多了个挂件——太子殿下非要缠着自己带他出去解闷。

      皇后那边还要过问一些晚宴安排并接见拜见,实在顾不上领着日渐活泼的太子闲逛。去年这是梅映风会做的事,柳翊虽然陪同一起,但今年只有他一人,他原以为皇后不会同意放人的。

      想起梅映风信里所言的“照看”,柳翊垂首看了看握住自己手掌的小小六弟,不自觉勾起唇角。

      “三哥,我们能出宫玩吗?”小太子兴致冲冲避开身后随侍小声问柳翊道。

      柳翊稳住被太子殿下拽得前后摇晃的手,“晚宴要开始了,若是母后一会寻不到我们恐怕会生气的。”

      “好吧。”

      过了一会儿,“三哥,小舅在哪里,你能带我去见他么?”

      柳翊无奈,“你小舅在宫外,粲儿就这么想出宫去玩吗?”

      太子殿下耸拉着头,柳翊一低眼便能看见他头顶细小的发旋。

      良久,听他道:“母后总出宫,可从来不带上我,我也想出宫去看看。”

      有什么念头一闪而逝,柳翊还来不及捕捉,便听太子接着闷声道:

      “三哥,这就是我今年的生辰愿望,我只说给你一人听了,你能帮我实现么?”

      柳翊:“……”

      看着小太子眼巴巴望向他的可怜样,柳翊有些于心不忍,又有些头大——

      不是他不想,是他的的确确做不到啊!

      若是梅映风在还有一丝可能。

      柳翊又想起了梅映风托付于他的照看,不由叹了口气。拉着小太子定住脚步,确认道:“这当真是你的生辰愿望?”

      小太子狠狠点头:“嗯!”

      “那……三哥尽力一试吧。”

      日落之际陛下携同几位高官近臣一同入了席,其中正有梅相。不久晚宴便开,众人觥筹交错,祝贺之词不绝于耳。

      柳翊在这等宴会上当惯了空气,一人独自饮酒品肴好不自在,只是总觉席间若有似无有几道注视他的视线。

      不动声色留意了一下,正中峋王阴测测的目光。

      这倒是正常,柳翊不觉奇怪——

      那日自峋王被梅映风射伤右腿后听闻其母淑妃为他几度寻探名医,直到宫里的和民间的都看了个遍,梅府也屡送奇珍赔罪,峋王的右腿最终还是留下了不良于行的后遗症。

      他已然算得上是峋王的头号公敌了,和梅映风并列的,所以梅相这副不留情面严格看守梅映风的姿态必须得做足了。

      柳翊似无所觉般怅然饮了口酒,目光扫过身前桌案上那瓶应景的白梅,枝条萧疏,小小的五瓣花却繁复错杂,缤纷缭乱。

      宫中之事波谲云诡,日后不知还有什么伎俩等着他呢,且走一步看一步罢。

      待到明月初升,宴饮将毕,外臣纷纷欲请辞之时,陛下不知怎么允了皇后携太子送梅相回府。

      识内情者个个感叹,究竟谁言梅家将倒?一个无官无禄伤了皇子的世家公子,就连受罚期间都得如此排场——他梅映风受禁不能出来?好说,宠爱他的胞姐皇后便能携太子亲顾探望!关键是这荒唐举措陛下还应允了,梅家上下获此等殊荣,当真是羡煞旁人。

      别人羡不羡煞的柳翊不关心,他此刻坐于出宫轿辇上正满满怀疑人生。

      该说不愧是天命之子吗?当朝太子殿下的愿望果真非同凡响,他仅仅是向皇后试探性提及了几句,没费多少功夫皇后便同意说服陛下带上他和太子一道出宫看望梅映风了。

      事情顺遂得不可思议,现下他和他六弟在对方眼中皆成彼此的能人了。

      梅府离皇宫不过五六里的路程,约莫半个时辰,柳翊便被扶着下轿了。

      他本还有些犹豫都是梅家人的场合自己一个外人是否不应参与其中,不远处正欲进府的梅皇后似有所察,朝他略招了下手,说道:

      “映风念叨你许久,瑞王不如趁今日和粲儿一同去看看他罢。”

      梅映风在梅相的亲力监管下自被关禁闭以来那是既不能出去也不许闲杂人等相见,眼下既得陛下首肯,柳翊小心翼翼望过去,只见梅相似没听到一般,拂了拂袖径直入了府。

      梅皇后摇头轻笑,牵着太子眼神示意柳翊还不跟上。

      柳翊受宠若惊地点点头,趋步向前。心中同时升起一缕疑惑,何时开始皇后待他如此随和了?

