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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九十二章 风雪 雪越下越大 ...

  •   雪越下越大,宫墙内,漫天风雪卷起张居正的鹤氅下摆。
      他步履匆匆,虽然撑了伞,仍然落了一肩的雪。
      一出宫门,他接过尤七递过来的缰绳,脚一蹬翻身上马,拍了拍肩头积雪便攥紧缰绳便疾驰而去。
      马蹄踏在积雪的街道上,只听嘚嘚的马蹄声,留下两道深浅分明的蹄印,但很快又被新落的雪花填了大半。
      很快,张居正在一户没有匾额的宅院停住。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扔给跟上来的尤七,抬手拂去衣摆和发间沾着的落雪,抬步便跨进了宅院大门。
      院内早有人候着,见他进来也不多言,只低着头弓着身在前面引路。一路穿过抄手回廊,直走到最深处的一间暖阁外才停下,婢女抬手挑起帘子,请张居正进去。
      暖阁里炭火烧得很旺,一进门热气扑面而来,连带他身上裹着风雪的寒气都散了不少,不等他开口,坐在床榻旁边的大夫便上前解释:
      “大人,这位姑娘用药之后高热已经退了,只是她身子太虚,长时间的高烧伤了根本,如今脉相虚浮无力,还须慢慢静养才行。”
      闻言,张居正走到床榻边坐下,就着从窗外透进来的雪光看向床榻上躺着的金朝。她被厚冬被裹得严实,只留一张小脸露在外面。
      她好像又瘦了,脸颊都凹进去一点,嘴唇干裂起皮,脸色苍白得像是落了一层薄雪没有半分血色,连呼吸都轻得几乎要感受不到。
      张居正伸手探了探她出了一层薄汗的额头,滚烫的热度确实已经退了,只剩一点偏低的温热。他收回手,沉默片刻,才开口对大夫道:“辛苦先生了,后续调养的方子,烦先生开出来。”
      大夫拱手应了,拿着纸笔就要到外间去开方子,突然又被叫住问她什么时候会醒。
      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后,张居正才挥挥手让他离开。
      他坐在床边,目光在金朝毫无血色的脸上打转,眉头慢慢拧起来,忍不住想他这么对一个十岁孩子是不是太残忍了一些。
      听尤七说,发热时这孩子一直在喊他的名字。
      暖阁里只听见炭盆里偶尔噼啪一声,窗外的风雪敲着窗纸,簌簌响个不停。
      半晌,张居正起身向尤七嘱咐,“等她醒了就让她来见我。”
      尤七低声应了“是”,看着张居正转身离开暖阁背影,又看了看金朝,不明白自家老爷为什么会对这个孩子花这么多心思。
      他跟在张居正身边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犹豫。
      窗外雪落不止,天地间都裹在一片白茫茫里,连平日里喧闹的街市都静了下来,只有风卷着雪不停呼啸。
      金朝是被这风雪吵醒的,她睁开眼时,茫然无措间听见一个女子惊喜的声音,“姑娘,你醒了!”
      她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一个梳着双丫髻的青衣女子端着热茶走过来,先是把她从床上扶起来,然后一点一点给她喂了一杯茶水。
      “你这高烧刚退,大夫交代了要多喝水,是不是舒服多了?”
      “我叫竹霞,比你大几岁,你喊我一声姐姐就行。”竹霞从怀里掏出帕子擦了擦金朝额头上的汗,笑着说。
      “多谢姐姐。”金朝声音还是发哑,勉强挤出这几个字,撑着想要坐直身体,胳膊却还软得使不上力气。
      竹霞连忙伸手按住她的肩,从柜子里又取出几个枕头垫在她身后,“你刚醒身子虚,好好躺着歇着,只管安心养病。”
      金朝顺着她的力道靠在枕头上,指尖攥着身下柔软的锦被,看着眼前人温和的笑脸,心头稍稍安定,小声开口询问,“姐姐,我想先沐浴。”
      她在牢里这些日子自然是没有洗澡的条件,身上早就臭了。更别说她刚刚发了一身汗,酸臭的味道混到一起,再多闻一秒她就要吐了。
      竹霞闻言愣了愣,随即笑着应道:“好,我这就去给你放水,姑娘稍等片刻。”
      过了一会儿,竹霞回来半扶半搀着金朝起身,又给她披了件厚厚的棉袄,才领着她往隔壁耳房走。
      氤氲的热气裹着花露的香气扑面而来,浴桶里的水面还飘着晒干的花瓣,一进去浑身发僵的骨头都跟着松快下来,金朝靠在桶边,温热的水漫过肩头,闭着眼缓了好半天。
      竹霞听里面半天没有声响,知道她还没缓过来,便隔着屏风喊了一句,“姑娘,水要是凉了你就喊我,我再给你添热水。”
      金朝连忙应了一声,手上捏着滑润的胰子,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花香。她把脑子里那点乱七八糟的杂念给甩出去,开始认真给自己搓澡。
      她把连日来沾在身上的污浊一点点洗去,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等她仔仔细细搓干净头发和身子,又换上干净的衣裳,这才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就是她身子太虚,又泡了这么久热水,一推门还没抬脚就腿一软差点跌倒,还好被竹霞给扶住。
      “没事吧姑娘?”竹霞担心的问。
      金朝立马摇摇头,笑着说,“我没事,就是泡久了有点腿软,你别担心。”
      只是一转头,金朝的笑就僵在脸上。
      尤七走上前,“姑娘,你若是收拾好了,大人正在书房等你。”
