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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回国 Ets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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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程毅把手机锁了屏,在书桌前又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巴塞罗那在午后的光里安静地铺展着,圣家堂的塔尖在天际线上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雕刻被日光勾出一道道细碎的边。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半,让更多光透进来。
然后他坐回书桌前,打开手机备忘录,在那页已经写了很多行的文档最下面又加了一行:8月27号去了庄园那是他长大的地方。他在球衣墙前面站了很久。沈确问机器人多少钱,他说1.1亿。他站在窗边看花园的样子,像在告别什么。
走的时候他跟Merce说下次见,他应该还会回来。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侧过头看了一眼隔壁的方向。这间酒店的隔音做得很好,墙壁厚实,走廊里连中央空调的气流声都压得极低。
第二天早晨,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时候,庄瑾聿已经醒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转昨天庄园里的事。球衣墙、衣柜里的西装、Merce端来的水、院子里的喷泉。
那些东西还在他的记忆里,但有一层薄薄的膜隔在中间,像是隔了一层玻璃在看。他知道那些都过去了,自己现在坐在这里,在巴塞罗那的酒店里,后天就要回青阳了。
他翻了个身,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十分。通知栏里有一条林程毅发来的消息,是昨晚发的:“明天收拾行李,后天走。早点睡。”
他回了一个“好”字,坐起来。
下楼吃早餐的时候五个人陆续到了。沈确的头发翘着一撮,大概是刚睡醒没来得及压。周屿白翻着那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了。陆时安在手机屏幕上写着什么,抬头看见庄瑾聿过来,点了一下头。林程毅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两杯橙汁,看见他下来就把其中一杯推到了对面。
庄瑾聿坐下来,拿起橙汁喝了一口。凉的,酸甜的汁水从喉咙滑下去,把早晨的那点沉闷冲散了。
“今天干什么?”沈确往吐司上抹着黄油,问了一句。
“收拾行李吧,”陆时安合上手机,“后天走,明天收一天,后天早上直接去机场。”
周屿白把册子合上放在桌角:“我没什么好收的,一个包,十分钟的事。”
沈确咬了一口吐司:“我也差不多了。小瑾你呢?”
庄瑾聿正在吃煎蛋,嚼完咽下去才开口:“我东西也不多,球衣那些装一下就好了。”
林程毅把一片吐司撕成小块泡进牛奶里,低头吃着,没有说话。
上午十点多,五个人从酒店出来,沿着格拉西亚大道慢慢走。阳光铺在石板路面上,悬铃木的叶子在头顶翻动着深绿色的光。沈确走在最前面,举着手机拍了几张街景,说要留作素材回去剪视频。周屿白跟在他旁边,偶尔停下来看一眼路边的橱窗。陆时安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步子不快不慢的,庄瑾聿走在林程毅旁边,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
经过那些露天咖啡座的时候,庄瑾聿侧头看了一眼那些坐着喝咖啡的人,有老头在读报纸,有年轻人在聊天,有小孩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到格拉西亚大道的尽头,视野忽然开阔了。前面是一个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座喷泉,水柱从地面升起来,在阳光里碎成细小的水珠。周围种了一圈梧桐树,树冠在头顶撑成一把把绿色的伞。五个人在广场边缘停下来,沈确把手机举起来转了一圈,拍了个全景。
“这地方不错,”沈确说,“比那个主教桥好,那边太窄了,拍不开。”
“主教桥是给自己看的,”周屿白说,“这是给手机看的。”
陆时安在喷泉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从包里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了一行字。庄瑾聿在广场边缘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在喷泉旁边跑来跑去的孩子,然后走到长椅旁边坐下来。
林程毅在他旁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瓶水递过去。庄瑾聿接过来喝了一口,拧紧瓶盖放在膝盖上。
“后天就走了。”庄瑾聿说。
“嗯。”
“哥,你觉得他们这次玩得开心吗?”
