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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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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
一个普通的午后。
梦中。
“秦穆寒,不要,别丢下我一个人……”
寒风凛冽的悬崖边,秦穆寒决绝地转过身去,风卷残夜——
冷。
细碎的石子路上。
陆晚阳用尽浑身力气,手脚并用地努力爬向他,粉白如瓷的手掌被碎石划破,渗出鲜红血液,就像冷夜中绽放的红梅。
但她不敢停下。
被打残的双腿每每一使劲,从脚掌到大腿都传来剜心的疼,她咬紧牙关,一寸一寸地爬行着。嘴唇被咬破了,她丝毫没感觉到疼,眼里心里只想立刻去到他的身旁。
奈何天不遂人愿。
无论她怎么挣扎、努力,终究赶不上他的脚步。
“陆晚阳,如果有来生,我希望,再也不要遇见你。”说完,他便纵身一跃,坠入无底深渊。
“不!秦穆寒,不要!呜呜呜,不要……”
撕心裂肺的哭泣,将陆晚阳从梦境中拉回现实。
剧烈波动的情绪,使她忍不住啜泣,她紧紧攥住心口处的校服,那里像堵了块巨大的铅块,使她上不来气。
抬眸中,熟悉的轮廓映入眼帘。
他还在!
强烈的失而复得感和惊喜碾压过无边无际的恐惧,陆晚阳不自觉地紧紧攥住他的校服,生怕他会像梦里那样,在她无法触及的地方,离她绝然而去。
“秦穆寒!”她大声喊他,声音带着沙哑。
坐在前方的秦穆寒猛然被她拖拽,校服领口勒住他的脖颈,使他噎了口气。他扭过头来,黑冷的眸子里满是疑惑和不悦。
“我撤回!”
梦的力量还在长驱直入地支配她,就好像那不是梦,是他们会真实经历的未来。
自出生到现在,陆晚阳还是头一次如此声嘶力竭地对着谁喊叫。她的声音里,饱含着历经世事的沧桑,在那层颤抖的余音里,是不甘,更是不舍与疼惜。
校园喇叭里回荡着莎拉?布莱曼演唱的《Scarborough Fair》,歌曲悠扬婉转,将每间教室的角角落落都铺满了淡淡的忧伤和浅浅的梦幻。陆晚阳的声音一出,几乎盖过了广播音乐,大到整间教室都能清晰听见。
秦穆寒双眉微蹙,将她从头到手扫了一遍。
“叮铃铃,叮铃铃。”
上课铃响,陆续走进教室的同学在听到陆晚阳的那声吼之后,纷纷朝她看过来,满眼惊讶。有人在看到她那泪眼婆娑的模样时,掩面嗤笑:“陆晚阳怕不是学得走火入魔了吧?”
“绝对是的。”
“诶,要我说,她是不是喜欢上了秦穆寒?”
“就凭她一个学渣,也配?!”
众人的声音和目光都在朝她汇聚,陆晚阳恍然惊觉,刚才自己看数学题不小心睡着了,短短十来分钟时间竟然做了个比一辈子还长的梦。
是噩梦。
虽说是梦,但那梦境过于真实,以至于她觉得此时在教室里的时刻才是在梦里。
“秦穆寒,我撤回昨晚的话。”
抬手拭干眼泪,陆晚阳将他的衣服抓得离自己更近些,好像那样就能将他从悬崖边拉回来,将他们两人的命运拉到正常的轨道。
她凑上前去,压低声音,用一种恳求的语气求他。
蓄着眼泪的双眸,雾色迷离般地透出几许楚楚可怜来,这跟平日里阳光灿烂的她,还真是不同。
“呵——”
秦穆寒注视了她几秒,毅然扯过自己的衣服,带着讥讽的语气:“耍我很好玩?”
说完,他便转过身去,随机打开一本书,漫无目的地翻起来。
“不,我……”陆晚阳没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她以为,撤回昨晚上的那件事,他们就能重归于好。或者说,至少能回到朋友的状态。
挂着泪痕的双手伸在他背后,两手空空。
陆晚阳只觉得自己的内心像被什么剜了下来,空空落落,飘飘荡荡的。她心慌意乱,总想抓住什么,但好像她想抓住的东西正从指尖溜走。
不。
不该是这样的。
方才在梦境里,她也是这样抓了个空。
所以他们,从此以后真的会走到梦中那般田地吗?
决不能。
决不能让那个最坏的结局发生!
