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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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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州的晨雾总比别处稠,四月天刚蒙蒙亮,江面上的白雾漫过堤岸,缠上老城区的青瓦,把昨夜郊野公路的血腥味淡去,只留一丝若有若无的桂香,揉进满城湿冷的空气里。
市局刑侦大队的办公区亮着通夜的灯,苏清媛的中队长办公室里,墙上的白板写满了案件信息,红笔圈出的“桂花岭”“金桂花瓣”“改装□□”“蒙面男性”格外醒目,旁边贴着现场勘查照片和受害者信息,白板边缘被她用红笔标注了十几个疑问点,密密麻麻。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厚厚的笔录和检测报告,眼底覆着一层淡青,却依旧精神紧绷,指尖夹着一支笔,在纸上反复勾画着凶手的行为轨迹,桌角的保温杯里,浓茶早已凉透——她一忙起来,就忘了喝水,这是林砚最常提醒她的事。
门被轻轻推开,林砚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装订整齐的法医正式勘验报告,一身干净的白大褂,消毒水的味道盖过了昨夜的桂香和血腥味,口罩摘了,露出清秀的眉眼,只是眼下带着淡淡的疲惫,手里还拎着一杯热豆浆,放在苏清媛的桌角:
“刚从食堂买的,甜的,你喜欢的。”
苏清媛抬头,眼底的锐利柔和了几分,拿起豆浆喝了一口,温热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些许疲惫:
“辛苦你了,一夜没合眼吧?”
“和你一样。”
林砚摇了摇头,把勘验报告放在她面前,语气清冷平稳,条理清晰,
“陈宇的伤情鉴定出来了,重度颅骨骨折,颅内大面积出血,目前还在ICU抢救,医生说脱离生命危险的概率不足50%,就算醒过来,也大概率会留下后遗症。林晓雨的体表勘验完成,全身共12处软组织挫伤,□□撕裂,另外她的指甲缝里提取到少量黑色粗纺纤维,与现场提取的纤维成分完全一致。”
苏清媛拿起勘验报告,快速翻看着,指尖在“粗纺棉麻纤维”“金桂花瓣阴干时间约7天”这几行字上反复划过,抬眼看向林砚:
“金桂花瓣的泥土成分和纤维的检测结果,技术科那边出来了吧?”
“刚从技术科过来,结果出来了。”
林砚拉过椅子坐下,拿出手机点开检测报告,递到苏清媛面前,指尖点在屏幕上,
“花瓣上的红泥土与桂花岭农场的土壤成分完全匹配,云州只有桂花岭有这种酸性红泥土,且花瓣上的泥土残留量极少,是刻意粘上去的,;粗纺棉麻纤维为普通劳保用布,无特殊印染标识,云州各大劳保店、农贸市场都有销售,暂时无法锁定产地。另外,现场的压痕确认为户外强光手电底座,无品牌标识,市面流通量极大。”
苏清媛看着检测报告,手指敲着桌面,陷入沉思,办公室里只剩下指尖与桌面碰撞的声音。片刻后,她抬手按响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通知专案组所有人五分钟后到会议室开会。”
五分钟后,刑侦大队会议室,专案组的十余名成员悉数到齐,桌上摆着现场勘查照片、物证样本和各项检测报告。
苏清媛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激光笔,指着桂花岭的地图,声音清晰,条理分明,将案件核心信息和勘查结果一一告知:
“‘4·15’郊野公路伤人案,目前已确认凶手为男性,身高180cm以上,体态壮实,反侦察能力极强,作案前有明确预谋,目标为深夜郊野的年轻情侣,无劫财动机,初步判断作案动机偏向性侵害或报复性伤害。”
她的激光笔点在白板上的几个关键物证上:
“现场提取的金桂花瓣、粗纺棉麻纤维均指向桂花岭农场及周边,且凶手对老郊野公路的地形、监控分布高度熟悉,大概率为云州本地人,或长期在桂花岭周边活动。作案工具准备充分,蒙面布、强光手电、改装□□,缺一不可,改装□□在云州郊野多为猎户、农场工人用来驱赶野兽,排查重点向这类人群倾斜。”
“苏队,我们昨晚连夜排查了桂花岭农场及周边三个村落,发现了四个符合身高体态的嫌疑人,其中一个叫刘大壮的农场工人,疑点最大!”