      但疑惑很快被即将见到梅映风的喜悦冲散。

      “映风,看阿姊带谁来看你了。”

      小太子跌跌撞撞向百无聊赖躺在蒲团上偷懒的梅映风猛扑过去,“小舅!”

      梅映风眼疾手快提前撑住柳粲的小身板,掂了掂打趣道:“粲儿最近可是懒散了?小舅觉得你又长胖不少。”

      太子闻言两只扑腾的小手都凝滞在了空中,自我怀疑般呆呆望着梅映风。

      梅皇后悠悠走近,看不下去出声道:“我看真正懒散的另有其人吧。”随即意有所指,“不知是哪个家伙连罚抄都要假借他手,瑞王殿下说是吧?”

      这熟悉的语气一如从前,让柳翊下意识犯怵,带着一丝被抓包的心虚,终于慢吞吞挪进门内。

      梅映风举着小太子的双臂微僵,将被遮挡的视线移开。

      梅映风:“……阿姊消息真是灵通。”

      又是干笑两声,“瑞王殿下也来了啊,哈哈。”

      梅皇后不愿再看自家不成器的弟弟,冷哼一声,道:“见也见过了,本宫去寻父亲有正事,粲儿便先交给你们了。”

      柳粲一听急急忙忙蹬腿挣脱了小舅,回头站稳问道:“母后不带粲儿一起去玩吗?”

      不待梅皇后开口,梅映风随着起身揉一揉柳粲的后脑勺,解释道:“有小舅和三哥陪粲儿还不够吗?你母后不是去玩,下次有机会再带上粲儿。”

      柳粲只瞪着圆溜溜的眼珠,最终还是得到母后同样的回答,望着她渐渐走远了。

      柳翊一步步慢慢靠过来,在他面前蹲下,“粲儿别难过,三哥一会带你出去逛逛好不好?”

      说完抬头眼神询问梅映风,可以吗?

      梅映风没有立刻回答,从一旁再拣出一个蒲团示意他坐。

      柳翊刚刚坐下,便听他问道:“腿伤是否无碍了?”

      柳翊正欲点头,身前情绪还低落着的太子殿下转身扑过来抱住了自己,小脑袋埋在他胸口的衣襟上,声音闷闷传来:

      “三哥受伤了吗?”

      柳翊轻笑一声,摸着他的后背,同时安慰两个人,“已经没事了。”

      梅映风:“那便好。”

      静静看着他们二人“兄友弟恭”的场面,末了补充道:“阿姊随我爹一块去祭拜我娘了。今日是太子生辰,还是得避讳一二。”

      柳翊轻微点了点头,不知今日竟还是梅夫人的祭日,“兄友弟恭”的二人越发无言抱紧了对方。

      许久,小太子平复了心情从柳翊怀中挣脱,圆圆的大眼睛里重新裹上神采:“小舅,你看!”很有精神地在身上一摸索,将柳翊送给他的双佩举至梅映风面前炫耀,“这是三哥和小舅一齐送给粲儿的生辰礼,粲儿有好好戴在身上!”

      柳翊略显不自在地偏移了视线。

      梅映风细细一观,“一猫一蝶……耄耋?寓意倒是不错,粲儿可要多谢你三哥……和我。”

      “多谢三哥!”太子嘿嘿笑道,把玉佩宝贝似地贴身收回,“也多谢小舅啦!”