林程毅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庄瑾聿的目光落在广场中央那个喷泉上,水柱在阳光里碎成一片一片的亮光,落在他的蓝眼睛里,像被水洗过一样。
“开心,”林程毅说,“沈确拍了那么多照片,周屿白买了一堆册子,陆时安做了快一本笔记了。”
庄瑾聿嘴角动了一下。
下午两点多,五个人回到酒店。庄瑾聿在房间里把行李箱摊开,开始收拾东西。球衣一件一件叠好码在底层,围巾卷起来塞在侧兜里,水晶手串摘下来放在随身的小包里,药瓶从抽屉里拿出来放进夹层。他把那只毛绒小猫从枕头旁边拿起来,在手里握了一会儿,放进了行李箱最上面那层,用一件短袖裹住。那只小猫的蓝眼睛从短袖的缝隙里露出来,安安静静的。
他合上箱子,拉好拉链,靠在墙边。房间一下子空了很多,桌面上只剩下一盆酒店放的绿植和一个空水杯。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外面的街道,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收拾好了。明天再待一天,后天回青阳。行李箱里装了很多东西,球衣、围巾、手串、药、小猫。来的时候箱子是满的,走的时候也是满的。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在床边坐下来,看着窗外那片被午后的光照得发亮的城市。圣家堂的塔尖在天际线上立着,那些雕刻在阳光下棱角分明。他看了一会儿,躺下来,把枕头拉过来抱在怀里,闭上了眼。
八月三十号,回程日。
早晨六点,闹钟响的时候庄瑾聿已经在穿衣服了。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和一条深灰色的长裤,把随身的小包检查了一遍,护照、手机、药、手串,每一样都在。他把行李箱从墙边推出来,拉好拉杆,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床铺整齐,桌面干净,窗帘拉开着,外面的晨光从玻璃里透进来,落在空荡荡的桌面上。他看了一会儿,推着箱子出了门。
走廊里林程毅已经站在门口了,行李箱靠在他脚边,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梳得整齐,看见庄瑾聿出来就点了一下头。两个人推着箱子往电梯走,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沈确从另一头跑过来,行李箱在地上滚得轰轰响:“等等我!”
电梯门合上,三个人站在轿厢里。沈确的头发还在滴水,大概是刚洗过,他用手抹了一把:“你们起这么早。”
“六点的闹钟,”庄瑾聿说,“你头发没擦干。”
“没事,一会儿就干了。”沈确对着电梯门上的反光拨了两下头发。
大堂里周屿白和陆时安已经在等着了。周屿白的旅行袋放在脚边,陆时安的防水包背在肩上,两个人面前各放着一杯咖啡。看见他们出来,周屿白把其中一杯递给了庄瑾聿:“早上喝点热的。”
庄瑾聿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拿铁,温度刚好。
Ramon已经等在酒店门口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停在门廊下面,后备箱敞开着。他把几个行李箱一件一件码进去,关上后备箱门,绕到驾驶座。五个人依次上车,沈确坐前排靠窗,周屿白和陆时安坐中间,庄瑾聿和林程毅坐最后。车门关上的时候,酒店的大堂在车窗外面一点一点后退,旋转门、门廊、那排悬铃木,最后都从视野里滑出去了。
两旁的棕榈树从车窗两侧滑过去,然后变成成片的绿色植被。庄瑾聿靠着窗坐着,侧头看着窗外那些不断后退的风景。巴塞罗那的轮廓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圣家堂塔尖那个尖尖的顶,在天际线上立了一会儿,也被地平线吞没了。
林程毅坐在他旁边,也在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庄瑾聿,庄瑾聿靠着窗,金发被空调的风吹得轻轻晃着,右眼角那颗红痣在透过车窗的光里格外清晰。他的呼吸很平稳,肩膀松弛地靠在座椅上,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到了机场,五个人推着行李箱往出发大厅走。巴塞罗那机场的出发大厅里人很多,各种语言混在一起,广播声和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交织着。沈确走在最前面找值机柜台,周屿白跟在后面核对航班信息,陆时安背着包走在中间,庄瑾聿和林程毅走在最后面。
