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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交出配枪 齐瑞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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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瑞把配枪放在桌上的时候,手很稳。
三周了。他已经三周没碰过这把枪。准确地说,是三周零四天。从他交出证件的那一刻起,这把枪就被锁在证物柜里,等着今天这道手续。
024315。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警服和证件,然后把目光移开。
对面的调查组长姓周,市局督察处来的,这一个月见过太多次了。周组长接过枪,在登记表上签了字,抬起头看他。
“齐队,这段时间委屈你了。”
齐瑞没说话。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周组长又叫住他:“齐队。”
他停下来,没回头。
“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
他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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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很长。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皮鞋底敲在地砖上,一下,一下,很稳。路过一间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里面有两个人正在说话。其中一个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想打招呼,他已经走过去了。
他没看见那个人脸上的表情。也没必要看。
这栋楼他太熟悉了。二十二年。从十八岁警校毕业分到这里,到现在整整二十二年。哪间办公室是谁的,哪个角落监控拍不到,哪个楼梯间能抽烟,他闭着眼睛都知道。
但今天,他是以“被调查人员”的身份走进来的。
走出大门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外面在下雨。
十月的江城,雨说来就来。刚才在里面还没下,这会儿已经淅淅沥沥落下来了。雨不大,但密,打在台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没带伞。
他就那么站在门廊下,看着雨发呆。
门廊很窄,只能站三四个人。头顶的雨棚是玻璃的,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流成一道一道的纹路。他看着那些纹路,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或者说,他什么都不想去想。
这三周零四天,他想得够多了。想那个举报信是谁写的,想那些“证据”是怎么来的,想自己到底得罪了谁。想了一遍又一遍,想到最后,他发现其实没什么好想的。
有人要整他。就这么简单。
至于为什么、是谁,那是调查组的事。不是他的事。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等。
手机响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一眼。陆铭。
【今天队里开会,老陈又提你的事了。放心,都帮你顶着。】
他看了两秒,没回。把手机揣回口袋。
过了不到一分钟,又响了。
【你在家干嘛呢?别整天闷着,出来喝酒。】
他看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
“不去”。打了,删掉。
“再说”。打了,又删掉。
最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什么都没发。
陆铭的心思他知道。老陈是市局副局,在会议上替他说话,这是人情。陆铭怕他一个人闷出事,想拉他出来,这也是人情。他都懂。
但他不需要。
他不需要被顶,不需要被安慰,不需要任何人替他操心。他只需要等调查结束,等真相出来,等一个结果。
好的坏的,他都接着。
雨小了一点。他把外套领子立起来,走进雨里。
他家离市局不远,走路二十分钟。
这条路他走了二十二年。闭着眼睛都能走。哪棵树在哪,哪个路口有红绿灯,哪个小店早上几点开门,他都知道。
路过一家包子铺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包子铺的老板娘正在门口收摊。雨不大,她没急着进去,一边收一边和隔壁卖水果的说话。蒸笼还冒着热气,白白的水汽飘出来,混在雨里,很快就散了。
他看了一眼,脚步顿了顿。
——她爱吃这家的包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下意识想把它按回去。但已经晚了。画面跟着就来了。
以前她加班的时候,他早上路过会买一袋。肉包子,两个。装在纸袋里,带到单位,趁没人的时候放在她桌上。不说谁买的,不放纸条,什么都不放。
后来她发现了。有一次她在走廊里遇见他,说:“包子是你买的吧?”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她笑了一下,说:“下次买白菜的,肉的太腻。”
他“嗯”了一声,走了。
第二天,包子还是肉的。
但第二天,他没放她桌上。他放在自己办公室,等到中午才拿过去。这样就不会被她撞见。
她后来再也没问过。但每次他放,她都吃。吃的时候会笑一下,然后继续看卷宗。他从门口路过,能看见那个笑。
就那么一下。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包子铺的老板娘还在收摊,没注意到他。他走过去了,脚步声被雨声盖住。
走了几步,他又想起一件事。
——她已经两年没吃过这家的包子了。
回到家的时候,他全身都湿透了。
外套、裤子、鞋,没有一处干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脸往下流。他没急着擦,就站在门口,看着屋里。
屋里的摆设和他出门时一样。沙发、茶几、电视、书架。所有东西都在原位。但看起来就是空。
他把湿衣服脱了,扔在卫生间的脏衣篓里。然后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窗台上放着一块旧表。
上海牌的,他爸留下的。表带换过三次,最早那根是皮的,早就烂了。现在是帆布的,灰蓝色,他去年换的。表盘上有几道划痕,玻璃面磨花了,但指针还在走。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下午三点十七分。
他把表放下,继续看雨。
这块表是他爸出事那天戴着的。后来有人从现场找回来,交给他妈。他妈收了很多年,等他考上警校那年,拿出来给了他。
“你爸的,你戴着吧。”
他就一直戴着。戴了二十二年。表带换过三次,表盘从没修过。那些划痕,有些是他爸留下的,有些是他自己磕的。他没想过去掉,也去不掉。
就像有些事情,去不掉。
手机又响了。
他走过去拿起来,是短信。陌生号码,没有备注。
【齐瑞,明天上午九点,来一趟市局。有些情况再核实一下。】
他看了两遍。短信很简短,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就是一个通知。
他刚把手机放下,手机就又响了一声。
是陆铭:【我陪你去?】
看来消息已经传的很快
他打了三个字:不用。
这次发出去了。
陆铭又回:【有什么事随时给我电话。】
他没再回。
明天去市局。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能是最后一次问话,可能是新的调查方向,也可能只是例行程序。他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会不会在那里遇见什么人。
市局那栋楼,他去年来过。调去市局之后,她在那边上班。但他从来没去过。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们分手那天,她说:“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的。”
他知道她不是真心的。他知道她只是太生气了。但他也知道,从那以后,他们之间就有了一道墙。他亲手砌的。
所以他从来不打听她的消息。不去她可能出现的地方。不问她过得怎么样。
她应该过得很好。她那么优秀,市局那么重视她,肯定比在他身边强。
他这么告诉自己。说了两年,说到自己都快信了。
但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会想起一些事。想起她笑的样子,想起她生气时抿嘴的样子,想起她睡着时那缕翘起来的头发。想起很多年前,她端着饺子站在他家门口,问他“你哭了”。
那时候她十一岁,他十八岁。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往后二十多年的人生,会被这个端着饺子的小女孩填满。
那时候他也不知道,有一天他会亲手把她推开。
雨还在下。
他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的水纹。那道水纹流下来,又一道流下来,一道接一道,怎么也流不完。
手机在茶几上,黑着屏幕。
那条短信还在里面。
明天去市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市局那栋楼,她会在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按回去了。
不会的。她怎么会知道他去。就算知道,她也不会出现。她不会想见他。他也不会想见她。
不对。他想见她吗?
他不知道。
窗外的雨慢慢小了,停了。天边有一点点亮,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点光。
他看了一眼那道光,然后转身去洗澡。
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上眼睛。
那些画面又来了。
——她端着饺子站在门口,问他“你哭了?”
——她坐在他家客厅,歪着头听他讲题。
——她在KTV外面吻他,说“我会让你看到我的认真”。
——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问他“要不要试一下”。
——她站在他办公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说“那我们就分手吧”。
最后一个画面停在那里。
他睁开眼,把水开到最大。
热水冲在身上,有点烫。他没躲。
因为他已经两年没见过那个人了。
两年。
七百多天。
他不知道她在哪,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
他只知道一件事。
明天去市局。
市局那栋楼,她可能在。
也可能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