      梅映风出不去,几人就在佛堂侧后方临时给梅映风收拾出来休息的小屋子里用了几道瓜果点心给小殿下单独庆贺生辰。

      快至戌时末,梅映风看几眼蔫蔫想开口但又没开口的小太子,提议道:“粲儿想出府游玩了?那便和你三哥同去吧。”

      太子殿下眼睛都要放光了,听完又有些不乐,“小舅不一起么?”

      梅映风摸了摸他的脑袋,叹道:“小舅也想,但更怕被你外祖父得知打断小舅的腿。”

      太子殿下瑟缩了一下。

      梅映风低笑,“所以为了小舅的安危着想,只能是三哥一人陪粲儿去了。”

      太子扭扭捏捏,似是无可奈何地同意了。

      待柳翊刚刚带人踏至繁华坊间喧闹人群之中时,方才还有些扭捏的太子已然被这满目琳琅迷得找不着北。

      年关时节大大小小的商贩不被限制,往往到子时宵禁才会陆续收摊,此时正是京城夜间最绚丽热闹的时刻。

      街上吃喝杂耍一应俱全,小太子激动得不知道该先把眼神落往何处好。

      他们邻近的右手边便是一个卖糖画的小摊,摊主正在卖力吆喝中。观这路中央小童一身锦缎非富即贵,满眼新鲜地打量周遭就知生意来了,赶忙招呼道:

      “活灵活现的糖画诶,什么都能画,又好看又好吃嘞!这位小公子要不要来试试?不满意不收钱!”

      柳粲登时被吸引了目光,拽着三哥的手往摊前凑:“老伯,糖画是何物?”

      摊主老人家呵呵一笑,“这糖画呐便是将糖烧软烧热了,待它化作糖浆便如墨宝一般可以作画,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什么都能画,还可以吃!小郎君想画些什么呀?”

      太子殿下在宫中只吃过花糕,单纯饴糖吃得都少,何况这种能作画的糖块,顿时兴致便来了。思索片刻,他灵光一闪,喊道:“我要小猫和蝴蝶!”

      待老者乐呵呵开始烧糖作画了,太子才想起来询问一旁未出声的柳翊,眼巴巴问道:“三哥,可以么?”

      柳翊没有吭声的时候其实是在默默思索,他好像忘记带钱了……

      但问题应该不大,对上老伯闻声看过来的目光,他扬唇微笑点了点头。待老伯安心地继续低头画糖时,柳翊朝身后比了个过来的手势。

      还好梅映风有先见之明,给他安排了不少随行护卫,有暗有明,明的那位很有眼力见,适时上前低声询问:“……公子?”

      柳翊眼神示意一下摊贩又看回他,你家小殿下要买东西,你应该带钱了吧?

      随行侍卫很上道,立刻明了地掏钱结账。

      柳翊满意了,梅映风带出来的家伙就是好用,今晚看来他是没有后顾之忧了。

      等老伯将两个新鲜出炉的糖画小动物做好,柳粲兴致勃勃地接过,打量许久又兴致勃勃地将蝴蝶那只递给柳翊。

      “这是三哥的。”

      柳翊略有些诧异接下,又听小太子拿着手中的小猫糖画接着道,“这是小舅的。”

      这居然是太子殿下买给他和梅映风的礼物吗?柳翊心中微暖,含笑道:“那便多谢粲儿了。”接着奇怪道,“为何我是蝴蝶,你小舅是猫?”

      太子殿下眨着眼睛思考几秒,“因为小舅霸道!小猫也霸道,抢了我的糕点还故意不让我摸。三哥就像蝴蝶一样,好看!温柔!”

      真是童言,柳翊牵着太子无奈笑了笑。

      下一秒就被斜前方的行人刻意狠狠一撞。

      柳翊下意识护住柳粲以防他摔倒,身后侍卫立即向前,略略拔刀挡住来人。

      “诶对不住对不住,不是故意的!”撞他们的是个身量精瘦的男子,同柳翊差不多高,头顶戴一圈不大不小的篾帽隐隐遮挡面容。见有侍卫拔刀相向后便立马认怂赔罪,摆着手就想离开。

      柳粲忽然惊呼一声,“我的玉佩!”

      精瘦男子暗道不妙,旋即灵活闪身窜入人群之中。

      柳翊抱稳了太子殿下,闻声凌厉看过去,“追上他!”

