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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序言 这个世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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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天生就属于大山。
我说的不是那种退路,不是那种“混不下去了就回乡下”的备选。
我说的是根,是人始终与土地生长在一起的根。
他可能去过上海,站在陆家嘴的天桥上看过灯火辉煌,玻璃幕墙倒映出他疲惫的脸。他也可能在北京的胡同里租过房子,冬天裹着大衣挤地铁。或许他在珠江新城的办公楼里看着楼下的外卖小哥赶时间跑单,心里在为这些“异乡人”捏一把汗。也或许忙于学业,渴望在城市里站稳脚跟。可那些地方终究和他没有关系。伦敦、巴黎、东京,这些在新闻报刊上的地名再璀璨,也不过是地理课本上被人圈起来的标注点。那里没有他认识的人,没有他的故事,没有他青春里下过的那场雨。
所以他会回来。不是失败,是认命。认了那个温柔的命。
大山很大,辽阔大地,与天齐平,延绵不绝。大到你用了十几年的时间才走出这座大山。
可大山又很小。
小到什么程度呢?小到二十分钟就能从家里走到隔壁村,三十分钟就能从山上的这头走到另外一头。小到你下山了,在城镇都还能遇见三两个熟人,被迫停下来聊天,或许你还会收到礼物,毕竟大山里的人从不会空手见你,一把青菜、几个鸡蛋、刚从地里拔的萝卜。小到你整个青春里,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人,和你一块读幼儿园到高中,就那么几个人,陪你喝了三年的酒,陪你翘课,陪你搞恶作剧,陪你熬过无数个深夜,陪你看着山里的玉米地,耕了又种,种了又耕。山上的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小到你走过的每一条路,都有人走过。小到你青春里发生过的故事,早就在这片土地上重复上演过无数遍,那个帮女孩打饭的男孩,放假一起去小溪边玩水的同学,那个在晚自习后送你回家的黄昏,那个在挑灯补暑假作业的深夜。都是上一代人演过的剧情,下一代人还会接着演。
大山就是一个这么矛盾的地方,山的挺拔,水的辽阔,植物的汁液,每一寸每一滴都是那么清晰,那么纯粹。大山不会说话,可它承载着无数人的乡愁与精神。
可也是这么矛盾的地方,小到你无论走多远,回来的时候,总有一张木凳是留给你的。
那张木凳可能被阳光晒透,前后颜色不一样;有可能年纪大了,会咯吱咯吱响。可它就是留给你的。不管你是衣锦还乡还是灰头土脸地回来,不管你是隔了五年、十年再回来,它都在那儿。
卖土猪肉的大叔看你一眼,就知道你是哪家的孩子,然后他就会很激动地和你分享他的近况,问问你爸妈的近况,最后你被他的热情折服,得到了新鲜的土猪肉。
尤其是过年回乡那会,卖猪肉的大叔会乐呵呵地从泡沫箱里拿出新鲜的土猪肉,说:“收着,大过年的,拿去炒几个菜。”
你推辞,说:“不用,我家有。”
他反而更热情了:“收着收着,叔叔给你的,怎么能一样呢?”没等你说完,他就不由分说地让你坐上他的摩托车,将你安全送到家。
大山不会说话,但它用这些人的手,抱住了你。
在大山里长大的孩子,永远都是那样淳朴憨厚,矛盾复杂的。
但这些事,说给谁听呢?
说给北京上海的朋友听,他们不懂。
他们不懂为什么山沟沟里能装下那么多情感,不懂为什么要守着那一片穷苦的土地,不懂乡里人那粗粝而滚烫的善意,不懂为什么谷子丰收的那一天,就是一年中最幸福的时刻。他们不懂,是因为这些和他们没有关系。他们的青春是高楼大厦,是车水马龙,是星巴克和电影院。而我的青春,是那被大雾笼罩其中的层层大山,是连上学也要走一个小时山路的大山,是我们先辈世世代代都在守护的那座大山。
我后来想,也许我们不是属于大山。
而是我们的根,早已与山密不可分,像是生长在血液里,流淌着,像山河一样,浮游回响着。
那些土路长成了我们的骨骼,那些方言融进了我们的血脉,那些人的名字刻在我们的记忆里,比任何一座城市的坐标都深。你以为你离开了大山,你以为你去了更大的地方,可有一天你会发现,你说话的语气、吃饭的习惯、看待世界的方式,都是这大山给你的。
大山给你的,你一辈子都丢不掉。
山村就是这样的地方。它不大,它不繁华,可它并非是一片荒芜的,河水就是它的血液,绿叶就是他的衣裳,树根就是它的脉搏,人就是山的记忆,大山从不会消失,不管是代代相传还是断代已久,某一天,你貌然回首,发现它早已融入你的体内,成为你的一部分。
大山不会放弃你,你也不会丢弃它。大山永远是你的后盾。
大山是你无论走多远,都会回来的地方。
是你无论活成什么样,都会接纳你的地方。
是你哪怕死在别处,灵魂也会飘回来的地方。
即使有时候,我们会因为在突然而来的角色变换,联想到“困住我的,是这大山,又或者是我自己”而迷茫,会因为“我要不要离开大山远走城市”而纠结。
但因为山里有你认识的人,有你的故事,有你整个青春里下过的那场雨,你追究还是会选择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