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谷清天 人是活的 ...
-
雨水模糊了视线。
单鹤趔趄着跌倒在家门前。
崇灵从她的怀里摔了出去。
她想要起来,手刚支在地上,却又再次砸向地面。
小屋门开着,一道黑色的影子跑出来。
“喵,喵,喵!”崇祟急切地叫着。
单鹤咬牙昂起头,“去……看崇灵。”
她的每个字都不可抑制地发抖。
崇祟焦躁地围着单鹤转了两圈,走向崇灵。
它看了看崇灵,崇灵已经可以踉跄地站起来。
单鹤撑着的一口气泄下来,她把脸埋到泥地里。
“对不起……”
雨水掩盖了她的呜咽,本来不会有人听见的,可偏偏屋里传来脚步声,有人走了出来。
闻朝撑着一把黑色的伞,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慢慢地走到单鹤身前。
单鹤头上多了一把伞,她的啜泣逐渐清晰,也逐渐消失。她缓慢地抬起头,眼前的人神色冰冷,他不是因为关心或是可怜出来的。
单鹤小心翼翼伸出了手,朝着闻朝靠近。
她满是泥污的食指碰到闻朝握着伞柄的手。
她骤然破涕为笑,“是活的。”
杳村的人还活着。
闻朝盯着她,看着她眼底闪过害怕、惊慌和无措,到现在,是庆幸。
又是演戏吗?
闻朝看着把自己弄成这样狼狈,完全像一个破布娃娃,身体灌满了足以要命的雨和风的单鹤,他迟疑了,她出去做什么了?
他今天醒来的时间和往日不一样,她不可能恰好在他醒来之后,这样出现、跌倒在他眼前。
手背上的冰凉迟迟吸不走他的体温,却好像越来越冷,冷到他的身体忍不住瑟缩。
他沉声,“再不起来,我要进去了。”
单鹤收回手指,意识回笼,泪水被强制收回眼眶,她坐起来,“你先进去。”
闻朝看了单鹤,握伞柄的手紧了紧,带着伞走了。
雨水又落下来,趁闻朝背身,单鹤赶紧用手背擦干眼泪,揉揉鼻子,把一切可能的,她会让人同情的证据销毁。
崇灵趴着,蜷缩起身体,崇祟拱了拱它,然后跨过它的身体,用自己的身体替崇灵遮雨。
单鹤的身体堪比生了根的树,她撑着地面,把自己连根拔起,摇摇晃晃走向崇灵崇祟。
“喵。”崇祟往日里不屑的叫声都变柔软。
它叫单鹤快来,它叫崇灵不要拍,它叫单鹤,回家。
单鹤极尽可能地放轻动作,抱起崇灵,回到小屋。
闻朝回到了轮椅上,伞丢在旁边。
单鹤把崇灵放到床上,从柜子里抽出毯子,把崇灵包裹在其中。
她跪下来,手抚摸着崇灵的小脑袋,“对不起,是不是很疼?”
崇灵闭着眼,疲惫地回了声,“喵——疼。”
单鹤心疼得不得了,“过两天我去赶集,给你带很多很多,很多的肉回来,都给你吃。”
崇灵没什么力气,还是哄单鹤开心:“喵——不给崇祟。”
单鹤眼里总算有了点点的笑意,连声答应,“好,好,好,不给崇祟。”
崇祟跳上床来,在崇灵的旁边趴下来,“喵——好好睡觉。”
崇灵的呼吸逐渐平稳了,单鹤抬眼,摸摸崇祟,“也给你买,给你和崇灵买好多肉,一定。”
她说给崇祟听,也说给自己听。
就好像,说出来的约定,让她又重新拥有了明天,后天,大后天……
小屋停了电。
单鹤点燃蜡烛,放桌子上给闻朝留了一根。
然后她进到灶屋,添柴,生火。
火慢慢着起来,旺起来,红透整间灶屋。
温暖回到单鹤的身体里,她抱着崇灵过来,借烧红豆粥的火,烤干崇灵,烤干自己。
火光映到她的脸上,墙上跳动的影子只有一个,她却不再孤单。
红豆粥好了,崇灵睡了。
单鹤和闻朝两个人坐在桌子前吃。
单鹤吃得很小口,她一只手拿着勺子,另一只平日里用来端碗的手躲在桌子下,捂着肚子。
闻朝的视线扫过那里,他想起来一些事。
这两天他的梦里,总是出现单鹤被刀捅了的画面。
是真发生了这样的事,他没有醒过来,却听到了揉进梦里,还是根本没有这回事?
