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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误杀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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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五日,晚上九点十五分。
审讯室的顶光毫无保留地砸下来,惨白、刺眼,像一把悬在半空的手术刀,把房间里每一寸角落都剖得清清楚楚,连灰尘浮动的轨迹都清晰可见。空气被压得沉甸甸的,空调出风口持续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稍一触碰就会断裂。
吴小山端正坐在固定于地面的审讯椅上,腰背挺得笔直,没有丝毫佝偻瑟缩,也没有半点失控的颤抖。他双手平静叠放在膝盖,那只残缺的右手在强光下格外刺目——半截缺失的拇指、暗红凸起的疤痕、常年握车把磨出的厚茧,像一道刻在皮肉上的悲剧印记。他垂着眼,目光落在桌面冰凉的塑料边缘,没有焦躁,没有闪躲,安静得像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塑。
单向玻璃后,齐瑞与秦浠并肩而立,两人都保持着沉默。
秦浠的视线牢牢锁在审讯室里的人身上。从城北网点抓捕到现在,吴小山的状态始终让她心底发寒——太反常了。没有挣扎逃窜,没有狡辩抵赖,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甚至在民警掏出手铐时,他主动平伸双手,姿态顺从得近乎刻意。这种极致的配合,远比穷凶极恶的反抗更让人不安,像一层厚厚的冰壳,封住了底下翻涌的真相。
齐瑞依旧一言不发,双手随意插在裤袋里,目光沉静却锐利,像藏在暗处的猎手,捕捉着吴小山每一个微不可查的肢体动作——指尖的轻蜷、喉结的滚动、呼吸的细微起伏,所有被刻意掩盖的情绪,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审讯桌前,陆铭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打破死寂。他没有急于发问,先是用沉稳的目光打量了吴小山足足三秒,确认对方情绪稳定后,才开口,声音低沉有力,不带任何情绪起伏:
“吴小山,十月二十七号晚七点四十分,你前往城北老巷阿贵的黑市店铺,购买两支医用七氟烷,是否属实?”
吴小山缓缓抬起头,迎上陆铭的视线。他的眼神空洞而平静,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早已认命的坦然。
“对。”
一个字,清晰,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陆铭笔尖顿在笔录纸上,继续追问:“购买管制麻醉药品,用途是什么?”
吴小山沉默了一秒。那一秒很短,却让审讯室的空气又沉了几分。随后,他薄唇轻启,用一种近乎平淡的语气,吐出两个让所有人心脏一紧的字:
“杀人。”
话音落下,房间里瞬间陷入死寂。负责记录的赵一航手指僵在键盘上,屏幕上的光标不停闪烁,他却忘了敲击一个字母。空调的嗡鸣声被无限放大,嗡嗡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陆铭眉峰微不可查地一蹙,很快恢复冷静,语气依旧平稳:“杀谁?”
吴小山的目光没有闪躲,直直看向陆铭,那双毫无凶光的眼睛里,浮起一丝极淡、极复杂的情绪,不像仇恨,更像一种绝望的执念。他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杀李雪。”
这三个字落地的瞬间,审讯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陆铭握着钢笔的手猛地一紧,笔杆在掌心压出浅痕。赵一航彻底僵住,抬头看向吴小山,眼底写满了难以置信的困惑——李雪?这个名字,他们翻遍了孟晴的社会关系、走访记录、监控线索,从未出现过。与死者相关的江恺、张萌萌、刘海洋,没有一个人提及过半分。
单向镜后,秦浠的眉头骤然拧紧,侧头飞快看了一眼身旁的齐瑞。齐瑞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始终平静的眼睛,微微凝住了——瞳孔微缩,目光加深,那是察觉到案件彻底偏离预判的信号。
李雪。
一个完全不在侦查范围内的人。
一个让凶手预谋杀人、倾尽执念的人。
陆铭压下心底的震惊,语速微微加快,追问道:“李雪是谁?”
