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秋安》慢时光里的常常

7、风雨同尘，意外相逢 2007年

　　2007年，对许怀安这个热热闹闹的大家庭来说，是被阴霾层层裹住的一年。

　　先是最疼怀安的三姐，因病匆匆走了。
　　那个从小护着他、宠着他、有什么好吃的都先想着他的姐姐，就这么彻底离开了。一大家子人，无论老少，全都陷在沉沉的悲伤里，连说话都轻了几分，往日的热闹，一下子冷了下来。

　　可苦难从不会只来一次。
　　三姐的后事刚了，怀安的母亲又查出了宫颈癌。
　　一纸诊断书，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刚刚经历丧女之痛的老人，如今又要直面病痛；一大家子人，还没从悲伤里缓过神，便又要扛起照料的重担。

　　婆婆需要人日夜贴身照顾，家里五个媳妇，便排着班轮流守在床前。
　　喂水喂饭、擦身洗漱、洗衣熬药、端屎端尿……这些琐碎又磨人的活计，念秋从前在家时，从来没有碰过。她是爹娘高龄盼来的女儿，是哥哥们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姑娘，嫁过来又是最小的儿媳，连锅碗瓢盆都很少碰。

　　可她没有一句怨言，没有一次推脱。
　　没有为什么，只因为这个人是怀安的母亲，是她想要好好守护的家。
　　她学着做，忍着不适做，从笨手笨脚，到慢慢熟练，从生疏僵硬，到自然顺手。

　　即便日子再难、心情再沉，念秋依旧是家里那个最开朗、最稳得住的人。
　　她会在老人沉默难过时，轻声说几句宽心的话；会在一屋子沉闷时，笑一笑，逗大家松口气。她像一盏小小的、暖黄的灯，不耀眼，却稳稳地亮着，一点点烘暖这个被悲伤笼罩的家。

　　而怀安，依旧是那个被温柔托住的人。
　　生活的风浪好像很难真正打在他身上，姐姐离世、母亲重病，他难过，却依旧按着自己的节奏过日子，迷茫时迷茫，失落时失落，情绪来了，依旧是念秋第一时间接住他、安抚他。

　　只是他身上，也藏着独一份的温柔与天赋。
　　他不喜欢奔波，不喜欢辛苦，不喜欢被束缚，可在做饭这件事上，他却有着旁人比不上的灵气。
　　煎、炒、炖、煮，他好像天生就会，不用怎么学，做出来的饭菜，香气扑鼻，合人口味，连家里常年操持家务的嫂子们，都夸他手巧。

　　家里的一日三餐、洗洗刷刷，大多是他默默承担下来，他也心甘情愿。
　　每一次，看着念秋坐在桌前，大口吃着他煮的饭菜，吃得眉眼弯弯、一脸满足、笑得明朗的样子，他心里就被填得满满当当，全是踏实、安稳、说不出来的欢喜。

　　日子就在这样风雨相伴、一柔一稳、一撑一守里，缓缓走到了2011年。

　　念秋曾经当过护士，学过医理，本该对自己的身体格外敏感。
　　可她性子本就大大咧咧，心宽得像川渝的天空，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
　　一连好几个月没来月事，她也只当是年纪渐长、气血不顺，不痛不痒，不晕不吐，便半点没放在心上，甚至还暗自觉得省心。

　　直到一天夜里，熄灯躺下，怀安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腰腹上，忽然顿住，语气里满是惊讶：
　　“老婆，你肚子怎么这么大了？
　　是不是最近胖得太厉害了？你可别不当回事，要注意身体啊。”

　　念秋愣了愣，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软软的，鼓鼓的，确实比以前大了不少。
　　她也只当是久坐、不运动、吃得多，长了赘肉，心里想着，明天去医院找中医把把脉，调理调理就好了。

　　第二天，她一个人去了医院。
　　一番检查下来，医生的话，让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你怀孕了，七个月了。”

　　七个月。
　　这三个字，像一声轻轻的雷，炸得她脑子一片空白。

　　她曾经是护士，竟然怀孕七月浑然不知。
　　她和怀安早就说好，这辈子只要一个孩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这个孩子，来得如此突然，如此意外，如此不合时宜，又如此不可思议。

　　她慌慌张张给怀安打电话。
　　怀安赶过来，看到结果，也彻底愣住了。
　　震惊、茫然、无措、慌乱，还有一丝压不住的、轻轻的欢喜，一齐涌上来，堵得两人说不出话。

　　他们就这么懵懵懂懂、心神不宁地回了家。
　　更奇怪的是，查出怀孕的第二天，念秋的肚子像是被唤醒了一般，一夜之间明显隆起，安安稳稳地凸显出来，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一个小生命，已经稳稳待了很久。

　　后来，两人常常坐在一起，轻声感慨这件事。
　　念秋会笑着叹气，又带着心酸：
　　“要是刚怀上就知道，我们说不定，真的不会留下他。”

　　他们早就约定好，只养一个孩子，不想太累，不想被束缚，只想安安稳稳、轻轻松松过一生。

　　可这个孩子，像是早早读懂了父母的心思。
　　在前七个月里，安安静静、悄无声息、不闹、不折腾、不添一点麻烦，安安稳稳地藏在妈妈的肚子里，安安静静等到几乎要错过全世界，才轻轻撞开他们的心门。

　　好像是他，拼了命，想来这人间一趟，
　　想来做他们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