办托运、过安检、找登机口,一系列流程和来时一样,只是方向不一样了。五个人在候机区坐下来,沈确拆开一包零食开始吃,周屿白翻着那本册子的最后一页,陆时安在手机里整理照片。庄瑾聿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停机坪上那些停着的飞机,白色的机身在阳光下泛着光。
林程毅坐在他旁边,把手里的水递过去。庄瑾聿接过来喝了一口,递回去。
登机广播响了。五个人排着队通过登机口,沿着廊桥往舱门走。庄瑾聿走在队伍中间,经过廊桥的窗户时往外看了一眼,巴塞罗那的天空蓝得透亮,几乎没有云。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走进了机舱。
找到座位坐下,庄瑾聿靠着舷窗,看着地勤人员在停机坪上走动,行李车从飞机旁边开过去。林程毅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外套脱了搭在膝盖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飞机开始滑行的时候,庄瑾聿把额头靠在舷窗上,看着地面一点一点往后退。跑道两侧的灯光快速掠过,引擎的声音从低沉变成轰鸣,然后一瞬间失重感传来,机头抬起,地面越来越小,巴塞罗那的轮廓在云层下面变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他看了一会儿,把额头从舷窗上移开,靠在座椅靠背上。眼睛有点酸,他闭了一会儿,再睁开的时候飞机已经穿过云层,窗外是一片明亮的白色云海,阳光从上面照下来,把云顶染成金色。
林程毅侧头看了他一眼,庄瑾聿的呼吸慢慢变慢了,肩膀一点一点往下沉。他的头往林程毅那边偏了一点,最后靠在了林程毅的肩膀上。金发蹭着林程毅的颈侧,有一点痒,但他没有动。
庄瑾聿睡着了。
林程毅没有动,就那么坐着,让庄瑾聿靠在自己肩膀上。他侧过头看着窗外的云层,那些云在机翼下方缓慢地移动着,一团一团地叠在一起,被阳光照得发亮。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庄瑾聿的发顶。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庄瑾聿的呼吸还是那样平稳,金发在机舱的灯光下泛着浅淡的光泽。
林程毅把嘴唇从他发顶移开,保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把身子侧了一点,让自己的头也靠过去。两个人的头顶挨在一起,金发和黑发在座椅靠背的顶缘上并排贴着,像两块颜色不同但形状吻合的拼图。
后面一排,周屿白翻完了册子的最后一页,正要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抬头的时候看见了前面那两颗挨在一起的脑袋。他看了两秒,然后不动声色地摸出手机,解锁,点开相册。他先翻到一段视频,那段视频是他在诺坎普看台上录的,画面有些晃,但能看清林程毅捧起庄瑾聿的脸,两个人的嘴唇碰在一起,背景是漫天的红蓝旗帜和十万人的欢呼。他看了一会儿那段视频,然后退出来,又翻到今天拍的照片,选了两张,一张是诺坎普表白的视频截图,一张是刚才拍的那两颗挨在一起的脑袋。
他打开那个叫“老林能憋多久又名小瑾多久能开窍观察日记”的群。
这个群最早是沈确建的,一开始只有沈确、周屿白和陆时安三个人,后来苏玖被沈确拉进来了,群名一直没改。
周屿白先把那段诺坎普表白的视频发了出去,然后又把刚才拍的照片发了出去,然后开始打字。
周屿白:诺坎普那天的视频,之前一直没发,今天补上。第二张是刚才拍的,他俩头靠头睡着了,老林还亲了小瑾的发顶。
苏玖几乎秒回:“什么情况?!”
周屿白把照片又发了一遍,配了一个句号。
苏玖:“我问你什么情况!这是飞机上?他俩头靠头睡了?老林还亲了小瑾头顶?你拍到了?”
周屿白:“拍了,没糊。”
沈确这时候冒出来了,大概是在自己的座位上翻手机:“在一起了。”
苏玖:“你们怎么不及时通报!”
沈确发了一个摊手的表情:“忘了,现在说也不迟吧。”
苏玖发了一串感叹号:“迟!当然迟!你们仨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就瞒着我一个人?什么时候的事!”