刚刚门口摔那一下,很结实,他目睹了全程。那一下,如果有伤口,也该开线流血。可……
他的视线再次落在单鹤的腹部,没有任何血色,粗细没有变化,不像有绷带缠绕的样子。
还有她的表情,呆滞,沉默,她不疼。
闻朝收回视线,吃一口红豆粥,勺子碰到碗底发出“叮当”声。是他睡太久了,又开始混淆梦和现实了。
他这边想着,那边的单鹤也盘算着,赶集的事情。
答应了崇灵崇祟要买肉,很多的肉,还要买鸡蛋,还要买蔬菜,还要买泡面,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要花好多的钱啊……
她不能再每天睡觉偷懒了,从明天开始,要多织几件毛衣,拿到镇子里卖,挣些钱回来。
唉,她在心里叹气。
养人可真费钱,她欠的债,可真是巨额债务。
闻朝今日精神不错,到很晚才睡。
单鹤就着蜡烛织毛衣,面上不显,心里却是有些开心有人陪着。
直到闻朝睡着,她放下毛线,来到他床前。
她伸出了手,像下午在雨里一样,食指点到了闻朝的手背上。
他皮肤的温度源源不断地通过指尖传递过来,也向她传递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人,是活的。
她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已经捏得皱巴巴的信封,打开,里面装的不是信。
单鹤把东西从来面倒到手心里,一根黑色的发夹,还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卡。
她把卡对着烛光看了看,眼神疑惑,这是什么?
上面印着英文字母,还有一个大大的“2”,后面跟着G和B。
单鹤把东西重新装回信封。
看样这次去赶集,还得去一趟网吧。
……
三天雨后,天放晴了。
单鹤吃过午饭,上屋顶检查一圈,在屋顶边缘坐下来。
被雨水洗过的天空一尘不染,空气里累积一整个夏的暑气消散,注入早秋的凉。
紧绷了几天的心放松不到片刻,单鹤的耳边传来砖瓦的碎裂声。
她猛然回头,低头看向手边。
只见裹着砖瓦的紫色毛线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本来青黛的砖瓦,这是从春山婶婶家房子上揭下来的瓦,春山婶婶……出什么事了吗?
单鹤站起来,看向春山婶婶家的方向。
下方原本不会有人经过的小道出现两道身影。
后边的那道,走路迟缓,像不知道目的地一样,走两步停三步。
前面的那道……“单鹤!”
他冲单鹤挥起手,叫声飞过荒野,惊动周围的鸟群,还有他身后的春山。
春山停顿在原地,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转过身,要走。
单鹤变了脸色,不走梯子,直接从屋顶上跳了下来,没完全恢复的身体被震到五脏六腑都疼,她顾不上这些,冲着小道跑过去。
以为是来欢迎自己的谷清天,兴奋地张开双臂,迎接单鹤的拥抱。
但单鹤径直经过了他,只留下风带起的草木清香。
她去追春山了。
谷清天怔住,而后他低头,看看自己因走泥路大出来一圈,还有像猪一样似乎在泥地里打过滚的衣服,“也是,怎么可能是来抱我的。”
他安慰自己,回身,扬起了笑,“单鹤,等等我!”
春山走很快,但她不跑,很快被单鹤追上。
单鹤没有跟到春山的身旁,她跟在她的后面,不远的地方看着。
春山婶婶没有回家,经过家门口的时候,她左看看,右看看,就走了。
她好像已经不认识家了。
单鹤跟着春山,两人走过旧街,走到田地旁。
田里有草帽冒出来,冲着路边喊:“春山!”
单鹤停住了脚步,不再往前。
赵婶从地里上来,喘着大气问春山,“你去哪儿?”
“我,那个,我去找高山。”
赵婶顿时收起笑脸,却被一道声音抢了话,“高山都走了多少年了,也多少年没回来了,你忘记了?那事——”
赵婶手掐上赵伯的肉,吃了一记眼刀的赵伯立刻学会了闭嘴。
赵婶拉赵伯到旁边,看了眼春山,躲着说:“她脑子坏了,你脑子也坏了?这事你提来干什么?把她刺激出个好坏,我看你能不能负责。她家那口子回来,要真叫你负责,你就到一边哭去,我可不管你。”
赵伯不是不懂事的人,五十多岁,道理都知道,就是管不住嘴,他打了自己的嘴巴,“我错了,我回去,我多吃两碗饭,累累我这张嘴,少说闲话!”
赵婶受不了他这俏皮样,打发人走,“干你的活去,我看看什么情况,是不是要给她送回家。”
赵伯刚从地里上来又被赶下去了,他累了,不干活,坐田埂上休息。
赵婶拉住春山,留着心眼说:“你这再走可要出村子了,你是要到村子外去?”
“出村?我不要出村。”春山拔高了声音,“我要去学校,杳村小学,去接高山放学,回家吃饭。”
听到这,赵婶心里有了数,“接高山回家吃饭啊?那你饭做好了吗?”
“啊?”春山脸上迷茫,好像忘了自己刚刚说过的话,“我……我……大修,大修在家。”
春山的丈夫大修,因为春山生病,这两年接了很多活,经常不在家。大修走之前,都会和邻里说一声,拜托大家看着些春山。
这次大修到县里接活也不例外,赵婶清楚,大修现在根本不在家,春山啊这是,又犯病了。
“是吗?我给大修打个电话问问。”她不按着春山的话接。
春山顺着她的话问:“打电话,大修?”
“你要不要和大修说说话?”
“那、那就给大修打电话。”
赵婶拉着春山往回走,“行,我这没带手机,咱们回去打。”
走之前,赵婶冲着赵伯使了眼色。
看着两人朝着这边走过来,单鹤侧开了身,不去看赵婶和春山婶婶。
只是赵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吐了一口痰。
“啧。”谷清天早就追上单鹤,安静陪着她看完了这一切,“这么多天不见,村里的人还是这么不讲礼貌。”
单鹤没搭话,等到赵婶和春山走远,转身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