负责摸排的民警王磊站起身,递上一份资料,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刘大壮,42岁,身高183cm,体态壮实,在桂花岭农场干重活,手里有一把改装□□,说是用来驱赶野猪的。昨晚他自称在宿舍睡觉,但同宿舍的工人证实,凌晨十二点左右,看到他从外面回来,裤腿上沾着红泥土,身上还有淡淡的桂花香,问他去哪了,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而且他有家暴的行政处罚记录,三年前因为打老婆被派出所处理过。”
苏清媛接过资料,快速翻看着。资料里男人皮肤黝黑,满脸横肉。作案时间、身形特征、活动范围都高度吻合。
她抬眼看向林砚,语气带着询问:
“从法医角度,你觉得他有没有作案可能?”
林砚颔首,目光落在资料上,冷静分析:
“刘大壮有暴力倾向,符合凶手的基础行为特征,且长期在桂花岭活动,熟悉地形,有获取金桂花瓣和粗纺布的便利条件,具备作案基础。但有三点疑点:第一,他的家暴记录显示,其作案手法冲动粗暴,而本案凶手十分冷静,哪怕受害者逃跑,也未追击,而是优先清理现场,这种自制力与刘大壮的性格不符;第二,刘大壮文化程度极低,无反侦察意识,若他作案,不可能做到现场无指纹、无凶器遗留;第三,现场提取的金桂花瓣阴干手法专业,非普通农民能做到。”
她顿了顿,补充道,
“目前无直接证据,一切需以物证比对结果为准。”
“好。”
苏清媛拍板,立刻部署工作,语气果决,
“一组,由王磊带队,立刻前往桂花岭农场,传唤刘大壮到队接受调查,暂扣他的改装□□,送技术科做弹道和致伤痕迹比对;二组,排查桂花岭农场周边所有劳保店、农贸市场,摸排近期购买粗纺棉麻巾、强光手电的人员,重点核对刘大壮的购买记录;三组,调取桂花岭农场周边所有道路监控,梳理刘大壮昨夜的行踪,务必找到他的活动轨迹;四组,安排女民警配合心理医生,再次询问林晓雨,引导她回忆凶手的细节,协助技术科做嫌疑人画像拼接。所有工作,每两小时内向我汇报一次!”
“是!”
全体民警齐声应道,立刻起身行动,会议室里的脚步声急促却不杂乱,这是苏清媛带队的规矩,高效、有序。
苏清媛看着众人离开的背影,拿起桌上那枚装着金桂花瓣的物证袋,指尖轻轻摩挲着花瓣的边缘,眼底带着几分疑虑。
林砚走到她身边,看着她手里的物证袋,一语道破她的心思:
“你觉得刘大壮出现的时机太顺了,像个刻意摆出来的靶子,对吗?”
苏清媛抬眼,看向林砚,眼底带着几分认同,点了点头:
“太巧了,所有表面线索都指向他,可越是这样,越不对劲。凶手反侦察能力这么强,不可能留下这么明显的行踪痕迹,裤腿沾红泥土,身上带桂花香,未免刻意得过头了。”
她顿了顿,又说,
“我昨晚复看了现场勘查照片,发现了一个细节——老郊野公路的几个视野开阔点,有几枚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同款劳保鞋印,和现场作案的鞋印一致,显然是凶手提前踩点时留下的,他不仅摸清了监控死角,还选好了作案点、观察点和撤离路线,考虑得极其周全,这绝不是刘大壮这种粗人能做到的。”
林砚点了点头,接过话头,指尖敲着桌面:
“这也是我最担心的。如果刘大壮不是真凶,那他要么是被真凶利用,要么是看到了什么,被真凶故意嫁祸。而真凶,就藏在我们的排查范围里,看着我们查刘大壮,看着我们走弯路。”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这起案子,看似线索指向明确,实则处处透着诡异,那枚刻意留下的金桂花瓣,那个过于明显的嫌疑人刘大壮,更像是一层厚厚的迷雾,遮住了背后的真相。
上午十点,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市局大院的梧桐树上,斑驳的光影落在地面。
云州的街头早已恢复了往日的模样,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气,老板扯着嗓子招呼客人,上班族骑着电动车匆匆赶路,江边上的晨练老人打太极、遛鸟,偶尔有几个凑在一起低声说话,隐约提及昨夜桂花岭那边出了点事,却也只是几句模糊的猜测,便很快转到了菜价、天气的家常里短。
刑侦大队的审讯室里,刘大壮被带了进来,身材壮实,皮肤黝黑,进了审讯室就开始大呼冤枉,双手拍着桌子:
“我没杀人!我没作案!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昨晚就是在宿舍睡觉,出去解个手而已,裤腿上的红泥土是不小心沾的!”
