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坟墓与新生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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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任谁也不会想到，精灵族的领袖艾伦有朝一日会出现在人族的皇陵。
斜坡上立起一座座历代国王的坟墓，碑石上大多都空无一字，需要施以魔力才能读取他们的事迹；
但行至最新的墓前，竟赫然写有“厄苏拉之墓”。
“这个名字，”希礼俯身蹲在墓前，手指轻轻抚过凹槽，“眼熟吗？”
艾伦的脑中浮起模糊的印象，“似乎在哪里听说过。”
“那玛尔迦呢？”
艾伦瞬间恍然。
他毕竟在光明教会切身体会过，提起玛尔迦，自然而然便想起当时提过一嘴的“教皇厄苏拉”。
但这里是皇陵。
艾伦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等与希礼四目相对，他已将真相猜了八九不离十。
“厄苏拉一直是一对夫妻的分身。”
希礼语气平静，仿佛在述说别人的故事：
“那对夫妻是我的母亲与父亲，罗瑟琳大帝和王夫瓦伦汀。二十多年前，罗拉怀揣野心将她的姐姐与姐夫融为一个怪物，再分为三份分别封印在王城、教会与圣约克庄园。”
罗拉愤恨于同生锁的限制，故意将三份中负责记忆与理智的“智识”压制在王宫脚下，方便她施以言语刺激；
而本身实力不足的约克公爵与夫人则着急忙慌选择占有最具光辉神性的“神识”，本意是将自身危险缩到最小，却给了罗瑟琳夫妻悄悄接近希礼的机会——在希礼尚且年幼时，就将千金难求的附魔书偷偷给了她。
“其实他们差一步就可以‘重生’了，艾伦。”
希礼跪坐在墓前，一手握住他，另一只手搭在冰凉的碑石上，“强制拆开的三份躯壳只需在同一日解除封印，并施以至亲骨血，便能强行利用阵法，重新以活人之躯回到世间。”
玛尔迦打心底服从的王只有一个。
她多年守护在最无人性的“兽识”身旁，活下去的唯一动力便是解除封印，让罗瑟琳大帝重新统治这片大陆！
“但她将这个想法诉诸于‘兽识’时，竟然被拒绝了。”希礼淡淡笑了笑。
本该只懂吞噬的‘兽识’却不愿意伤害亲生女儿，玛尔迦又难过又高兴，高兴的是这证明封印松动了，连‘兽识’都拥有本能了。
巧合的是，希礼突然查出了身孕。
“她想用我们的孩子填进阵法。”
艾伦环在希礼肩上的胳膊不禁收紧，希礼安抚地捏捏他的掌心，“科迪莉亚没事。”
“我知道，”艾伦垂眸看她，“但你呢？她是怎么把孩子从你眼皮子底下带走的？”
提起那日，希礼的神情不可避免阴郁下来。
有些话她永远不可能主动讲出口。
身后的玛丽看不下去，忍不住道：“玛尔迦在小姐剖产那日，趁机动手，强行将小姐也带入了阵法，逼迫罗瑟琳陛下选一个用来‘复生’。”
玛尔迦太渴望罗瑟琳现世了。
既然罗瑟琳不愿意伤害女儿，那女儿的女儿，总行吧？
然而等封印解除，走到玛尔迦面前的，却是一坨分不出五官的、粘稠的、垃圾山似的怪物。
玛尔迦几近崩溃，她掀开常年裹在身上的白布，露出其中干瘪若树皮的躯干，绝望叫喊：“为什么，您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什么都不要，只想您能回来！您为什么不能多想想我呢？难道一个从未养育过的孩子，也比陪伴您几十载的我重要吗？”
“这与谁更重要无关，玛尔迦。倘若我与瓦伦汀重现于世的代价是牺牲你，我们同样不会愿意。”
熟悉的嗓音从淌汁的怪物体内传出，瞬息安抚了玛尔迦狂暴的情绪。
她脸颊上苍白的羽鳞因泪染上亮光，下一刻，竟不顾怪物恶臭的气息，展开双臂拥了上去，“陛下，是您……”
怪物抬手想推开，但很快意识到手也肮脏，只能叹息放下，“玛尔迦，放下吧。”
“放下什么？”玛尔迦似是闻不见腥臭，抬起赤红的眼睛，“不可能放下的，我等这一天太久了。”
“时代是往前走的，”怪物语气平静，“属于我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才没有！”玛尔迦尖锐喊道，“这个国家唯有让您回归才能运行下去，您难道忍心看着普罗大众继续在战火中煎熬吗？”
“我不是没当过国王，事实证明我没能胜过与罗拉的王权之争，”怪物化作水态绕过玛尔迦，“现在，我要将旧时代的恩怨尽数斩断。”
她与瓦伦汀作为母父，既然没尽到养育女儿的责任，那便尽量将上一辈残留的爱恨纠缠清理干净吧！
“罗瑟琳大帝把王宫中参与纵火谋杀的罗拉党屠了个尽，”玛丽不知想起了什么 ，牙齿打了个寒颤，“包括约克公爵与丽芙夫人，也一并杀了。”
“同生锁象征姐妹二人同生、同死，”希礼掌心攥得生疼，“妈妈她决心要将一切斩尽，完成一切后，设灭魂阵，带罗拉一同消散与天地间……这回，她与爸爸，是绝不会再回来了。”
艾伦用力抱紧她，下巴垫在她的头顶，黑红的瞳孔紧缩，“一切都过去了。”
不知是不是希礼的错觉，她竟从艾伦的怀抱中感到些微的颤抖。