吴小山的视线再次垂落,牢牢钉在自己那只残缺的右手上。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再是之前的平静,而是裹上了一层沙哑的、揉碎了的苦涩,像在触碰一段不敢回首的过往:
“我女朋友。谈了十一年的女朋友。”
十一年。
从青涩少年到奔波中年,从南方小城到临州异乡,整整十一年的陪伴。而这些信息,在之前所有的外围走访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痕迹。
陆铭心口一沉,继续逼问:“她现在人在哪里?”
吴小山抬起头,看向陆铭的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解,像是在奇怪警方为什么会问出这种理所当然的问题。他语气平淡,自然得让人毛骨悚然:
“杀了啊。尸体在垃圾场,你们不是已经找到了吗?”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愧疚,没有慌乱,仿佛在陈述“今天送了多少快递”“晚上吃了泡面”这类日常小事。
陆铭的瞳孔骤然收缩,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单向镜后,秦浠的呼吸猛地一顿。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她浑身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终于明白吴小山的平静从何而来。
他从头到尾,都以为自己杀的是背叛他的女友李雪。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亲手掐断的,是一个完全无辜的年轻生命。
与此同时,城北区顺风快递网点。
外勤组老张带着两名民警站在灯火通明的门店里,冷白的灯光照亮满地堆积的包裹,也照亮了快递员们脸上的惊慌与不解。老张亮出警官证,语气沉稳地开口询问吴小山的日常表现,话音刚落,几名正在分拣货物的快递员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开口,语气里全是难以置信。
“小山?警察同志,小山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平时老实得很啊!”年近四十的老李放下手里的胶带,眉头拧成一团,脸上满是焦急,“我们一起干了五年,他话少,但是人最实在,谁有重活他都帮着扛,下雨天帮别人送件,自己熬夜分拣,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对啊对啊!”旁边年轻的快递员连忙附和,“上个月我发烧起不来,小山替我跑了整整一天片区,连口水都没喝我的!他连跟人吵架都不会,怎么可能跟案子扯上关系?”
老张握着笔录本的手指微微发紧,心里那团疑云越缠越密。他耐着性子继续问:“他感情状况怎么样?有没有女朋友?最近有没有闹矛盾?”
提到这个,老李的语气瞬间沉了下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惋惜又心疼的神色:“有,处了十一年,叫李雪,在那边夜总会上班。小山对她那是真没话说,每个月工资一分不留全上交,自己就啃馒头、吃泡面,一件衣服穿好几年都舍不得买。”
“那现在呢?分手了?”
“分了,就三个月前。”老李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唏嘘,“李雪认识了个有钱老板,嫌小山穷,给不了她好日子,直接打包行李走了。那段时间小山整个人都垮了,天天闷着头干活,叫他三声都不应,夜里经常在网点坐到半夜,看着特别可怜……我们劝他,他也只是笑笑,不说话。”
老张一字一句把这些话记在本子上,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喧闹的网点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在推翻他们对凶手的固有认知——这不是一个冷血残暴的恶人,而是一个被爱情榨干、被现实碾碎的普通人。
离开快递网点,老张一行人驱车前往吴小山租住的老旧居民楼。
楼体墙皮大面积脱落,露出斑驳的红砖,楼道里堆满杂物,灯光昏暗发黄。邻居们听说警察来问吴小山的事,纷纷从家里走出来,围在楼道口,语气里全是维护。
“小山是个好孩子啊!”住在对门的张阿姨攥着老张的胳膊,眼眶都红了,“我家老头子中风,是他背着下楼送医院,跑前跑后帮忙挂号;我拎不动菜,他每次都帮我扛到五楼;楼下的流浪猫,天天都是他喂,冬天还给小猫搭窝……这么心善的孩子,怎么可能犯法?”
“是啊,他从来不多事,看见谁都笑,帮我们修水龙头、通下水道,一分钱都不收!”隔壁的大爷跟着点头,满脸不解,“是不是搞错了?小山绝对不是坏人!”
