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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龙榻上的第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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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沉重而稳定,每一步都踩实了。
沈惊鹤能感觉到自己正被一个坚实滚烫的躯体抱着,穿过冰冷的御书房,走过一条更长的、铺着厚重毛毡的甬道。
周遭的景物在沈惊鹤颠簸的视野里化作一片模糊的流光,唯一清晰的是贴着他后背的那片胸膛,心跳声如战鼓,透过层层衣料,沉闷地敲击着他的耳膜。
那股混合着血腥、汗水与北境风霜的野性气息,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密不透风地包裹。
这味道让沈惊鹤想起五年前,在猎场上,萧烈曾拖着一头刚被他亲手扭断脖子的雪狼扔到自己面前。
那时候的少年,眼底还藏着一丝渴望被夸奖的亮光。
甬道尽头的光线暗了下来。
萧烈一脚踹开寝殿沉重的楠木门,大步跨入内室。
没有丝毫怜惜,萧烈手臂一松,怀里的人便被径直扔到了那张宽大得骇人的龙榻之上。
柔软的锦被和床褥卸去了大部分力道,但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还是让沈惊鹤昏沉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沈惊鹤陷在层层叠叠的明黄色丝绸里,像一只被蛛网缠住的蝴蝶。
“陆远。”萧烈的声音在殿内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守死殿门,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踏入半步。太医院那帮废物,更是一个都不许放进来。”
殿门外,传来陆远沉声的应答:“遵旨。”
紧接着是殿门合拢的闷响,以及门闩落下的清脆金属声。
世界彻底安静了。
沈惊预感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身体却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费力。
寒气从四肢百骸深处丝丝缕缕地往外冒,他的牙关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磕碰。
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后,床榻的另一侧猛地陷了下去。一个巨大的、带着灼人温度的阴影覆了上来。
萧烈脱掉了那身还带着血污的外袍,只着一件单薄的中衣,强行挤进被褥,从背后将沈惊鹤死死搂进怀里。
滚烫的皮肤直接贴上沈惊鹤冰冷的脊背。
那是一种极度矛盾的触感。
一边是几乎要将他灼伤的高热,另一边却是他自己身体里无法遏制的寒冷。
冷与热的剧烈冲撞,让沈惊鹤的身体爆发出更剧烈的战栗。
“冷……就给朕受着。”萧烈粗重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后,手臂收得更紧,像一条铁箍,要将他嵌进自己的骨血里,“朕在北狄冰窟里被当成诱饵,埋在雪地里三天三夜的时候,太傅可曾想过,朕会不会冷?”
沈惊鹤没有回答。
沈惊鹤将所有精神都集中在对抗那深入骨髓的寒意上。右手腕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那里的断骨,痛得他眼前发黑。
他需要确认伤势。
沈惊鹤借着身体的战栗,看似无意识地挪动了一下右手。指尖触碰到坚硬的床沿,他用尽全力,以一个极其微小的幅度,尝试着转动了一下手腕。
骨头错位摩擦的细微声响和随之而来的剧痛,让沈惊鹤瞬间确定——腕骨,断了。
萧烈这一拧,废掉了沈惊鹤惯用的右手。绝望像冰水,一寸寸淹没上来。
但沈惊鹤早已习惯在绝境中寻找生机。
右手废了,他还有左手。
背后那具身体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粗重,似乎因为这具冰冷的“暖炉”而得到了某种病态的满足,紧绷的肌肉也放松了些许。
这是一个机会。
萧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松开沈惊鹤,翻身下床。军靴踩在地上的声音渐行渐远,似乎是走到了外殿。
沈惊鹤立刻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空隙。他强忍着浑身的剧痛和寒冷,用完好的左手,以一种几乎察觉不到的缓慢速度,摸向自己朝服的衣领。
在沈惊鹤的领口内侧夹层里,藏着一根用特殊手法淬炼过的牛毛银针。
这是他最后的保命手段,不是用来伤人,而是用来求救。
只要将这根针刺入寝殿床头那扇小窗的窗枢机关暗孔里,守在宫外的暗卫就能收到信号。
指尖隔着布料,触碰到了那根细硬的银针。
沈惊鹤小心翼翼地将它捻出,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混乱的头脑清明了一瞬。
他侧过身,忍着右手腕撕裂般的疼痛,艰难地朝床头挪动。
龙榻离窗户只有三尺之遥,此刻却像隔着天堑。
沈惊鹤看见了,那个藏在窗枢雕花里的、只有他知道的针尖大小的暗孔。
只要一下。
就在沈惊鹤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窗枢的瞬间,一只大手如铁钳般从他身后伸来,一把攥住了他的左手手腕。
萧烈不知何时已经折返,悄无声息地站在床边,像个幽灵。
“太傅的手,真是不安分。”萧烈的声音很低,透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沈惊鹤心中一沉。
萧烈看也没看那窗枢,只是盯着他手里那根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的银针。
萧烈猛地用力,将沈惊鹤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银针脱手,被萧烈夺了过去。
“嗖”的一声。
萧烈手腕一抖,那根牛毛银针便带着破空声,深深刺入了床头厚重的梨花木桌面,只留下一截细微的针尾在空气中颤动。
与此同时,一个粗瓷碗被重重地放在了床头的矮几上。
碗里是刚熬好的汤药,黑褐色的药汁冒着滚滚热气,散发出浓重刺鼻的苦味。
“喝药。”萧烈端起药碗,另一只手捏住沈惊预的下颌,强行将他的头抬起来。
瓷碗的边缘粗糙滚烫,直接抵住了沈惊鹤的嘴唇。
沈惊鹤紧闭牙关,偏过头去,不让药汁灌进来。
这药来路不明,沈惊鹤一个字都不会信。
“不喝?”萧烈低笑一声,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暖意,“太傅是怕朕在里面下毒?放心,朕还舍不得你这么快就死了。”
萧烈见沈惊鹤依旧顽抗,耐心似乎耗尽。
捏着沈惊鹤下颌的手猛地用力,同时,另一只手的手指毫不犹豫地捏住了他的鼻骨,彻底阻断了他的呼吸。
窒息感瞬间涌了上来。
沈惊鹤的肺本就残破,对氧气的需求比常人更甚。
不过短短几息,沈惊鹤的脸就因为缺氧而涨得通红,眼前金星乱冒。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沈惊鹤被迫张开了嘴,大口地喘息。
就是现在!
