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折枝》聿声

82、第 82 章 十月中旬的

　　十月中旬的青阳，银杏叶边缘染了一层浅金色。

　　早读铃响之前，林程毅从前排走过来，把一杯温水和两个包子放在庄瑾聿桌角。庄瑾聿掰开包子咬了一口，粉丝馅的，有点烫。第一节数学，唐婉茹讲定积分，写了一个∫₀²(x²+1)dx让沈确上去算。沈确先求原函数F(x)=x³/3+x，代入上下限得14/3。唐婉茹又让周屿白用几何面积法验证，把图形分成矩形和曲边梯形，加起来也是14/3。

　　第二节语文，傅首一讲朱自清的《背影》。他在黑板上写“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问这段描写的作用。苏玖说这是父亲最朴素的关心，用买橘子的细节把父爱写到极致。庄瑾聿在课本上把“我买几个橘子去”圈起来，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他从来没买过。”傅首一讲到“黑布小帽，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的时候，庄瑾聿的笔尖在“黑布”下面画了一条线。

　　第三节物理，君骁玚讲光的衍射，让沈确回答中央亮纹宽度跟哪些因素有关。沈确说了波长、缝宽、缝到屏的距离，写了公式Δx=2λL/a。君骁玚又让庄瑾聿上去画衍射图样的光强分布曲线，他画了一条中间高两边低的钟形曲线，标注了各级明纹的位置。

　　第四节化学，墨兮讲糖类的还原性，让顾言晞上去写葡萄糖与斐林试剂的反应方程式。庄瑾聿在笔记本上把葡萄糖和蔗糖的方程式并排抄下来，在蔗糖旁边标了“非还原糖”。

　　中午食堂有土豆烧牛肉、鱼香肉丝、蚝油生菜和冬瓜排骨汤。五个人在角落那张桌子坐下来。沈确在讲球赛，周屿白把青椒挑出来，陆时安低头喝汤。林程毅把牛肉夹了一块到庄瑾聿碗里，庄瑾聿没说话，吃了。

　　下午地理讲城市化对地理环境的影响，热岛、雨岛、干岛效应。信息技术讲Python异常处理，庄瑾聿写了try-except结构处理输入非数字的报错。体育课跑两圈后自由活动，林程毅从器材室拿了两支羽毛球拍，两个人打了一会儿，庄瑾聿喘了几口气停下来喝水。音乐课放《梁祝》，庄瑾聿在笔记本上写了“蝴蝶、坟、雨”。政治课讲社会存在与社会意识。

　　晚自习三节，数学卷子、英语完形、物理练习。九点二十下课，五个人收拾书包下楼。车棚里路灯把地面照得发白，沈确第一个骑出去。

　　骑到银杏道口时庄瑾聿停下来。叶子落了一地，被风扫到路边堆着。“哥。今天傅老师讲《背影》，说父亲给儿子买橘子，那个黑布棉袍的背影，是整篇文章最重的一笔。”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我小时候在庄园里，从来没有谁主动给我买过什么。”

　　林程毅侧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以后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庄瑾聿踩着踏板骑进了银杏道深处。

　　十月底月考两天考完六科。成绩出来那天唐婉茹走进教室：“年级第一在我们班，林程毅744。庄瑾聿732，语文132，数学150，英语150，理综300。语文比上次又进步了11分很值得大家的学习和鼓励。”

　　沈确转过头冲庄瑾聿竖大拇指，周屿白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里一片起哄声。

　　庄瑾聿低着头，耳朵尖红了一片，课间苏玖把作文范文集放在他桌角：“傅老师让转交的。”第一篇就是他的《我与我周旋久》，旁边红笔批注：“从‘我’出发，写到‘我们’，视野打开了，是个很大的进步。”

　　下午语文课傅首一把他的作文印给全班传阅。范文传到他手里，他低头看了一眼，写了巴塞罗那和奶奶看球的夜晚，写了回青阳后慢慢学会用中文表达，写了某一个秋天早晨银杏叶落满石阶时，他忽然觉得活着好像没那么难了。

　　十月最后一周前的周六下午，沈确、周屿白、陆时安来家里做卷子。五个人在客厅茶几上摊开物理竞赛模拟题，沈确做电磁感应卡住了，林程毅指了指受力分析图里少画的一个力。庄瑾聿做热力学专题卷，在p-V图上标出四个状态的坐标逐一计算功和热。

　　傍晚庄曦诺带菜回来，五个人在餐桌边吃晚饭。沈确一直在说下午那道题有多难，周屿白毫不留情的拆台“你那个受力分析画了三次才画对”，陆时安夹了块排骨嚼完才说“你俩先吃饭行不行”。

　　吃完晚饭沈确靠在沙发扶手上穿鞋，忽然抬头看了庄瑾聿一眼，又看了林程毅一眼。

　　快走的时候沈确把鞋带系好站起来，背上书包，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表情很认真：“你俩在班里装得跟普通同学似的，但看对方的眼神都快拉丝了。”