老张走出楼道时,十一月的夜风卷着寒意吹过来,刮在脸上生疼。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栋破旧不堪的老楼,心里像堵了一块湿冷的棉花,又沉又闷。
这样一个被所有人称赞的好人,真的是□□杀人的凶手吗?
晚上九点四十分,外勤走访信息同步传回刑侦支队。
赵一航拿着刚打印出来的笔录纸,脚步匆匆地跑到单向镜后,递给秦浠。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秦浠低头快速浏览,齐瑞也微微俯身,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
“人特别老实,从不与人争执”“热心肠,邻里有求必应”“常年喂养流浪动物”“省吃俭用,全部收入交给女友”……
一句句夸赞,像一根根细针,狠狠扎进心里。
秦浠抬起头,再次看向审讯室里安静坐着的吴小山,眉头拧得更紧。她终于懂了,为什么他作案后没有逃窜,为什么他面对抓捕如此顺从——他不是不怕,而是早就活在了绝望里,杀人对他而言,不是犯罪,是解脱。
齐瑞的目光在走访记录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秦浠以为他不会说话。随后,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轻说了一句,声音低沉,带着看透真相的悲凉:
“所以他才会杀人。”
秦浠微微一怔,侧头看向他。
齐瑞没有解释。但他眼底的复杂,已经说明了一切——正是因为太善良、太执着、太把感情当命,才会在被彻底抛弃后,走向极端的毁灭。
审讯室里,问话还在继续。
陆铭盯着吴小山,语气沉稳而锐利:“你说你杀了李雪,详细说一下作案过程。”
吴小山的眼神飘向远方,像是陷入了漫长的回忆,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十一月一号晚上,我在那条没有监控的老巷等着。李雪每天夜里十一点下班,都会走那条路近道回家,我蹲守了一个多星期,把她的时间摸得清清楚楚。”
“然后呢?”
“十一点十分左右,她来了。穿了一件白色的外套,跟她平时穿的那件一模一样。”吴小山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细微的颤抖,“我冲上去,用浸了七氟烷的毛巾捂住她的嘴和鼻子,没几秒她就不动了。我把她拖上快递三轮车,用黑塑料袋套住头,一路开到城郊垃圾场……”
他的话语顿了顿,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难以启齿的东西。
“到了垃圾场,我……我□□了她。完事之后,我用丝巾勒死了她。那条米白色的丝巾,是我攒了两个月工资,准备给她当生日礼物的。”
他说这些话时,始终没有波澜,仿佛在复述一段早已排练好的台词。
陆铭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盯着吴小山,一字一句,压着声音问:“动手之前,你没有看过她的脸?”
吴小山毫不犹豫地摇头,动作自然而决绝,没有半点迟疑:“没看。我不敢看。我太爱她了,爱到就算她背叛我,我看见她的脸,也下不去手。”
他的声音里,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温柔,那是对十一年感情最后的执念:“我怕我一看见她,就舍不得杀了。所以我从头到尾,都没敢看她的脸。”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
这种沉默,不是空白,而是沉甸甸的悲痛,压得所有人胸口发闷。一个为爱偏执到疯狂的男人,因为不敢看爱人的脸,亲手将屠刀挥向了无辜的陌生人。
陆铭攥紧钢笔,指节发白。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清晰,像一块冰,狠狠砸破吴小山构筑的所有幻想:
“吴小山,你杀的人,不是李雪。”
吴小山脸上的平静,瞬间僵住。
像一尊被敲碎的冰雕,裂痕从眼底蔓延到整张脸。
“你杀的,是一个叫孟晴的女孩。二十四岁,室内设计师,家境普通,性格温和,与你无冤无仇。那天晚上她加班回家,走错了巷子,误入了你蹲守的路线。她和你的李雪,没有任何关系。”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吴小山的心上。
他的眼睛慢慢睁大,瞳孔剧烈收缩,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完全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从平稳变得尖锐,“不可能!你们骗我!那就是李雪!时间对,路对,衣服也对!怎么可能不是她!”
