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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死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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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煜是在医院的走廊里看到那具遗体的。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的医院。只记得手机响了,接起来,那边是警察的声音:“请问是谢煜先生吗?温文钰先生的紧急联系人写的是您。请您来一趟市医院,有件不好的事要告诉您。”
不好的事。
什么不好的事?
他开车的手一直在抖。闯了几个红灯,他不知道。被多少人骂,他听不见。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见到他。
可当他推开太平间的门,看见那张盖着白布的病床时,他的腿软了。
“谢先生,”旁边的警察说,“今天下午三点二十分,江北路段发生一起严重车祸。一辆失控的货车冲上人行道,温先生当时正好路过。我们调了监控,他……当场就不行了。”
当场就不行了。
谢煜站在原地,听着这些话,一个字都听不懂。
什么叫当场就不行了?
他三天前还见过他。他站在那个仓库里,对他说“我要去做一件事”。他亲了他一下,说“这就是真心”。他说“等我走了之后,你再去看”。
走了。
走了是这个意思吗?
“谢先生?”警察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您还好吗?”
谢煜没理他。
他走过去,一步一步,走到那张床边。
手伸出去,掀开白布。
他看见了那张脸。
那张他看了无数遍的脸。眉眼还是那样温润,嘴唇还是那样薄薄的,只是闭着眼睛,再也不会睁开。
脸上有伤。车祸留下的伤。
可他还是认得出来。
是他的哥哥。
是温文钰。
谢煜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一分钟?一小时?一天?
他只知道,他不能动。
因为他一动,这一切就会变成真的。
可他不动,它也是真的。
“谢先生,”警察又说话了,“我们需要您确认一下身份。这是温文钰先生吗?”
谢煜张了张嘴,想说“是”。
可他发不出声音。
他又张了张嘴,还是发不出。
他站在那里,像个失了声的哑巴,看着那张永远不会再睁开的眼睛,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警察叹了口气,在旁边等着。
过了很久,谢煜终于点了点头。
就点了一下,很小的幅度。
然后他弯下腰,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跪在了那张床边。
他握住那只手。
凉的。
他记忆里那只手,总是温热的。牵着他的时候,摸他脸的时候,被他握着的时候,都是温热的。
可现在,凉的。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想用自己的温度把它捂热。
捂不热。
怎么都捂不热。
“哥哥,”他终于发出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你醒醒。”
没有回应。
“你睁开眼看看我,”他说,“你看看我。我求你了哥哥,别丢下我,别丢下我。”
没有回应。
“你说过让我等你,”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说等一切都结束了,你会回来的。我等着呢。我等了三天。你为什么不回来?”
还是没有回应。
谢煜跪在那里,握着那只冰凉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想起三天前那个夜晚,温文钰站在仓库里,看着他说“我要去做一件事”。他想起那个吻,那个眼神,那句“这就是真心”。
那是告别。
他当时就知道那是告别。
可他没想到,是这种告别。
“你为什么不说?”他问那张永远不会再回答的脸,“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去死?你为什么不让我陪着你?”
没有人回答他。
太平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他自己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扑通。
那颗心还在跳。
可温文钰的心,已经不跳了。
“你知道吗,”谢煜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这辈子,做过很多坏事。骗过人,害过人,利用过人。可我从来没后悔过。”
他握着那只手,握得很紧。
“只有一件事,我后悔了。”
他的眼泪又落下来。
“我后悔骗你。后悔利用你。后悔没有从一开始就对你好。”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那只冰凉的手里。
“哥哥,你听见了吗?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没有回应。
永远不会有回应了。
那天晚上,谢煜没有离开太平间。
他就那样跪着,握着那只手,说了一夜的话。
说他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夜晚。说他发现他有病的时候有多高兴。说他借着治疗的名义靠近他的时候,心里有多紧张。说他后来喜欢上他的时候,有多害怕。
说他后悔。
说他爱他。
说他想跟他一起走。
天亮的时候,有人来把他拉走了。
他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被拉去了哪里。他只知道,当他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他躺在一张床上,窗外是白天。
他坐起来,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
可他觉得冷。
那种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怎么都暖不过来。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那只手,昨晚还握着温文钰的手。
他抬起手,放在眼前看。
看着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哥哥,”他轻声说,“你走了,我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阳光正好。
可他的世界,已经塌了。
之后的日子,他不知道是怎么过的。
他不吃饭,不睡觉,不说话。就坐在那间小公寓里——温文钰留给他的那间小公寓里,抱着那件外套,一动不动。
有人来看过他。林晓来过,徐浩然来过,谢家的人也来过。他们说什么,他听不见。他们做什么,他看不见。他就那样坐着,像个没有灵魂的空壳。
有一天,他忽然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头发全白了。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想起温文钰说过的话。
“我爱的那个谢煜,笑起来最好看。”
他试着笑了一下。
镜子里那个人,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又试了一下。
还是难看。
他试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怎么笑都不好看。
他忽然蹲下去,抱住自己的头,无声地哭起来。
哥哥,你看不见我笑了。
你看不见了。
永远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温文钰站在他面前,还是那副淡淡的、疏离的样子。
“谢煜,”他说,“你还好吗?”
谢煜冲过去想抱他,却抱了个空。
温文钰退后一步,看着他。
“别这样,”他说,“你要好好的。”
“没有你,我怎么好好的?”谢煜问。
温文钰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心疼。
“你会走出来的,”他说,“时间会冲淡一切的。”
“不会的,”谢煜摇头,“不会的。你走了,我的时间就停了。”
温文钰没说话。
他就那样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那只手,是温热的。
“谢煜,”他说,“忘了我吧。”
谢煜猛地惊醒。
窗外,天已经亮了。
他坐在床上,摸着自己的脸。
脸上有泪痕。
他想起梦里的温文钰,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忘了我吧。
他笑了一下。
“哥哥,”他轻声说,“你要我怎么忘?我又怎么能忘?”
他把那件外套抱得更紧了。
深深汲取着温文钰残留的,那几乎已经淡得不可闻的味道。
“等我了解完那些事,我就来陪你,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