      原本守在他们身侧的侍卫脚步微动,为首的那位朝某个方向打了个手势,灯火煌煌间屋舍之上似有黑影掠过。

      太子殿下乍然丢了玉佩小脸皱成了一团,被同样恼火的柳翊一把抱起,追随男子逃跑方向而去。随行的两个侍卫对视一眼,忙为其开路。

      疾驰拐过几个巷道,柳翊刚恢复没多久的右腿隐隐抽动几下,他紧咬了咬牙关坚持,终于在前方街巷尽头听到了男子的痛呼声。

      “啊痛痛痛痛各位好汉饶命、饶命!玉佩你们拿回去就放小的一条生路吧!”

      柳翊强撑着走近,刚将怀里的柳粲缓缓放下,太子殿下便忍不住往前跳了几步,气愤大喊:

      “大胆小贼,居然敢偷本、本公子的玉佩,绝不轻饶!”

      精瘦男子被暗卫反剪了双手半跪在地,暗道今日运道怎恁地不好,一招便让他惹上了如此难缠的人物,登时面作菜色开始哭诉:

      “各位公子大哥行行好,小的上有老下有小,日日饥不餍饱,实在没有办法了才出来小偷小摸一下养家糊口。求各位大人开恩放过小的这次吧,以后保证不敢再犯了!”

      一串讨饶说辞念下来那叫一个行云流水,把三岁的小太子唬得哑口无言,无助看向他三哥。

      柳翊上前牵住柳粲,冷哼一声,“先将玉佩还回来。”

      一名暗卫闻言在男子襟内暗袋中摸寻到,正欲将其交给柳翊。

      空中倏忽传来一道细锐裂帛之声。

      下一秒连同血肉绽开的闷哼,太子殿下一路紧紧握在手上不肯松开的两只糖画应声落地脆响。

      鲜血汩汩流出,弥漫在地上沿着碎糖填充出不成形状的猫和蝴蝶。

      柳翊第一时间捂住小太子仓皇的双眼,望见那枚偷袭的冷箭被跪地的暗卫以身挡住。那对隐含不甘的眼眸执着地睁大,呈递玉佩的右手仍高举未落。

      事发突然,不远外跪地的精瘦男子瞠目结舌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心道天欲亡他,再不逃离此地恐有性命之忧。于是狠了狠心不惜扭脱一只手腕,将看门绝学散了出来。

      四周登时白雾迷眼。

      偷袭者们迅速趁乱再放过几道冷箭,顷刻间身侧尽是兵刃挥挡之声。

      “保护殿下!”

      暗卫齐齐现出飞身至柳翊及太子身畔。

      太子小小年纪何曾见过这等刺杀场面,被柳翊紧紧揽在怀中不敢出声。

      不知那个贼人使出了什么手段,白雾好似一时之间无法轻易消散。柳翊默不作声将暗卫递给他的玉佩拿过放回至太子怀中,静下心来缓缓观测目前形势。

      看起来埋伏他们的人早有准备,已经紧盯他们一路,方才或许是预备偷袭的最好时机。

      一击未成,照理说已经打草惊蛇不宜再下手,但他们却迟迟未退,想必是这道白雾并未在他们预料之中。既有另一方因素插足,此次出手说不定便能混淆视听。

      白雾中能见度极低,至多只能看清一米之内身侧之人。柳翊抱紧太子,暗暗盘算此地在何方位,离梅府尚余多少距离。

      周遭沉寂片刻。

      不待柳翊放松,弹指之间便闻一声惨叫。

      动手了!

      此前随身保护柳翊和太子的两名侍卫依旧紧随,低声道,“我等送殿下回府。”护着他们一步步往外圈退离交锋中心。

      刀剑暗器碰撞的金属之声刮耳,柳翊浑身冰冷,沉默跟着二人迅速外撤。

      究竟何人胆大如此,敢于皇城外不足十里之内行刺太子,叫梅家知晓不得活剥了他们。柳翊不敢想若是此次自己没有护住太子将会面临什么,只能用尽所有力气抱紧怀中孩子。

      “什么——”

      身旁又是一道利刃入肉的噗嗤声,柳翊只觉周遭一空。

      “砰、砰。”接连倒地的沉重坠音如重锤般狠敲柳翊心胸,震得他四肢发软。

      “殿下……跑!”

