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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灯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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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屋内,空气像是凝固的深水。
“灯塔?”
叶宵下意识重复这个词,声音在地下室狭小的空间里显得空洞。陈师的用词精准地戳中了他一直隐隐不安的某处——他那过人的感知力,在“岁墟”相关的存在眼里,或许不只是麻烦,更像是黑暗中过于明亮的光源。
“是比喻,但很贴切。”陈师重新捧起保温杯,热气氤氲模糊了他平静的脸,“普通的情绪淤结,对‘岁墟’深处某些古老、沉睡或受困的存在而言,吸引力有限。它们需要的,要么是海量的、足以冲破某种界限的集体情绪海啸,要么是……”他抬眼看向叶宵,“某种能穿透深层迷雾、极为精准强烈的‘信号’。叶家的‘强感’,尤其当这种感知力与强烈的个人情绪(即便是厌恶、恐惧)耦合时,在某些层面的‘回响’会被放大。在那些存在的感知里,你不是食物,食物遍地都是。你更像路标,或者……诱饵。”
叶宵感到喉咙发干。“您是说,今晚那东西,是冲着我来的?”
“是,也不是。”陈师摇头,“更可能是,你清剿那个新生淤结的过程,散发出的特定精神波动,像敲响了一口特定的钟。而某个一直潜在深水下的东西,听到了钟声,下意识地……捞了一把。它未必知道是你,但它接收到了‘这里有高品质、易吸收情绪能量’的信号。你执行丙-三程序时,精神高度集中,情绪与目标淤结深度交互,那一刻的你,在它们‘眼’里,可能和那个淤结本身区别不大,都是可被‘汲取’之物。”
这解释比单纯的“成为目标”更令人悚然。他不是被刻意狩猎,而是像一个在特定频率下闪闪发光的物体,被路过深海巨兽的触须无意间拂过。巨兽甚至未必“看见”他,只是本能地被光亮吸引,攫取了离光亮最近的小点(那个淤结)吞下。
“那究竟是什么?”叶宵追问。
陈师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空中某处,仿佛在检索记忆或权衡透露的限度。“‘岁墟’的结构比你学到的更复杂。表层是我们日常处理的情绪碎片。但深处,尤其是一些与重大历史节日创伤、失落祭祀、或被强制中断的古老集体欢腾仪式相关的区域,会形成相对稳定的……你可以理解为‘情感觉知涡旋’或者‘沉睡的节庆残响’。有些无害,只是不断重复某个片段。但有些,在漫长岁月中,吸收了太多同质化的负面情感——比如对‘团圆’永不满足的渴望、对‘喜庆’背后空洞的恐惧、对‘献祭’本身的憎恨与迷恋——它们可能会凝聚出某种模糊的集体意识雏形,或者依附于某些特别强烈的历史执念碎片上。”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年关’内部档案里,用过一个旧称——‘墟主’。不是所有深层异常都配得上这个称呼,但拥有稳定‘领域’特性、表现出明确的‘偏好’与‘行为模式’、并能驱使或同化较低级‘年兽’的,我们会归档为‘疑似墟主活动’。”
墟主。叶宵听说过这个词,在训练时的禁忌案例简述里,模糊地指向一些需要多位高阶“岁守”联手,甚至必须付出惨重代价才能暂时逼退的灾难。那不是他这种“明辨”境中阶的外勤该接触的东西。
“您认为今晚是……”
“初步特征吻合。贪婪,精准,目标明确指向高浓度节日相关情绪,吞噬后瞬间隐匿,不留痕迹。这是有‘品味’、有‘技巧’的掠食者,而非混沌的溢出。”陈师看着他,“更重要的是,它出现在丙午马年的元宵灯会,在龙渊市古塔这个千年封印节点附近。时间、地点、目标,都太‘合适’了。”
“合适什么?”
“合适一次试探,或者一次……小小的‘进补’。”陈师目光锐利起来,“叶宵,你觉得,对一个饥饿了不知多少年、可能以‘失落节庆’或‘未被满足的团圆渴望’为核心的‘墟主’来说,还有什么比在一年中‘团圆’情感最浓烈的时刻,在封印它的古老节点旁边,偷取一口最新鲜、最炽热的‘节日情绪’更美妙的事情?”
叶宵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升。如果陈师的推测是真的,那今晚的事就绝不是意外,而是一个危险的信号。某个深层的东西,醒了,或者至少,把“吸管”悄悄伸到了离现实更近的地方。
“上面知道吗?‘年关’总部,还有其他节点城市?”叶宵问。
“数据已经加密上报。但‘知道’和‘重视’,是两回事。”陈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没有实体冲击封印,没有大规模伤亡,没有留下可追踪的痕迹,只有一个外勤的主观感知和部分异常数据。在总部那些老爷们眼里,这可能只是一次罕见的‘深层涡流扰动’,或者干脆是你状态不佳导致的误判和能量反噬。毕竟,‘墟主’级活动已经平静了很多年。”
“可林玥也确认了数据异常,还有她发出的紧急暗码……”
“那会让它被归档,提升监视等级,但未必能立刻调动核心资源。”陈师打断他,“除非有更明确的证据,或者……它再次出手,留下更多痕迹。”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空气净化器低沉的嗡嗡声。叶宵消化着这些信息,混乱的思绪逐渐凝聚成一个冰冷的事实:他被一个恐怖的东西“标记”了,哪怕只是无心之失;而这个东西,可能正在觊觎着节庆背后的情感盛宴。而他,以及所有“岁守”,可能都还蒙在鼓里,或者,不愿相信。
“您告诉我这些,不只是为了分析情况吧,陈师。”叶宵抬起头,直视对面的长者。
陈师与他对视片刻,缓缓点头。“你有权利知道潜在的风险。但更重要的是,我需要你明白,你接下来的‘情绪管控’不再是个人修炼问题,而是安全红线。在彻底查清这个‘墟主’的根底、或者确定它对你的‘兴趣’消失之前,你必须尽可能降低自己作为‘灯塔’的亮度。这意味着,你需要比以往更严格地控制情绪,尤其是在执行任务时。任何剧烈的情绪波动,都可能再次变成信号。”
“如果……”叶宵声音干涩,“如果它已经‘记住’了我的‘频率’呢?”
