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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等待 田尚从不休 ...

  •   田尚从不休假,从不过节。

      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天天在大理寺中泡着,不是在备案子,就是写评论,竟一点也没发觉议政堂案件数的猛增。本来的两个时辰改成两个半,再到三个时辰,自己花在这上面的时间也越来越长。直到每十日一审,不得不加至每五日一审,才后知后觉地问自己——

      “咦,怎么回事?”

      他想不明白,自然恭恭敬敬地去问主事。

      后者看了他一眼,明显是副“竟然才发现”的样子,“体贴”道:“哎,确实量大了不少啊。要么我给你减点别的事,或者添个佐判给你打下手?”

      田尚道:“那倒不必。只是局势突变,属下愚钝,怕漏了什么要紧事。”

      主事问:“你真不知道?”

      “不知道。”

      “猜一猜呢?”

      “……属下不敢妄言。”

      看主事一副“必须猜”的样子,田尚只好行了一礼,徐徐提出:“属下思来想去,共有十三种假说——”

      从大伙自两年大旱中缓过来有空思考国家大事,到民众经过多年熏陶实现参政意识上的质的飞跃,再到“不知为何“最近民间矛盾激增,然后就着这个“不知为何”又细分了五种可能性……

      最后主事不得不扶额:“算了你别猜了,我告诉你吧。”

      田尚拱手:“属下洗耳恭听。”

      “苏三小姐。”

      “哦?苏小姐怎么了?”

      “近来丞相在病中亲批太少,大家拿不定主意的事,都拿到议政堂讨论,去看一看苏三小姐的意思——到底她是代丞相去的,总不会乱说,或能从她口中里得一些提点。”

      田尚听完大呼:“那怎么能行?议政堂本是为广开言路,怎能成一言堂……”

      主事实在没耳听下去,挥了挥手:“我后面还有事,你先去吧——”

      又补,“千万别说是我说的啊!”

      .

      田尚回去后,思来想去还是不对,于是提笔又洋洋洒洒地写了一篇长评。却转念一想,虽是主事所言,毕竟也只是假说,总得取证。

      正巧次日又有堂审,下午苏敏照例来问一些法务问题。

      田尚如常一桩桩分明地答了,心里却惦记着取证,全没留意到她这日话少得很。只顾着最后清了清嗓:“苏小姐,田某也有一事请教。”

      苏敏淡淡道:“你说。”

      田尚便开口:“听闻丞相病重……”

      苏敏微扯嘴角:“连你也要问么?”

      田尚:“啊?”

      苏敏垂着头,双手逐渐握紧:“每个人都来问,拐歪抹角地问,我大哥是不是要死了?好像都在等他死了,好重新瓜分势力。我问你——你们是没有心吗?他为了这个国家,付出了多少,健康、亲情、爱情,他什么都没有了,你们还要问!”

      她猛地抬起头:“好吧,我告诉你,是,他就快死了!谁也救不了他!就连——”

      忽然眼泪就倾泻而出,“就连见到他心爱的人,也只会问个好,然后转身离开——还要给我带什么鬼姻缘签!他就是怕连累任何一个人,就算病得要死,痛得要死,还要笑着说没事,还要给你们批什么、什么狗屁折子!”

      “我算是知道了,为什么二哥要走,因为你们不值得——根本就不值得!”

      便终于伏案大哭起来。

      田尚整个人都懵了,平时最伶俐的舌头也打了结,忙忙道:“苏小姐,我不是这个意思啊!我一直很尊重、很敬仰苏相的,怎么会盼、盼他死呢?”

      苏敏只顾呜呜地哭:“骗子,大骗子!”

      田尚只好举起三指对天:“我田某发誓!绝对、绝对没对丞相有半点恶意,如有作假,就叫我受天打雷劈、五雷轰顶,永世不得超生!”

      苏敏总算抬头看了他一眼,仍是呜咽着道:“你,有病吧?”

      这个评价田尚习以为常,一点也不生气,只道:“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别哭了啊,别哭了……”

      苏敏伏在桌上,不看他。

      就算这人对兄长没有企图,也改不了因她多事、害兄长又多病了几天,也改不了他多半不久人世的事实。这一笔笔的糊涂账,她又该找谁去算呢?找上天吗?

      天若有知,也该怜悯她兄长一生善良、高洁,不该受苦!