      说不清是哪里的话语声,或许是柳翊自身脑海中警醒自己的心声,他将太子紧紧裹入自己的臂弯之中,朝梅府大概方位疾奔而去。

      身后白雾中正上演一场沉默的厮杀,任何一道人声的出现或许都代表土地之上又洒落了一捧热血。

      柳翊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跑。

      至少跑出这漫天白雾,跑到人烟之处或能寻得巡逻禁军庇护。

      耳畔风呼声渐重,下一刻,拨云见日,柳翊重见万家灯火。

      一只手在即将攀到柳翊肩头时忽而收回了。

      柳翊怀抱小太子,警觉错身回头。

      “殿下,属下护送您回府。”跟上的暗卫低低垂首,拱手道。

      柳翊未答,冷肃目光巡视了他几眼,轻轻“嗯”了一声,随即继续反身前行。

      眼下自己不能和任何人硬碰硬,尽早发现禁军或者返回梅府才是最重要的。

      可抱着一个三岁孩童疾步而行太久对柳翊才恢复好的伤腿实在不利,饶是眼下情况紧急,他也不由越跑越慢。

      暗卫似看出他的勉强,提议道:“不如属下替您抱着小殿下?”

      柳翊眼皮狠狠一跳。

      一直缩在柳翊怀中乖乖不吭声的柳粲闻言微动,越加紧紧搂住柳翊的脖颈。

      柳翊默默加快速度,尽量无波澜回复道:“不必了,殿下怕生。”

      圆月高悬夜空,夜色极深,衬得拐角之外朱门绣户的梅府灯火粲然无比。

      柳翊不觉微微仰头,心中升起无限希望,就差一步他便能踏入梅府之前的官巷,将太子平安送回了。

      脚下却一空。

      没来得及思索发生了什么,柳翊下意识弯曲了双臂,避免向前栽倒时整个人压向小太子。

      四周忽然变得极静,静到柳翊听不到柳粲惊慌呼喊拍打他的声音,却能听到自己双腿之下血液极速滚动的声响。

      怎么了?

      他静静趴伏在地,整个身躯将小太子完完全全遮掩。

      数秒之后,充血的耳膜渐渐回响,辛辣之感流穿肺腑,烧得他五内俱痛。

      身后的暗卫伫立在澄洁月色下缓缓还刀入鞘,观察了倒地的柳翊数秒后试探着上前。

      危险逼近的直觉令趴于臂间的柳翊猝然睁眼——

      “歘!”

      尖锐枯枝携着绝勇之势摧毁皮肉,血泪洒梅枝。

      半蹲下身的刺客没料到此招躲闪不及,竟硬生生被柳翊从袖中勾出的白梅枝划破右眼!

      顷刻间柳翊寻到那人腰间长剑剑柄,左手猛推一下柳粲,带着刺客就势一滚抽出他腰间长剑。

      扑簌的白梅连花带枝被身碾碎,柳翊来不及扭头,他的嗓音混含着剧痛与颤抖,咬牙对柳粲道:

      “跑!”

      下一秒长剑直捅刺客。

      暗红血液滴答,瞎了一只眼的刺客徒手接住白刃。

      柳翊的希冀瞬间落空,心知他二人差距实在过大。

      被甩开滚了几圈的柳粲不敢喊疼,泪眼朦胧地飞快爬起身来,回头哭喊:“三哥……”

      刺客便欲再动。

      柳翊的剑被单手挑飞,他只能用双臂牵制住刺客一条腿,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

      “别哭,快跑……回梅府找……”

      肩颈处传来的剧痛只是让柳翊最后皱了下眉,他无知无觉闭上双眼之前,隐约只觉身前之人瞬间僵硬。

      然后,温润水珠遍洒于他整张面上,好似他心底连绵阴雨,落寞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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