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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长风眠阙(一) 我们还会再 ...

  •   我听见风独自穿行于万里青冥,天地空茫,流云孤息,四野无声。那棵桃树在煞风之中摇曳着满树繁密的树叶,沉静而默然。

      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疼痛的头和身体,好似钢针铁箍扎着,又似巨石碾过,倒显得眼睛上的疼痛不那么明显。

      但当一切四寂麻木,反而眼睛的疼痛更加绵长。我本以为我会死在那里,最好消散在若淮的时轨里,这样也算换了种方式一直陪着他。

      可当眼睛绵密的痛袭来,我本能抬手去捂,摸到了厚厚的裹着药膏的绫,我略睁眼,血红之中又是如刀割的痛。身侧有什么放置桌上,嗒的一声,一只手握住了我的手,他道:“尊上,你醒了吗。”

      这是阿魄的声音。我这才意识到,我没有死在那里面。我还活着,且应该在我自己的寝殿里。这个念头让我恍惚了下,这就像一盘完整的棋,我以为一切都是按着自己的心意在下,回过头才发现,那些斟酌的选择和自以为破局的把戏,都是注定了的。这盘棋的棋面早已摆好,我之所为,不过是逐一复现。

      阿魄握着我的手,抖得好似抓不住:“尊上,你差点消散在那里面,要不是霄衍天帝赶到强行从时河里抽回你的神识,你真的会死在那里。你要丢下我了吗,你又要说话不算话,你捡到我时说要养我一辈子的。”

      阿魄修成人形了话从来没这么多过。我脑袋昏痛的过分,在这浆糊之中,还是听到了关键的名字:“霄衍?”

      不远处传来熟悉的,闲散的声音:“你应和若淮一样,称呼我一句帝君。”

      我愣了下,凝着眼前一片的漆黑,想笑一下,但听到若淮的名字,心便止不住坠痛,遂没笑出来,想到他或许是为什么而来的,更笑不出来了,只能徒劳的扯了扯嘴角:“帝君大驾光临青冥,是做什么呢。”

      霄衍道:“你肚里这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他果然是为这孩子来的。我果真错怪了那位老者,想必是我一言不发晕倒在石阶上,他探了我的脉,大抵发觉我身上有若淮的仙力,遂马不停蹄去报给了霄衍,预备让他来救救我。

      谁知一回来,我已不在原地。霄衍便寻来了青冥,碰见了我在玄树边濒死的状态,将我拉了回来,一摸脉,以他修为,自然很容易摸到神魔之胎。

      霄衍这个神,虽在史书里能占很多的篇幅,但我其实并不了解,里面颇多是形容他如何如何厉害,带领神族如何如何于五族里立足,稳天地的伟事。一般这样写法的都做古了,但他还顶着一张如冠玉的脸住在三十一重天,又因性子不比若淮冷清反显得好似比若淮年纪还小的扮嫩模样。

      只是我上次听闻他出三十一重天,便是提着剑去灭了个神魔之血。想来他必定是看不惯神魔之血的,肩负起这世间不能被毁灭的重任,力图将其所有能灭世的机会都扼杀在摇篮里。

      我抚了抚小腹,道:“听闻神族有一方至宝,唤作千枫莲,能拿来暂代母宫滋养胎元。”

      我说完这话,殿里沉默了良久,我听着煞风簌簌吹过,蓝玉帘摇晃间有些脆响,才听见他惊道:“你要留下她先不说,你说这话是想要千枫莲?你在指使本君去给你办事?”

      我敛眉,抚着小腹,那里安安静静的,倒显得很乖了,道:“若淮只给我留下了她。我要留着。”我想了片刻,道,“确也没有麻烦帝君的道理,我明天就去天君那里要一下。”

      霄衍似离了位置,在殿里踱步,不知道他走的哪个方向,脚步声忽远忽近,等他声音响在耳畔,我才明白,他走的是这个方向,他道:“这个孩子力量太强,不能留。我来就是做这事的。”

      我笑了一下:“好,死在霄衍帝君手里不算窝囊,正好去陪若淮。我们一家三口也算团聚。”

      霄衍沉默了片刻:“你以为这么说,我会心软吗。”

      我露出安然的笑:“不。这确是个很不错的结局。我正下不去手,想着留她一个孤女在世真是太凄凉了些。”我抚了抚小腹,轻声,“小桃花,我们要去见父君了。”

      殿里有长久的寂静,良久,霄衍的声音略有惊异响起:“你说她叫什么?!”