陈师的脸色凝重了一分。“那就是最坏的情况。但即便如此,控制自身,减少信号发射的强度和频率,也能降低风险,为我们争取调查的时间。”他放下保温杯,身体微微前倾,“叶宵,我知道这很苛刻,尤其是对你。但这是命令,也是为了你的安全。从今天起,你的例行巡逻区域会暂时调整,远离古塔核心区等几个高危情感汇聚点。非必要,不出外勤。林玥会协助监督你的日常状态。”
暂时调离一线?叶宵手指蜷紧。这几乎是一种变相的隔离观察。
“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安排。”陈师话锋一转,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音,“暗地里,有另一件事,需要你去做。这也是我今晚亲自来见你的主要原因。”
叶宵精神一凛。
“调查今晚事件的源头,不能全靠总部的流程。有些痕迹,在档案和数据里是找不到的。”陈师从中山装的内袋里,取出一个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金属卡片,推到叶宵面前,“我要你利用你的‘强感’,还有你对龙渊市老城区、旧街巷的熟悉,去‘听’,去‘感觉’。不是用‘年关’的仪器,而是用你自己的天赋。寻找与今晚那股‘饥饿感’相似的、陈旧的、不自然的情绪残留。特别是那些与‘消失的节庆’、‘被遗忘的旧俗’、‘反常的节日记忆’相关的地方。”
叶宵拿起金属卡片,触手冰凉,边缘光滑,没有任何纹理或接口。“这是什么?”
“一个临时权限密钥,关联一个独立的离线数据库,里面有一些……未载入总部档案的民间异闻记录、地方志碎片,以及过去一些未被定性的模糊报告。范围限定在龙渊市,时间跨度大约一百二十年。”陈师注视着他,“用你的方法去筛选,去找出可能相关的线索。记住,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对林玥,也只说你在进行常规的情绪控制强化训练。”
独立调查。秘密权限。未公开的档案。叶宵立刻明白了这件事的敏感性和潜在的危险性。这不仅是信任,更是一个可能触碰“年关”内部某些隐秘边界的任务。
“为什么是我?”叶宵问。不仅仅因为他的天赋,他感觉陈师还有更深层的考量。
“因为你是‘灯塔’,也可能成为‘鱼钩’。”陈师的话直白而残酷,“如果那东西真的对你有了某种‘印象’,你的主动探查,虽然风险极高,但也可能比其他任何方法都更容易引出它,或者找到它的踪迹。当然,这是在严密的准备和保护前提下。不是让你去送死。”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更重要的是,叶宵,你和你父亲不一样。你不完全信任‘年关’那套绝对服从和僵化处理的方式。你有怀疑,会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这件事,我需要一个能跳出框架思考,并且有能力在框架之外‘感知’到东西的人。”
提到父亲,叶宵眼神黯了黯。那是另一个复杂的、充满沉默与隔阂的话题。
“我明白了。”他将金属卡片收紧掌心,冰冷的触感让他更加清醒,“我会去做。”
“很好。”陈师站起身,“密钥的读取方式,和你的战术表绑定,离开这里后自动激活初始界面。记住,安全第一,控制情绪。有任何发现,不要擅自行动,用最高加密级别通过这个安全屋的独立线路联系我。”他指了指金属桌下一个极其隐蔽的接口。
“林玥那边……”
“她是个优秀的‘岁守’,恪尽职守,但也正因如此,有些事情,暂时不便让她知晓。她有她的职责和立场。”陈师走向暗门,在门口停住,没有回头,“叶宵,小心。我们面对的,可能不止是‘岁墟’里的东西。‘年关’内部,对如何处理这类‘疑似墟主’事件,一直有分歧。在你看到更多之前,保持沉默。”
暗门无声滑开,陈师的身影融入外面巷子的昏暗,门再次闭合。
安全屋内只剩下叶宵一人,还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茶香,以及那沉重如山的秘密与使命。他低头看着掌心泛着幽暗光泽的黑色卡片。
灯塔?鱼钩?
他扯了扯嘴角,不知是自嘲还是什么。或许,从一开始,拥有这种天赋的他,就注定无法像林玥那样,只做一个恪守规则的“镇魂者”。
他将卡片贴近腕表,表盘微微一震,浮现出一行极小的认证通过提示,随即恢复常态。大量的、未经系统整理的图文信息流,在他意识中建立起一个临时而庞大的索引。
窗外,遥远的地方,元宵烟花秀似乎进入了高潮,沉闷的轰鸣声隐约传来,伴随着人群遥远的欢呼浪潮。
盛宴正酣。
而深海之下的目光,是否已经再次投来?
叶宵关闭了安全屋的主灯,只留下墙角一盏暗红色的小夜灯。他需要一点时间,让今晚冲击带来的情绪波澜彻底平复,让那冰冷的“饥饿感”在记忆中沉淀,而不是成为干扰他判断的杂音。
然后,他将走入龙渊市那些灯火未及的角落,去聆听那些被遗忘在节日欢歌之下的、细微的悲鸣与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