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德里安（1939）》温德里安

14、表层之下 她私藏了一

　　最初的几天，温言是在一种高度紧绷的麻木中度过的。

　　霍夫曼上尉交代工作言简意赅，“擦洗水准仪镜头，用鹿皮和□□，别留指纹。”“图纸按这个编号排序，错一张，全部重来。”“计算这份土方数据，我要结果，不要过程。”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这些指令。每一个擦拭的动作，每一行核对的数据，都能让她暂时不去想地下室、不去想阿德里安、不去想“以后”。

　　她做得极其仔细，甚至到了小心翼翼的地步。打翻酒精灯那次意外后，霍夫曼皱眉扔来抹布的景象，让她更加谨慎。

　　霍夫曼对她的“谨慎”似乎并无特别感觉。他大部分时间都埋首于自己的图纸和计算中，偶尔会让她协助进行一些简单的复核运算，或者誊抄潦草的现场记录。他验算她的结果时速度极快，几乎从不解释对错，只是用红铅笔圈出不符之处，递回来，说，“这里，重算。”

　　他的左腿在长时间站立或天气湿冷时，会显得不太灵便。有时他会无意识地将左膝抵在桌沿，分担重量。但他从不多说，也不抱怨。温言注意到这一点，也只是沉默地低头做自己的事。

　　一天下午，霍夫曼临时被叫去工地。他离开前，指了指墙角堆积的几个旧木箱：“趁天还没黑，把里面没用的废图纸清出来，有用的测绘记录单独放。”

　　温言应下。等他的脚步声远去，她才戴上粗布手套，开始对付那些积满灰尘的箱子。箱子很沉，里面塞满了陈年图纸、过时的地形草图、破损的绘图工具，还有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金属零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铁锈味。

　　她一份份翻捡，按照模糊的日期和项目名称大致分类。动作机械，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散。一个月了，阿德里安……他知道她在这里吗？他会找过来吗？这些念头时不时会出现。每当这时，她就更用力地擦拭手中的金属圆规，或者更专注地核对下一行数字，试图将它们压下去。

　　搬到第三个箱子时，她的手在底部摸到了一个用厚油布包裹的硬物。形状规整，沉甸甸的。她以为是又一块废弃的金属模板或镇尺，便用力将它拽了出来。

　　油布裹得很紧，缠着麻绳，灰尘簌簌落下。她解了几圈，油布散开一角。

　　一把手枪。

　　枪身保养得不算好，有些划痕和锈迹。油布里还裹着两个压满子弹的弹夹。

　　温言愣住，随即心跳得厉害，她差点把东西扔出去。

　　枪，这里怎么会有枪？是谁的？霍夫曼的？不，他的配枪总带在身上，或者锁在楼下抽屉。是之前在这里工作过的其他军官遗落的？还是……故意藏的？

　　各种可怕的猜想瞬间涌进脑子。私藏武器？阴谋？陷阱？

　　第一个清晰的念头是：立刻告诉霍夫曼。

　　她抱着油布包裹站起身，膝盖却有些发软。走到楼梯口，楼下空无一人，霍夫曼还没回来。寂静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告诉霍夫曼之后呢？他会怎么处理这把枪？上交？追查来源？然后呢？会不会引来调查？会不会……让某些人注意到这里？注意到她？

　　阿德里安的脸毫无预兆地浮现在眼前，冰冷，平静，带着掌控一切的神色。如果……如果有一天，他来了，像那天在地下室那样，毫无转圜余地地要把她带走……她该怎么办？像上次一样徒劳地踢打，然后被轻易制服？

　　万一他来了呢？

　　她没有再往下走。而是抱着包裹，转身回到了二楼。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那个装着损坏绘图仪器的松木匣子上。

　　她走过去，费力地挪开匣子盖，将油布包裹深深地塞进最底层，压在一堆废铜烂铁下面。然后，她迅速将之前清理出来的部分废旧图纸和工具胡乱盖在上面，直到看不出任何翻动的痕迹。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楼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霍夫曼回来了。

　　温言快步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份图纸，假装一直在核对数据。手指冰凉，还在细微地颤抖。

　　霍夫曼走上楼，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他看了一眼被清理过的角落和敞开的木箱，又看了一眼温言。

　　“清理完了？”他问，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

　　“嗯。”温言低着头，不敢看他，“有用的记录分出来了，在那边桌上。”

　　霍夫曼走过去翻了翻那叠纸张，没说什么。

　　“明天把水准仪送去校准。”他忽然说，话题跳到了工作上，“你跟着运输车去，路上看好仪器。校准单要拿回来，签字盖章，一个不能少。”

　　“……是。”温言低声应道。这是她第一次被允许离开这栋木板房，去往营区内另一个地方。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温言逐渐习惯了霍夫曼的工作节奏。他不会在夜晚走进她的房间，也不会用那种目光看她。

　　那把枪还在木匣子底层。她没再去碰过，但每次路过那个角落，她都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