      就这样一边胡想着,一边不住地流着泪。旁边田尚还在费劲吧啦地劝了一大通,也不知都说了什么。等她再回过神来,那厮已从一大串历史名人案例,讲到自己的亲身经历了。

      “……就是说,我十三岁那年母亲染了一次风寒,本来没事,结果碰上了个庸医,越看越坏,最后肺全坏掉,家里砸锅卖铁也治不了。”

      苏敏听进去了一点,便问:“后来呢?”

      “后来我就说,不能放过那个庸医,要他赔偿、负责啊!——我就去敲了衙门的鼓。衙门的人见我年纪小、又穷,就为难我,说没有诉状不受理。所以我就到处求,借了几部律书,最后凑出一份诉状交了,还去堂上分辩了一顿。”

      “结果赢了?”

      “哎,好在是判官不坏,见我说得有理,就让庸医赔了一笔钱。家里赶紧去买了参料吊气,又请最好的大夫日夜照料,这才把我母亲的命救回来了……”

      苏敏看着他:“所以你才这么笃信律法,是觉得它能救命么?”

      “呃……算是吧。但这不是我讲这个事的重点。”

      “……那什么是阁下的‘重点’?”

      田尚道:“重点是,等待。”

      “等待?”

      “是,当时全家都绝望了,连棺都在备了。可我不服啊!我母亲是好人,命不该绝。我就要跟它死磕,磕到底。结果谁知道呢?转机就来了!”

      田尚继续道,“丞相也是好人,大好人。你是不知道,自他病重的消息传开,民间有多少人自发地在为他祈福!什么找灵丹的,弄偏方的,甚至驱邪的……说不定哪一样就管用了呢。”

      “……你知道这么多,我还以为你只磕律书。”

      田尚解释:“我一家初到江南时,是靠仁心堂一顿顿的救济才活了下来。若非是丞相仁政,我连命都没有,又何谈入仕!——那自然是想过、问过能不能帮忙的。”

      又补,“哦,我还知道几个民间联络人。你要想碰碰运气,可以去问问他们凑出主意了没有。你等等啊……”

      这样说着,便要进屋去找东西。

      苏敏在身后叫:“田尚。”

      田尚回头:“啊?”

      苏敏问:“你本来想请教的,是什么事?”

      田尚挠了挠头:“没什么,我已经知道了。你不是为保苏家一言堂来的,只是——”想了想措辞,“为兄长担心、努力帮忙的好妹妹。嗯,结论很清楚了。”

      “……”

      苏敏默然了一阵,任他去了。

      谁家的好妹妹,帮忙帮成这个样子?费尽心机把他爱的人找回来,结果只能不咸不淡地互道一句“七夕快乐”,回家后又喘又咳,一连几天睡不着觉——

      鹊桥都没这么搭的!

      可是,等待,也许就有盼头。下一次呢?

      .

      苏敏拿了几个所谓“民间联络人”的住址,心里盘算着,以后凡事先和宁伯商量,再做打算。再也不想当然,不意气用事,一定、一定要帮上兄长。

      正当她踌躇满志地踏入家门时,苏籍之又跑来了,带着他标志性的鬼哭狼嚎——

      “小姑!喜事,大喜事!”

      苏敏:“……”

      一边在心里做起了最坏的打算,一边以兄长淡定的口气道:“怎么了,好好说话。”

      苏籍之上气不接下气地道:“骏叔回信啦!终于!妈呀,昀叔一天一封写了怕有六七十封信了吧,终于感天动地,让骏叔回了第一封!你去看,快去看嘛……”

      苏敏心头一喜,急忙忙地进门。

      果然苏昀脸上带了一个笑容,正坐在桌前看信。

      苏敏极力忍住兴奋,先去小声问宁伯:“这样没事吧?”

      悄悄比了心口的位置。

      宁伯笑着道:“没事,吃过药才让他看的。不打紧。”

      苏敏这才松了口气,活泼泼地上前去,高声道:“哟,是谁写的信啊?不得了,还是军机密函呢。能赏小妹我看一眼么……”

      .

      信比苏敏想得短。

      可以说,按苏骏一贯的风格,是最冷、最短的家书了。只有区区十三字:“公事自有分理,毋多思。汝好自珍。”

      可这就足够让苏昀开心了。

      他心想,只要我一封一封地写下去,只要我养好身体——他总会回头的。他到底不舍得我,他只是气我那一次没有拉住他。还有机会,我们还有五年之约……

      这样想着,苏昀慢慢进入了梦乡。并几个月来,第一次睡了一个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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