吴小山猛地向前冲撞,审讯椅上的约束带狠狠勒住他的胸口,将他死死拽回。他拼命挣扎,肩膀剧烈晃动,原本平静的眼睛里,瞬间布满血丝,充满了癫狂的不信:“我蹲了七天七夜!我算好了每一分钟!那就是她!你们在骗我!”
陆铭没有动摇,目光坚定地看着他,语气冰冷而笃定:“我们没有骗你。死者孟晴,身份信息已经核实,家属完成认领,DNA比对完全吻合。你杀错人了。”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吴小山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从肩膀到手臂,从指尖到膝盖,像狂风中的落叶,抖得停不下来。
“不可能……不可能的……”他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我等了那么久……我准备了那么久……怎么会不是她……怎么会……”
眼泪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一滴,两滴,重重砸在审讯椅的金属扶手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没有嚎啕大哭,没有嘶吼崩溃,只是眼泪不停地流,糊满脸颊,混着鼻尖的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那是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极致的绝望。
单向镜后,秦浠看着这一幕,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她见过无数罪犯的眼泪,有假意的忏悔,有侥幸的逃脱,却从未见过这样——为自己的偏执痛哭,为无辜的亡魂痛哭,为荒诞的命运痛哭。
齐瑞依旧沉默,目光牢牢锁在吴小山身上,眼底深处,浮起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悲悯。
审讯被迫暂停十分钟。
陆铭走出审讯室,靠在冰冷的走廊墙壁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火苗跳动,点燃烟草,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惨白的灯光里缓缓散开,遮住了他紧绷的侧脸。夹着烟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赵一航跟在身后,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沉重,眼眶泛红,分不清是连续熬夜的疲惫,还是被这场荒诞的悲剧刺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吐出两个字:“陆队……”
陆铭没有回头,只是默默抽烟。
秦浠和齐瑞也走出观察室,站在走廊尽头。四个人,四面墙,一片死寂。只有香烟燃烧的细微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很久很久,陆铭将燃尽的烟蒂狠狠摁灭在垃圾桶里,转身看向三人,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与无力:
“他抱着杀出轨女朋友的心思动手,结果杀了一个完全无辜的女孩。”
他顿了顿,低声骂了一句,粗粝而沉重:“操。”
这个字里,有对凶手的愤怒,有对死者的惋惜,有对命运的无奈,还有身为刑警,亲手揭开真相却无力挽回生命的挫败。
审讯重新开始。
吴小山的情绪彻底崩塌了。他不再挺直腰背,不再保持平静,整个人缩在审讯椅里,肩膀剧烈起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声音沙哑破碎,断断续续,像一把被揉碎的沙子:
“我和李雪……十八岁从老家跑出来的……她爸妈逼她嫁给傻子,她不肯,我们连夜私奔……坐了二十七个小时的火车,一路站到临州……”
“刚开始在工地,我扛水泥,她给我做饭,顿顿白菜萝卜,但是我觉得特别甜……后来她说想多挣钱,让我过上好日子,非要去夜总会上班,我拦不住……”
“我把每个月工资全给她,自己留十块钱吃饭,馒头就咸菜,吃了整整三年……我以为只要我拼命干,她就会回来……”
“可她变了……她穿名牌,买化妆品,夜不归宿……她说跟我太苦了,她说她值得更好的……她说分手……”
他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眼泪糊满整张脸,狼狈又可怜:“我问她,十一年算什么?她看着我,说不记得了……收拾行李,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陆铭,眼神里全是崩溃与绝望,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杀错人了?我真的杀错了?那个女孩……孟晴……她是好人对不对?她跟我一样,是好好过日子的人对不对?”