　　庄瑾聿的手指在草稿纸边缘收了一下。林程毅把卷子拢好放在茶几上，没接话。

　　周屿白从门口探回头来：“他俩从诺坎普回来之后就没正常过。”陆时安站在门外，声音从走廊传进来：“沈确反射弧一直很长，现在才反应过来。”

　　沈确回头瞪了他们一眼，转回来看着庄瑾聿和林程毅，嘴角咧出一个笑：“行了，我就是提醒你俩在学校收着点，别让傅老师逮到你俩早恋了。走了，下周见。”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周屿白和陆时安跟在后面。

　　门关上后客厅安静下来，林程毅把庄瑾聿手里攥皱的草稿纸抽出来捋平放在茶几上。

　　“他说得对。”庄瑾聿开口。

　　“哪句？”

　　“在学校收着点。”

　　林程毅侧过头看着他，灯光把庄瑾聿的蓝眼睛照得很浅。

　　“你怕什么。”林程毅声音不高。

　　“我不怕。”庄瑾聿把书包拉链拉好，“就是觉得他们在旁边看着，有点不自在。”

　　林程毅看了他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他的头发：“那就少做让他们能看出来的事。”

　　庄瑾聿把书包背好走到玄关换鞋。林程毅跟了上去：“走吧，出去走走。”

　　两个人推开门。十月底的夜风带着凉意灌进来，银杏叶在路灯下泛着深金色的光。庄瑾聿走在前面，林程毅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银杏道走到尽头是一条沿河小路，路灯稀疏，河面上倒映着对岸零星几点灯火。

　　两个人沿着河走了很长一段路，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庄瑾聿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围巾末端被风掀起来又落下。他走到一座小石桥前面停下来，趴在栏杆上。

　　“哥。”声音被风托着。

　　“嗯。”

　　“前几天傅老师讲，我就在想，小时候奶奶送我去上学，她站在庄园门口，我回头看她的时候她还在那里站着。后来她走了，那个门口就再也没有人站着了，我也再也没踏进过学校，一直都是家庭教师去庄园，直到我回到了青阳才再次踏入校园。”

　　林程毅站在他旁边，手也搭在栏杆上。“现在，家里有人了。”

　　庄瑾聿把目光从河面收回来，落在自己搭在栏杆上的手。右手腕那条浅蓝色的手串在暗光里泛着细碎的珠子光泽。

　　“走吧。”他直起身。

　　两个人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银杏道的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滑过去。

　　第二天早上到教室时，沈确已经坐在座位上了，看见他们进来挥了挥手里的英语词汇书：“早啊，今天早读英语，林老师说要听写。”庄瑾聿从后门走到自己座位上。林程毅从前排走过来，把一本英语听写本放在他桌上：“昨天你让我帮你带的，我多买了一本。”扉页上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听写全对的话，中午加一个鸡腿。”庄瑾聿抬头看了他一眼，林程毅已经转身回了座位。

　　早读铃响，林姝涵站在讲台上念单词，教室里响起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庄瑾聿写到“perseverance”的时候，想起期中考时这个词的笔画顺序还不太确定，听写结束，林姝涵收本子时在他桌边低头看了一眼，画了一个红色的“A”。

　　大课间沈确拉着周屿白和陆时安去小卖部，教室里只剩几个人。苏玖从前面走过来，把一张纸条放在庄瑾聿桌上：“昨天傅老师给我的，说让你看看。”庄瑾聿打开纸条，上面写着：“庄瑾聿同学，你在上次月考文章里写到的那些经历，如果愿意的话，可以试着写得再长一些。你有很好的观察力，也有很好的语言表达能力，不要浪费它。”

　　庄瑾聿把纸条折好夹进课本。林程毅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两盒酸奶，一盒放在庄瑾聿桌上。他坐下来翻开物理题集做了一道力学综合题。庄瑾聿打开酸奶喝了一口，翻开语文课本，把傅首一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下午自习课，唐婉茹坐在讲台上批改作业，教室里很安静。庄瑾聿做完一张英语卷子，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法国梧桐的叶子在风里翻着，有几片黄了边缘的打着旋落下来。他低下头继续做下一道题。

　　放学时五个人一起走出教学楼。沈确在前面跟周屿白争论物理题，陆时安走在旁边翻手机。林程毅走在庄瑾聿旁边，两个人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同步了，左脚右脚交替着踩在石板路上。校门口路灯刚亮，暖黄色的光落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

　　“哥。”庄瑾聿开口。

　　“嗯。”

　　“今天傅老师给我写了一张纸条。”

　　“说什么了？”

　　庄瑾聿从口袋里摸出纸条递过去。林程毅接过来看了一眼，还给他的时候说：“他说得对，你写得确实好。”

　　庄瑾聿把纸条收好。两个人走到车棚跨上车骑出校门，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滑过去，车轮碾过路面上零星的落叶。

　　庄瑾聿骑在前面，林程毅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沿着种满梧桐和银杏的那条路往家的方向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