她当他怕冷，紧紧覆住他的手背，另一只手摊开掌心，露出其中祖母绿的银圈钻戒。
“戒指我要回来了。”她柔声说。
当初这枚戒指被艾瑞克夺走，后来西奥多被逼下台，他跟随西奥多一同逃去了南方。
“你怎么拿回来的？”艾伦的胸腔发出阵阵嗡鸣。
“我让人把艾瑞克劝降了。”
艾瑞克与西奥多有分歧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自从西奥多垮台后，艾瑞克碍于立场不得不一齐南下。但西奥多始终不信任他的立场——毕竟艾瑞克名字后缀上挂着的可是文森特的姓氏。
本就心灰意冷的艾瑞克再被西奥多两次三番猜疑后，被劝降便是时间问题了。
希礼将戒指放入艾伦的掌心，语气云淡风轻，“我让他从王城最底层的骑兵做起。”
听起来位置不高，但凭文森特家族如今在帝国的地位，假以时日，他必然会重新出现在希礼面前。
这对于一个“叛王”的曾用亲信来说，已经是相当高的地位了。
而这一切，仅用一枚戒指就做到了。
艾伦从后伸长胳膊，小心将戒指穿过她的手指。
早用掌心捂热的银圈并不会让人感到太凉，令希礼意外的是她腰上莫名缠上一圈圈藤条。
身后见势不对的士兵们当即紧张地攥住法杖，希礼头也不抬地呵退，待他们退至数十米后，才低声问：“怎么了？”
艾伦只有在情绪失控时才会控制不住藤条的生长。
“对不起。”他垂下眼皮。
这句话本是希礼想说的，骤然从对方的口中听到，她不禁愣了愣，“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你瞒我什么了？”希礼不依不挠，她猝然弯腰仰头，却看见艾伦眼皮泛红。
“都说了没事。”艾伦颇为羞恼地别过脸，眉心依旧蹙着。
天空又有雪花飘落，希礼没做声，等腰间缠绕的藤条松了些，才轻轻靠住艾伦的胸膛。
她听着青年心脏有力的跳动声，一些刻意遗忘的记忆拱破土层，争先恐后涌入她的大脑。
“不要觉得歉疚，”她伸手虚虚覆在他心口的位置，指尖凌空勾画一道道曲线，“我或生或死，都是独属于我的宿命。”
就算母亲跟父亲为了复生而献祭她，也与艾伦无关。
反倒是艾伦，他的心脏却真真切切被希礼剖出来过。
“你为什么不恨我呢？”她问。
“谁说我不恨你？”
希礼颈间微痛，似是有刺扎入。
她知道是艾伦在咬她，疼痛令她心安，她伸手抚上艾伦的侧颊，并不阻止。
冷不丁地，有温热的液体从她锁骨上滑落。
希礼并未遵循本能去查探，她扬起脖颈，仰头望向不断飘落雪花的灰色天空。
爱是什么？
这对以前的她来说，是太过陌生的字眼。
在她很小很小，小到只会走路的时候，她渴望得到约克公爵和克莱尔夫人的爱。
但这个阶段实在短暂，接踵而至的是她对金钱的极度追求——
有了钱，她便能拥有随叫随到的佣仆；有了钱，她才有底气对约克公爵提出合理的要求。
她研制了一系列药品，将庄园侧殿一口气从公爵那儿买了下来；想要的仪器也应有尽有……有钱，她想要什么不行？
这个天真的想法一直持续到希礼中学临近结业。
身边的同学接连开始联系导师就读大学，温迪也劝她赶紧去找约克公爵，以便她能顺利录入军统大学。
为什么一定要找他？靠自己不行吗？希礼问。
她清晰记得那天极为晴朗，温迪的笑容比烈日还要灿烂：靠自己？除非老老实实考，否则单靠钱是砸不进去的！
凭成绩对希礼来说不是难事。但这件事却打破了她的认知，她终于意识到为何公爵总在她掏钱时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了。
原来这世上，有钱才不是万能的，你想要横着走，还要无尽的权力……
啪嗒，啪嗒。
雨水混着雪落了下来，艾伦半拽着希礼起身，他的眼睛仍有余红。
“艾伦。”
“嗯？”青年微微弯腰，偏头挨近她。
“为什么会有人无条件地对另一个人好呢？”她双手捧起青年冰冷的脸颊，深蓝的双眸流露出哀伤，“哪怕用自己的命换？”
艾伦神色微怔。
他垂眸温柔地凝视希礼，轻声道：“因为他们爱你。希礼，爱是没有道理的。”
二十多年前，罗瑟琳与瓦伦汀在这片土地上相爱。
而属于他们爱意结晶的希礼，自然也会得到他们毫无保留的宠爱。
“我也爱你，希礼。”艾伦轻轻搂住她的肩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不要再去纠结谁对谁错了，没有什么比此刻的我们更重要……我真害怕啊，你能明白吗？”
他呼出的气息太灼热，在冷风中化作一团团白雾，将他的眉眼陇上一层薄烟。
“你还活着……好险你还活着。”
失控的藤条从他体内钻出，宛若狐尾般张牙舞爪地挥动，他紧紧拥住希礼，一点也不愿去想倘若罗瑟琳答应献祭一事会如何。
折磨彼此已久的仇怨在此时尽数随风消散，希礼亦主动张开双臂，用力拥了回去。
不知是谁的泪滑落嘴边，味道咸涩。
谁对谁错，又有何重要的呢？
希礼想，此时此刻，他活着，她也活着……对于他们来讲，这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坟墓与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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