陆铭看着他,沉默几秒,声音沉重而清晰:
“她是好人。和男友相恋七年,即将复合,对未来充满期待。她父母那天晚上等他回家,每天等她回家吃饭。她才二十四岁,人生才刚刚开始。”
这句话,成了压垮吴小山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审讯椅上,脑袋无力地垂着,嘴里不停地喃喃重复,像魔怔了一般:
“我杀了好人……我杀了跟我一样的好人……她才二十四岁……她什么都没做错……我该死……我真的该死……”
他没有大喊大叫,只是反复念叨着这句话,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直到只剩微弱的气音。
赵一航握着笔,却一个字都写不下去。他看着崩溃的吴小山,眼眶彻底红了,心底像被无数根细针反复扎刺——他恨凶手的残忍,却又心疼他的遭遇,可一想到无辜惨死的孟晴,又被无尽的无力感包裹。
单向镜后,秦浠的指尖冰凉。她终于明白,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从不是穷凶极恶的歹徒,而是一个好人被逼到绝境后,释放出的、失控的恶。吴小山是可怜人,是背叛的受害者,可他同时,也是剥夺他人生命的罪犯。两个真相,残酷地共存,让人无法评判,无法释怀。
技术队法医鉴定报告同步送达。
秦浠拿着刚打印出来的尸检与物证报告,快步递到陆铭手中。白纸黑字,冰冷而确凿:
一、死者孟晴呼吸道、血液内检出七氟烷成分,浓度符合吸入式麻醉致死辅助特征,机械性窒息为直接死因,与凶手供述完全吻合。
二、快递三轮车车厢、座椅缝隙提取毛发两根,DNA分型与孟晴一致;现场提取丝巾一条,检出孟晴皮屑及吴小山指纹,勒痕形态与死者颈部索沟一致。
三、吴小山右手拇指陈旧性缺失,肢体功能受限,其行走姿态、发力习惯与监控轨迹高度匹配,无同案犯参与痕迹。
证据链完整闭合。
没有疑点,没有漏洞,没有反转。
只有一场彻头彻尾的、荒诞的悲剧。
凌晨十一点,城东某夜总会门口。
霓虹灯管在夜色里闪烁着暧昧而糜烂的光,红、紫、蓝交织在一起,把整条街映得光怪陆离。空气中弥漫着香水、酒精与香烟混合的味道,嘈杂的音乐从门店里透出来,震得人耳膜发疼。
李雪被民警叫出来时,脸上还挂着浓艳的妆容,眼妆精致,红唇艳丽,穿着紧身包臀裙,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浑身散发着精致而冷漠的气息。看见陆铭一行人,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勾起嘴角,露出一抹职业化的、疏离的笑:“警察同志,这么晚找我,有事吗?”
陆铭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亮出证件,语气冷硬:“吴小山被刑事拘留了。”
李雪脸上的笑容顿了半秒,很快恢复自然,甚至轻轻挑了挑眉,语气轻描淡写:“哦,他啊。他怎么了?犯什么事了?”
“他杀人了。”
陆铭的话音落下,李雪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她瞪大眼睛,嘴唇微张,露出一丝惊讶,但那惊讶里,没有担忧,没有愧疚,只有一种侥幸的释然。她脱口而出:
“他居然真的敢杀我?没想到啊,我还以为他是开玩笑的,没想到啊,这个混蛋”
秦浠的眉头瞬间拧紧。
李雪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白,下意识拢了拢头发,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刻意的轻松,甚至还有点庆幸:“还好死的不是我,要不然现在没命站在这儿的就是我了。”
她顿了顿,撇了撇嘴,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满是嫌弃:“真是有病,分手就分手,至于动杀心吗?神经病。”
说这句话时,她的眼神飞快地飘向一旁,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包包的链条,仅仅一秒,又迅速收回目光,恢复了满不在乎的模样。那一丝极淡的慌乱,被秦浠精准捕捉。
陆铭目光冰冷地盯着她,声音像寒冬的冰刃:“你不知道他杀的是谁?”