他的眼神躲闪,说话支支吾吾,却始终不肯承认自己去过老郊野公路。
苏清媛坐在审讯桌后,目光冷冽地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现场提取的粗纺纤维、金桂花瓣的照片推到他面前,指尖敲着桌面,一声一声,像敲在刘大壮的心上:“桂花岭农场有上千工人,为什么只有你,在案发时间外出,沾着与现场一致的红泥土,还带着金桂香?你的改装□□呢?为什么要私自改装□□?你凌晨十二点出去解手,需要走到几公里外的老郊野公路?”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刘大壮的脸色瞬间煞白,眼神更加躲闪,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反复念叨:
“我没杀人……你们冤枉我……”
与此同时,技术科的勘验室里,林砚正在对刘大壮的改装□□进行细致勘验。
她拿着放大镜,仔细观察着枪托的形状、尺寸和磨损程度,又将枪托与陈宇头部的伤口痕迹照片进行反复比对,眉头渐渐蹙起。她拿出卡尺,测量着枪托的接触面积:
“枪托接触面积15cm?,与现场致伤痕迹10cm?不符,枪托边缘有明显磕碰痕迹,与伤口边缘的平整痕迹无法匹配……”
就在这时,苏清媛的电话打了过来
“林砚,气1枪比对结果怎么样?”
“枪托的接触面积、磨损痕迹均与现场致伤痕迹不符,可以完全排除这把气1枪为致伤工具。”
林砚的声音清冷,透过电话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苏清媛的眉头猛地蹙起,挂了电话,看向审讯室里的刘大壮,眼底多了几分冷意。
果然,她的猜测没错,刘大壮只是个烟雾弹,一个被真凶推出来的替罪羊,而真凶,依旧藏在暗处,看着他们忙活。
她立刻让人释放刘大壮,却并未让他离开云州,而是安排两名民警对他进行24小时秘密监控——刘大壮要么是被真凶威胁,要么是知道些什么,否则不可能在案发时间出现在现场附近,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
苏清媛走出审讯室,林砚已经从技术科过来,手里拿着勘验报告,脸色凝重:
“刘大壮的嫌疑可以完全排除,所有表面线索全断了。我刚让技术科重新整理了现场提取的金桂花瓣,他们做了细致的成分分析,发现花瓣除了桂花岭红泥土,还沾着极微量的草木灰和硫磺粉,这是桂花岭农场用来给金桂树防虫的专用药剂,只有农场的花卉管护人员才会定期使用,而且用量、配比都有讲究。”
她把物证袋递给苏清媛,里面是几片从现场带回的金桂花瓣样本:
“另外,技术科还发现,这枚花瓣的阴干环境是恒温恒湿的,桂花岭农场只有管护区的烘干房能达到这个条件,普通工人根本接触不到。我去问了农场的负责人,管护区的烘干房钥匙,只有三个管护员有,且登记使用记录,可昨晚烘干房的登记册上,没有任何人的使用记录——有人私自打开了烘干房,还抹去了痕迹。”
苏清媛捏着物证袋,指尖抚过花瓣样本,眼底的凝重更甚:
“也就是说,真凶不仅熟悉桂花岭的地形,还能接触到农场管护区的核心区域,大概率是农场内部人员,或者和管护员有密切关联?”
“是。”
林砚点头,又拿出一张纸,上面是技术科还原的凶手踩点轨迹,
“而且技术科根据现场淡脚印的分布和磨损程度,还原了凶手的踩点时间——不是一两天,而是至少持续了半个月,他几乎每天都会在深夜绕着老郊野公路和桂花岭林区走一圈,熟悉路况、监控,甚至观察过往的情侣,挑选作案目标。这种长时间、有规律的踩点,说明他有充足的时间和便利,不会引起旁人怀疑。”
苏清媛看着纸上的踩点轨迹,指尖在地图上圈出桂花岭农场管护区的范围,脑子里快速梳理着信息:熟悉管护区、能接触烘干房、有规律踩点、反侦察能力强、身材壮实……种种特征叠加,凶手的轮廓渐渐清晰,却又带着一层迷雾——农场的三名管护员,老周年近六十,身高不足一米七;小李二十出头,体态偏瘦;张诚三十多岁,身高一米八二,体态壮实,符合所有身形特征,可他昨晚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正和农场同事值夜班。
“张诚的不在场证明,再仔细核一遍,别放过任何细节。”
苏清媛沉声道,刚要拿起对讲机安排工作,技术科的警员突然匆匆跑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神情古怪:
“苏队,林法医,我们在整理桂花岭农场周边的监控时,发现了一个画面——昨晚案发前一小时,有人穿着农场的工服,从管护区烘干房出来,往老郊野公路走,而这个人的身形,和张诚一模一样!但张诚的同事说,那段时间他一直待在值班室,半步没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