陆时安这时候也冒出来了,大概是在后排看到了消息。他打字很慢,一条消息发出来只有几个字:“25号,五天前的事,现在说也不迟吧。”
苏玖:“陆时安你闭嘴。”
沈确补了一句:“等开学了我跟周屿白给你表演一下他俩表白。”
苏玖:“沈确你俩就别表演了…本来挺感动的场景换成你跟周屿白,想想都可怕。”
沈确秒回:“没良心的苏玖。”
周屿白在前面那排看着手机屏幕,嘴角抽了一下。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座位上的陆时安,陆时安正低着头看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拇指在屏幕上停着,大概是在等苏玖的下一句话。
苏玖又发了一条:“视频我存了我要在他俩婚礼上放。”
周屿白回了一个“OK”的表情。沈确发了一串省略号。陆时安回了一个句号。
周屿白把手机锁了屏,放回口袋里。他往前面看了一眼,林程毅和庄瑾聿还保持着那个头挨着头的姿势,两个人的肩膀随着飞机的轻微颠簸轻轻晃着,谁都没有醒。
飞机穿过云层,一直往东飞。太阳从右侧的舷窗照进来,在两个人的座椅扶手上切出一道暖黄色的光带,又慢慢移到了他们的肩膀上。沈确在前面那排歪着头睡着了,陆时安在后排戴着耳机看着窗外。
十个小时的航程,庄瑾聿睡了将近六个小时。中间醒过一次,迷迷糊糊地抬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靠着林程毅的肩膀,又闭上了眼。林程毅也没动,就那么坐着,直到飞机开始下降,空乘人员过来提醒调直座椅靠背。
庄瑾聿坐直的时候,林程毅的肩膀被压的有点麻,他活动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庄瑾聿一眼。庄瑾聿的蓝眼睛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惺忪,他看着林程毅,开口说了一句:“我睡了很久?”
“没多久,”林程毅说,“六个小时。”
庄瑾聿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林程毅的肩膀:“你肩膀是不是麻了?”
“还行。”
庄瑾聿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肩膀,指尖隔着薄外套按了按,然后收回来:“回去我帮你揉揉。”
飞机降落在青阳国际机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跑道两侧的灯光从舷窗外滑过去,飞机在滑行道上慢慢减速,最后停在了航站楼旁边。五个人下飞机、取行李、过海关,一系列流程走完,走出到达大厅的时候,青阳八月底的晚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和草木气息,和巴塞罗那干燥的海风完全不同。
沈确在出口处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回来了!”
周屿白拖着旅行袋跟在后面:“嗯,回来了。”
陆时安推着行李箱走在最后面,手机已经连上了国内的网络,通知栏里弹出一堆消息。庄瑾聿走在林程毅旁边,推着行李箱,目光从到达大厅的玻璃幕墙往外看。停车场那边停着几辆车,其中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很眼熟,老周站在车门旁边,看见他们出来就迎了两步。
“小少爷,程毅,回来了。”老周接过庄瑾聿手里的行李箱,又接过了林程毅的。
“周叔。”庄瑾聿叫了一声,跟着往停车场走。
沈确、周屿白和陆时安各自有家里的车来接用不着他们操心。
五个人在停车场分开,沈确走之前拍了拍庄瑾聿的肩膀:“小瑾,改天见。”周屿白朝他们点了一下头:“学校见。”陆时安说了一句“到家群里说一声”,然后各自上了车。
黑色迈巴赫驶出机场停车场的时候,青阳的夜色正一点一点地亮起来。路灯从车窗两侧滑过去,梧桐树的枝桠在路灯的光线里伸展着,叶子还是深绿色的,只是边缘已经开始染上一丝接近秋天的黄。
庄瑾聿靠着车窗坐着,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和建筑从窗外滑过去。离开了一个夏天,回来的时候很多东西都还在原处,路还是那些路,树还是那些树,只是他自己的感觉不太一样了。
车拐进银杏道的时候,车速慢了下来。庄瑾聿坐直了一些,透过车窗看着那两排银杏树。叶子在路灯下泛着深绿色的光,枝桠间露出了一点点浅黄色的边缘,秋天快到了。
车在门廊前面停下来,门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庄曦诺站在门廊下面,看见车停下来就往前走了一步。
庄瑾聿推开车门,脚踩在家门口的车道上。庄曦诺站在台阶上看着他,没有急着说话,也没有急着去抱他,等着他们慢慢走近。
“妈妈。”庄瑾聿叫了一声。
庄曦诺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很轻:“回来了。饿不饿?赵姨炖了汤。”
“在飞机上吃了点,”庄瑾聿说,“不太饿。”
“那先喝碗汤再上去收拾。”庄曦诺侧头看了一眼林程毅,“程毅也累了,先进来吧。”
两个人跟着庄曦诺走进门厅,换了鞋。客厅里的灯光暖融融的,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旁边是赵姨从厨房端出来的两碗汤。庄瑾聿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是莲藕排骨汤,温热的,咸淡刚好。林程毅坐在他旁边,也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口。
庄曦诺在他们对面坐下来,看着他们两个喝汤,偶尔会侧过头看一眼庄瑾聿的脸,像是在确认他晒黑了没有,瘦了没有。
庄瑾聿喝完汤把碗放在茶几上,抬起头来对上她的目光,开口说:“妈妈。”
“嗯?”