李雪用力摇头,语气干脆:“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反正不是我,跟我没关系。”
她说得无比轻松,仿佛那个为她倾尽十一年青春、为她偏执成狂的男人,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仿佛那个因她而死的无辜女孩,只是一个与她毫无瓜葛的路人。
陆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怒火,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走。
刚走出几步,身后就传来李雪与身边姐妹的交谈声,语气轻飘飘的,带着抱怨与不屑:
“真是服了,十一年感情说杀我就杀我,还好我跑得快……”
“死的是别人又不是我,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可不想沾晦气……”
秦浠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李雪已经转身走向夜总会,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而轻快的哒哒声,背影摇曳,走得毫不犹豫。
可就在她即将踏入店门的那一刻,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仅仅一秒,短到几乎看不见。
没有回头,没有停留,只是微微僵了僵,便再次迈开步子,消失在霓虹闪烁的门后。
那一秒的停顿,像一根细刺,扎在秦浠心里。
她不知道那停顿里藏着什么——是愧疚?是不安?是一丝对十一年感情的留恋?还是仅仅,只是下意识的反应。
但她知道,这个女人,亲手摧毁了一个男人的一生,也间接葬送了一个无辜女孩的生命。
秦浠收回目光,默默跟着陆铭上了车。
车厢里,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只有车窗外的车流声,不断涌入耳中。
凌晨零点,刑侦支队会议室。
所有案卷材料整齐摊在长桌上:吴小山的完整供述、外围走访笔录、DNA鉴定报告、物证提取结果、尸检报告、李雪的询问记录……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陆铭坐在主位上,脸色沉得像窗外的夜色。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笔尖轻放的声音。
齐瑞率先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缓缓画出心理侧写轮廓,字迹冷静、克制、不带情绪:
吴小山心理侧写
1. 长期低社会地位、低收入、高付出,自我价值完全依附于恋人,人格结构脆弱、敏感、偏执;
2. 右手残疾带来隐性自卑,情感背叛成为压垮精神的最后诱因,产生极端报复欲;
3. 作案前长期蹲点、计划周密、冷静执行,属于典型“执念型犯罪”,而非冲动犯罪;
4. 全程不看被害人脸部,说明其内心仍存良知与不忍,犯罪目标高度单一,并非反社会人格;
5. 被捕后无反抗、无隐瞒,本质是“求结局”而非“逃避惩罚”,崩溃源于发现自己杀错无辜,良知被彻底唤醒。
他放下笔,退回角落,依旧一言不发。
陆铭看着白板上的侧写,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沙哑、沉重,却异常清晰:
“齐瑞说得没错。吴小山不是天生的恶人,他是被生活、被感情、被自己的执念,一步步推成了凶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疲惫却坚定的队员:
“但我必须把话讲清楚——可怜,永远不能成为犯罪的借口;委屈,更不能用来伤害无辜。”
“孟晴没有做错任何事。她走错一条路,穿错一件衣服,就赔上了一辈子。这不是命运,这是人为的恶。”
“吴小山值得同情,但他必须为自己的行为付全部代价。法律不会因为他的遭遇,就放过他夺走的那条生命。”
陆铭的声音渐渐压低,带着刑侦人最沉重的坚守:
“我们破案,不是为了理解凶手,而是为了给死者一个交代。从今往后,谁也不许再用‘他是个好人’来模糊这件事。”
“案子,结了。”
灯依旧亮着,会议室里却没有丝毫破案后的轻松。
赵一航把所有材料整理归档,每一页纸都重得压手。秦浠望着窗外漆黑的城市,风穿过楼宇,发出低低的呜咽。
齐瑞站在窗边,背影沉默。他见过太多黑暗,却依旧会为这种荒诞的悲剧心头一紧。
善良被碾碎,执念成刀刃,无辜者陪葬。
案子破了。
凶手抓到了。
证据链完整了。
可没有人觉得痛快。
只有一股刺骨的、绵长的悲凉,留在这间屋子里,留在每一个亲历者的心底,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