萧烈抓住机会,将那碗滚烫的汤药不由分说地尽数灌了进去。
辛辣滚烫的药汁粗暴地冲刷着沈惊鹤的食道,一部分甚至呛进了气管。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爆发了。
沈惊鹤整个人弓起身子,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然而,就在沈惊鹤俯身剧烈咳嗽的动作掩护下,他将大部分还含在口中未来得及咽下的药渣,不动声色地吐进了自己宽大的左边袖管里。
沈惊鹤必须保留样本。
只要能活下去,沈惊鹤就有机会验明这药的成分,判断萧烈真正的意图。
萧烈似乎并未察觉沈惊鹤的小动作,只是冷眼看着他在榻上狼狈地咳嗽。
等沈惊鹤咳声渐歇,才伸手想将他重新按回被子里。就在萧烈的手碰到沈惊鹤左臂的瞬间,他的动作顿住了。
萧烈皱起眉,感觉到了不对劲。
那只袖管的垂坠感……太重了。里面似乎装了什么有分量的湿东西。
萧烈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一把攥住了沈惊鹤的左袖袖口。
然后,猛地向上一扯!
“刺啦——”华贵的朝服面料应声撕裂。
随着被撕开的袖管,一团湿漉漉、黑乎乎的药渣混合着几块碎裂的玉石,哗啦啦地掉落在明黄色的锦被上,显得格外刺眼。
那半截断裂的玉扳指,也夹杂在其中,骨碌碌滚到了一旁。
空气仿佛凝固了。
萧烈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半截玉扳指上,眼底翻涌起骇人的风暴。
他缓缓俯下身,用两根手指,将那枚沾着药渣和口水的玉扳指捡了起来。
“这是什么?”
萧烈捏着玉扳指,抵到沈惊鹤的眼前,声音沙哑得像在砂纸上摩擦:“朕记得,太傅当年亲手将它摔碎在城墙下,说玉碎恩断。怎么,太傅是舍不得,还是捡回来,夜夜看着它,提醒自己当年是如何将一条听话的狗,扔出去的?”
沈惊鹤的呼吸因为刚才的剧咳还未平复,他抬起眼,迎上萧烈那双充斥着血丝和疯狂的眼睛,声音嘶哑却平静:“你想多了。留着它,不过是用来警醒自己,当年教导无方,养出了一个不知何为君臣、何为家国的孽障。这是我为师的失败品,仅此而已。”
“失败品……”萧烈咀嚼着这三个字,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萧烈突然笑了,笑声低沉而可怖。
“好,好一个失败品。”萧烈猛地站起身,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了悬挂床帐的铁质挂钩上。
那挂钩上还连着一截手臂粗细的精铁链子。
萧烈伸手一拽,只听“嘎吱”一声,坚硬的梨花木床柱被他硬生生拽下了一大块木屑,整个挂钩连带着链子被他扯了下来。
在沈惊鹤惊愕的目光中,萧烈攥着冰冷的链子,重新走到床边。一把抓住沈惊鹤唯一完好的左手,将铁链的一端缠绕在他的手腕上,然后绕过粗壮的床柱,用挂钩末端的锁扣,“咔哒”一声,死死锁住。
冰冷的链子贴着皮肤,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沈惊鹤试着动了动手腕,铁链发出哗啦的脆响,将他的活动范围牢牢限制在床柱周围。
他成了名副其实的,笼中雀。
“既然是失败品……”萧烈扔掉手里多余的链条,用拇指粗粝的指腹缓缓擦过沈惊鹤的嘴唇,眼神里的偏执几乎要化为实质,“那就由我这个孽障,亲自来教一教太傅……什么叫,身不由己。”
话音刚落,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喧哗和甲胄碰撞声。
紧接着,陆远沉稳却略带急切的声音隔着厚重的门扉响起,他单膝跪地的声音清晰可闻:“陛下!宫内传来消息,司礼监掌印曹进的余党,以……以首辅大人身患疫病、恐污了宫闱为由,派东厂缇骑强行封锁了太医院的药库!”
陆远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还是一字一句地禀报道:“专供首辅大人续命的‘暖阳丹’,……断供了。”
房间的冰冷,和这句断供的消息,像两把尖刀,同时刺入沈惊鹤的身体。
沈惊鹤猛地抬起头,看向紧闭的殿门,瞳孔骤然收缩。胸腔里那股刚刚被热药压下去的寒意,以比之前猛烈十倍的势头反扑上来。
沈惊鹤的呼吸猛地一滞,在吸气与呼气之间,出现了一个漫长而致命的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