“我去了监狱,见了Danille。”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赵姨在厨房里收拾东西的声响隔着墙传过来,水流声哗哗地响了一会儿又停了。
庄曦诺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了一下,然后松开。
“他怎么样?”她问。声音很平,没什么波澜。
“老了,”庄瑾聿说,“头发白了,瘦了。我跟他说了几句话,告诉他我会说话了,告诉他我不怕他了。我说那是最后一次叫他爸爸,也是最后一次见他。”
庄曦诺看着他,过了好几秒才开口:“你做得对。”
庄瑾聿没有接话,但他把碗往茶几中间推了推,靠在沙发靠背上。林程毅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喝着自己那碗汤。
庄曦诺伸手拿过他的空碗,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明天早上不用早起,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
“好。”庄瑾聿说。
两个人上了楼。走廊里的壁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沿着两侧铺开。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林程毅在庄瑾聿房间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晚安,小乖。”
庄瑾聿看着他,点了一下头:“晚安。”
他推门进去,在书桌前坐下来。行李箱靠在墙边,还没有打开。他坐在那把熟悉的椅子上,看着窗外那两排银杏树在路灯下的影子,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在那页叫“活着”的地方翻到最上面。
第一条“见到妈妈”后面的勾还在。第二条“活到十八岁去诺坎普”后面是空的,他低头看着那行字,手指放在屏幕上,把“十八”两个字删掉,打上了“十七”。
那行字变成了“活到十七岁去诺坎普”。然后他把手指移到后面的方框上,轻轻点了一下,打上了一个勾。
他看着那个勾,看了很久。
他在下面加了一行新的:8月30号,回到青阳了。去诺坎普看了比赛,巴萨4比0皇马。他亲了我。我答应了。回来的飞机上靠着他睡了六个小时,我跟妈妈说了去监狱的事,她说我做得对。在家的感觉和走之前不太一样了,但说不上哪里不一样,但应该不是坏事。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在下面补了一段:
十六岁的时候我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活到十八岁,去诺坎普,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一直在等那一天,等看完那场比赛就可以结束。但是他提前带我去了,在我十七岁这年,在夏天还没结束的时候。他把我的计划打乱了,全部打乱了。
现在诺坎普看完了,勾打上了,我还在,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我没有结束我的人生,他没有给我任何结束的机会。
十七岁的夏天不只是诺坎普,还有他。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今天坐在飞机上的时候我睡了六个小时,中间没有醒,也没有做噩梦。这是第一次。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的银杏树在路灯下泛着深绿色的光,枝桠末端的叶子已经染上了一层浅黄色,在风里轻轻翻动着。他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回到床边躺下来。
床很软,枕头有晒过太阳之后的味道。他侧过身,伸手碰了一下放在床头的那只毛绒小猫的耳朵尖,然后闭上了眼。
隔壁房间里,林程毅也躺在床上。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他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右手腕上那条深蓝色的水晶手串在暗光里泛着极细的碎光。
他闭上眼之前想了一句话。
Ets l'únic vermell i blau de la meva vida.
你是我生命中唯一的红色和蓝色。
这句话他学了很久才会念,当初计划戴着庄瑾聿去巴塞罗那的时候想他就一直在学习加泰语,这是他学会的第一句长句,也是庄瑾聿对他来说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