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德里安（1939）》温德里安

45、【第一部·完】雨 雨一直在下

　　雨一直在下。从莱茵河下到维斯瓦河，下了一百年，还没停。

　　1918年冬天，柏林下了场大雪。没人把那场雪当回事，雪而已，每年都下。阿德里安·冯·克莱斯特那年两岁，不记事。但他的祖父记得，老人站在窗边，看着雪把院子埋起来，很久没说话。

　　1933年5月，柏林下雨。十万人站在勃兰登堡门到克罗尔歌剧院之间，浑身湿透，但没人走。有个人站在阳台上，雨落在他举起的手上，落在他肩章上，落在那三秒寂静里。阿德里安十七岁，站在人群里没撑伞，他后来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淋湿。

　　1938年11月，柏林下雨了吗，没人记得。那天晚上只有玻璃碎裂的声音，火烧起来的声音，人被拖走的声音。雨如果下过，也被人忘了。

　　1939年11月，华沙街头，阿德里安第一次看见她。雨刚停，地上还有积水。士兵把她带到他面前，他接过她的证件看了一眼：温言，21岁，中国人。然后把她带回去了。

　　1940年2月初，华沙下雨。霍夫曼坐在测绘室里看图纸，左膝抵着桌沿，比平时靠得更近。温言在旁边擦仪器，听见他换姿势的时候椅子响了一下。

　　1940年3月，华沙下雨。调度场里，一辆瑞典霍希轿车倒车时擦碰到了奔驰后保险杠。阿克塞尔从车上下来，没撑伞，大衣肩上一会儿就湿了一片。他走到阿德里安面前递名片，雨水顺着脸往下淌。温言坐在车里，摇下车窗换气，看见那双蓝灰色眼睛隔着雨幕看了她一眼。

　　1940年3月，从教堂出来的时候外面下雨了，他没撑伞，她也没撑。两人走到车边，雨落在车顶上噼啪响，车门关上的时候声音闷了一下。

　　1940年5月，华沙雨刚停。圣灵医院后院的椴树下晾着白床单，风一吹就鼓起来。柳德米拉在窗边写了一封信，后来那些人被带走了。

　　1940年5月24日，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的。他把她抱进卧室的时候雨还在下，后来雨停了，猫不知什么时候又溜进来，她把猫搂进怀里，给它起名叫奥菲利亚，他说那从今天起你也是奥菲利亚。

　　雨一直在下。从莱茵河下到维斯瓦河，下了一百年，还没停。

　　但有人不在了，有人还在。

　　——第一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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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部更新频率可能不稳定，但不会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