“秦穆寒,”她使劲伸手去够他的衣服,小心谨慎地只敢捏住一点点衣料。她颤抖着手,轻轻地拉了拉,声音低低地求他原谅,“我,我真的……”
“错了”二字还没说出口,秦穆寒就转过身来,眸光中淬着寒冰。
这样的目光,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她还记得高一开学当天,他冷冷地走进教室,孤零零地坐在角落里,有人想跟他做朋友,他就用那双渗着寒意的眸子看过去,吓得那人连退了好几步。
那会儿很长时间内,秦穆寒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
班上没有人敢靠近他,但他成绩科科第一,是老师和校领导最看重的人。
有人说他是神,有人说他清高无趣。
所有的评论,似乎激不起他半分的情绪,这种冰冷的回应,使人在经过他身边时选择绕道而走,他们害怕他像新闻中所提到的那种心理变态的冷漠杀人狂魔,万一哪个不小心蹭到了他的桌角或书本,就小命不保。
所以大家都在背后,悄悄讨论他的出身。
有人说他是商业巨擘秦荣发的宝贝儿子,又有人说他是谁谁谁的私生子。
至于事实真相,无人可知。
自打上高中这两年多来,从没有谁见过秦穆寒的家人,也从没见他交过什么知心朋友。
所以。
他很可能就是哪家的私生子。
或者。
是被人收养的孤儿。
听到那些谣传,陆晚阳觉得他有些可怜,想试着去了解他,但听人说,他拳脚功夫十分了得,有个同学激怒了他,他硬生生地把那同学的手给掰断了,她吓得看都不太敢多看他两眼。
他们之间产生交集,是在大一下学期,始于一些普通的日常。
其实像秦穆寒这样性格清冷的人,随着他在学校待的时间越长,避他如避瘟神的人变得越来越少。
并非他变得爱说爱笑了,而是学习成绩和优越的外形。
他长得高,五官冷绝,微分碎盖半遮住粗黑浓眉,高高的眉骨下缀着的墨色瞳仁如冰封万年的寒潭,使人不敢看又想看。如此长相已是人间绝色,偏偏眼尾带着微微上扬的弧度,如同寒冰间遗漏的一丝天光。
那丝天光,勾动着万千少女的心。
几年来给他送情书的女孩,只多不少,但他每次收到情书生都怕脏了自己的眼睛,直接把它们丢进垃圾桶。
南中有句话流传甚广:有多少女孩哭晕在厕所,就有双倍的人想要往他身上凑。
对此,他都冷眼视之。
只有对陆晚阳,他是不同的。
这份心意,他藏得很深,甚至连她自己都尚未察觉。若不是发生了那件事,他是不打算把那句话写给她的。
此时走进教室里的同学越来越多,氛围也越来越安静,只见秦穆寒站起身,兀自朝教室外走去。
他身高腿长,三两步就从教室后排走到了门口。数学钟老师见到他,慌忙扶了扶眼镜,侧身为他让路。
“钟老师给秦穆寒让路?”
“这是什么鬼畜剧情?”
教室里,大家都小声地议论起来,唯有陆晚阳望着他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直到他消失在走廊拐角的尽头。
“他咋会这么生气呢?”
陆晚阳皱眉,懊恼无比,心中的疑问一个比一个大,以至于这节数学课都没听进去。
数学是秦穆寒的强项,上不上课对他来说都没半点影响,但陆晚阳不一样,她本就偏科,数学学得稀烂,落下一节课对她而言,是致命的。
自中午起,她心里始终堵着那个瘆人的梦,半点知识也学不进去。
如果梦里的一切会因她昨晚的选择而成真,她现在做得再好又有什么用呢?
不行,她必须要改变那个结果!
下课后,陆晚阳急匆匆地跑出教室,朝着秦穆寒之前去的方向,试图找到他,当面把话说清楚。
今日不同以往,陆晚阳跑遍了学校的角角落落,尤其是他常去的几个地方,都没发现他的踪影。
这——
他怎么到图书馆来了?
以前他可从不来这儿的,他说,天天只知道死读书的,都是呆子。
相隔开一片绿化带,她就那么看着他。
此时秋风乍起,带着几许寒凉,几许萧瑟,它吹过片片金黄色的银杏叶,茂盛的树叶间簌簌作响。偶有那么几片金色叶子飘落下来,洋洋洒洒地落到他的脚边,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为所动。自始至终,他都单手插兜,慵懒地斜靠在百年银杏深棕色的树干上看书,那双好看的眉微微蹙着,似乎在思考书中的什么内容。
几米开外的地方。
此时的陆晚阳正踌躇着,不知该如何向他开口。
是说她做了一个噩梦,梦里的他和她很相爱,但因彼此错过,最终所托非人,都遭到了这份感情的强大反噬,以至于一死一伤?
还是说,她其实是有点喜欢他的,但她身不由己?
不行,她并没有喜欢上他。
而且说这些,他肯定不会相信。
那就直接跟他说,一切都是误会?
正在被各种情绪撕扯时,秦穆寒侧过身看向她,他的眸子漆黑如夜,里面像装着整个宇宙,又像装着无声的愤怒。
被他那么一看,陆晚阳完全乱了套。
脑袋里混乱得如同天地混沌初开时那般,毫无章法,毫无逻辑。
秦穆寒合上书,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什么话也没说,便从她身旁径直离开。
“秦穆寒。”
他路过的风吹起她的发丝,让她感觉他就是风,是一缕抓不住的风,她鼓起勇气喊住他。
“我,我做了噩梦,梦见你跳......”
她刚想把梦里发生的事都告诉他,却发现这么说有多离谱。她硬生生地把“崖”字吞进肚子,重新组织语言:“梦见你出了事,能不能……”
还没说出“原谅我”三字,秦穆寒便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