      知道这一刻迟早要来,金朝理了理刚换上的干净衣裳,向前走了一步,“那就走吧,尤管事。”说罢便跟着尤七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吱”的一声,书房们被推开,书桌后张居正正在写字,只见他笔尖悬于纸张之上,笔走龙蛇间便又是一字落成。
      听见声响,张居正抬眼看向进门的金朝,不怒自威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让金朝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注意到她死盯着自己的眼神,张居正握笔的手顿了顿,“恨我?”他问。
      金朝的手攥得更紧,指尖陷进肉里,她低头垂下眼,掩住眸底翻涌的情绪,声音依旧十分沙哑,“不敢。”
      “不敢,还是不恨?”张居正放下狼毫,走到金朝面前,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若是有人敢这么对我,我一定恨他入骨,恨不得饮其血、啖其肉。”
      “大人希望我恨你?”金朝猛地抬起头,简直要被这话气笑。她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面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逼得她心脏狂跳,几乎就要喘不过气来。
      在牢里的时候她就已经想清楚,是她的问题,她不该把自己对偶像的崇拜强加在他身上。
      或许以前隔着历史、隔着纸张文字,她可以崇拜这样一位“工与谋国、拙于谋身”的改革家。
      但是当她穿越回真实的历史,面对当代最厉害的政治家,她就该明白,她可以用利益把他们变成一根绳上的蚂蚱。
      可她不该奢望,对一个藏着秘密的陌生人;或者说的更难听一点,对她这个好用的工具,眼前这位当朝首辅,会轻易放过她。
      “我不希望你恨,也不希望你假装。”张居正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金朝心上,“你是个聪明孩子,该知道落在我手里,耍那些弯弯绕绕没用。”
      金朝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缓缓松开了攥得发白的指尖,抬眸迎上他的目光。
      “大人既然什么都知道,又何必来问我。恨与不恨,难道还能由得我自己选吗?”
      “怎么不能选,你可以恨我,甚至可以把恨我化作自己前行力量。”
      张居正转身走到桌后,指尖轻轻敲在桌面,想起当年他爷爷去世一事,这么多年,他就是把这份恨藏在心里。只待合适的时机,他就能大仇得报。
      回过神,他又接着问道:“金朝,我再问你一次,你那些秘密可能告诉我?”
      知道躲不过这个问题,金朝紧紧咬住下唇,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大人,我没有别的坏心,您也看到了,我所做之事皆为国为民。”
      “我的秘密,就算我死了,也只会跟我一起带进坟墓。”
      话音刚落,书房内骤然陷入死寂,只留外面风雪的呼啸。
      他盯着金朝看了许久,久到金朝后背已经沁出薄汗,握着衣摆的手指又开始微微发颤。
      半晌,他张居正才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只带着几分久经官场的沉冷。
      “好一个带进坟墓,看来我倒是高估了你的聪明。你以为把嘴捂得严实,我就拿你没办法了?”
      金朝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收紧,抬头时眼底只剩一片近乎决绝的平静,“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大人,我从没有害过大明,害过您,就算您杀了我,也问不出半个字。”
      又是一阵死寂,窗外的风雪忽然紧了紧,打在窗纸上发出噼啪细碎的声响。
      “哈哈哈哈——好一个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张居正突然笑起来,这笑里带着几分欣慰,他竟然夸了金朝一句,“还算你有几分胆识。”
      “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张居正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还是发白的唇色,“第一,从今以后隐姓埋姓,成为我的幕下之僚、门下之客。”
      “第二......”
      “我选一!”
      张居正话还没说完就被金朝打断。她话音落得太快反倒让张居正先是一怔,随即捻着胡须失笑:“你倒是急,都不听我把第二个选择说完?”
      金朝迎着他的目光,背脊绷得依旧笔直,声音却比刚才松快了些许多,“大人给我一条活路......金朝不敢奢求更多。”
      至于第二个选项,不管是什么,她都不会选。
      扑通,她跪下俯身行了一个大礼,“能为大人做事,乐意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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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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