      我哦了一声:“这是我给她取的小名,桃花。大名我暂时没想好。”

      屋外煞风呼啸,殿里骨火熊熊,偶有灯芯荜拨的炸裂声,我脑袋昏昏沉沉在这寂静中险些睡着了时,似谁幽幽叹出了一口气,他怅然道:“我会拿千枫莲过来,只是将她剥离出来,你这副身子会如何,你要有准备。再有,这个孩子,我要带回三十一重天。”

      我一愣,想起他那冷冷清清的三十一重天,还未说话,空气似灼烫的缩了一下,风起风止,没有了动静。

      叠宙术就是会很方便,我方喝了碗水坐着想了些事,霄衍便带着千枫莲回来了。

      我指尖拂过那个略有些烫的莲蕊,虽看不见,却能感觉千万如游丝的触感包裹住了我的手指,温暖舒适。

      我扯了扯嘴角:“小桃花,虽不如我肚子里,但感觉还不错是不是。”

      我屈指结了印。霄衍站在门口,我听见他弹了一下剑锋,似寒夜里凛凛的冰棱轻颤,应当是预备有任何不对就会动手掐灭这灭世的火苗力挽狂澜一下。

      我手指颤抖的激入身体,开始剧烈的抖动,霄衍说的对,要从我身体里把她剥离出来,何其艰难痛苦,不止是身体上的,还有我心上的。

      她还只是小小一团黑白混沌的珠子,可我脑海里却止不住冒出一个小小婴孩的模样,她蜷缩着,手指略张开,闭着眼因我的动作开始皱眉翻腾起来。

      我动作放重,触到了她。她略睁开了眼,漆黑的一对眼瞳,略伸手,握住了我的手指。

      我皱起眉,有些不受控制痛苦的悲吟出声,看着她眼里的惊慌和痛苦,她不愿从我身体里离开。那样小却能荡开属于若淮身上的仙力,仙力侵入属于若淮的半颗心,我心房重重一痛,脑海里有朦胧的影似一卷水墨画徐徐展开。

      是丛丛绿萼梅里,少年拿着白绫站起来,神色慌乱的叫了一句清影。那是玉衡里关于若淮的记忆。

      我看着他回了三十一重天,同霄衍拜别,开始在世间寻找我的下落。他去过青冥,可好似命运就是会如此戏弄于我们,我们总是见不到面。

      最近的一次,我带着阿魄在二十九部落的街头,因有人打斗玩闹,我回头去看,同抬头寻人的他隔着阿魄擦肩而过。那次后若淮认定了我说来诓他的话是真的,我不住青冥。

      那时他已学着在做太微垣的事物,金霞之中,他看着那条白绫,呢喃:“如果没有它,我真的会认为那是一场梦。”他抬头看着星河流淌,低声,“清影,你到底在哪里。”

      是暗夜里他惊醒,依着昏沉的暮色看玉衡雪亮的剑锋,悲笑道:“玉衡,我当时为什么要和她切磋,她明明身体那么不好了,你说,如果没有那场,她会不会多陪我几天。”

      他在丁伯口中知道了我曾满身是血的躺在三十一重天,认定我是因来寻他破三十一重天的界受的伤,进而在和他切磋时无力回天。我看着他沉溺在日复一日的痛苦之中:“她不在这世间了,是我亲手送走了她。”

      那时,玉衡的剑锋便再不锋利了。优雅而克制,点到即止的君子剑。

      霄衍看出了他的变化,进而以断执罚了他在三十一重天面壁思过一月。我不知那一个月他都想的些什么。

      只是出来时我看着他画了很多画,是虚无之境外盛放的紫藤下,蓝白衣袍女子覆着白绫凝眉落泪的模样,是莽莽深林之下负着银枪泠然利落的身姿,是半跪在天池边,空洞清郁的双眸,是深夜里撑在他身上勾唇浅笑。最后才是那副青玉绸倚在檀木椅上,白绫覆面,凄冷而威凌的神态。

      他画完最后一幅画,手指抚着卷轴,面上有了恍然和痛苦,最后紧紧抱进怀里,低声道:“清影,你那么爱我,你肯定不会不来找我的,你真的不在了。”

      他眼角有泪滚了出来,极快划过面庞,浅浅一线泪痕:“我不好,我太冷漠又不解风情,我总让你哭。”他悲声道,“是我不好,我不这样了。”眼泪无声落了下去,“明明才那么几天,清影,我为什么会这样难受。”

      当夜晚结束朝霞蓬涌而出时,他将那些画都一把火焚了,将方白绫锁在了柜子最里面,天亮后开始当那真的是一场梦。

      太微垣的青玉绸水火不侵,那副画被打扫的人妥帖的放在他案上,我看着他将其展开时眼底的怅然和悲痛,最后妥帖的挂在了案旁,将那方白绫时时带在了身上,抚着画中人的面庞轻声道:“清影,我信你说的,我们还会再见。我等着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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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下本写《白象之死》 ,一个巫祀盛行,祭歌盛糜,庞伟神国即将倾颓的故事。详情看文案,感兴趣记得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