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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来了 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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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夏的太阳悬在西天上,烧得整片马场的土地泛出干燥的白气。
午后三点多,一天里最熬人的热浪还没有退去。塑胶跑道外围的白杨树叶被晒得蔫蔫的,叶片边缘微微卷曲,风刮过来的时候,只有沉闷的沙沙声响。空气里混杂着干草、马汗、泥土还有一点点马匹排泄物的味道,这股气味高雄早就闻习惯了。
高雄,二十六岁,身高一米八三,皮肤是常年在户外晒出来的深小麦色,手臂肩膀布满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他不是健身房练出来的那种夸张块头,是长年跟马匹打交道,牵马、备鞍、驯马、扶人上马,一点点磨出来的力量。手掌很厚,指节粗大,掌心布满一层薄薄的老茧,那是缰绳、马鞭、马鞍扶手日复一日磨出来的印记。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速干短袖,黑色耐磨工装长裤,裤脚塞进高帮马靴里。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往下淌,滴落在干燥的泥土上,“滋”的一声,转瞬就被高温烤干,只留下一点浅淡的湿痕。
马场坐落在城郊,远离城市高楼,放眼望去是大片平整的草地与围栏。这里算不上什么顶级豪门私家庄园,就是一座中小型商业马场,接待亲子体验、马术兴趣班,也做一些基础马匹调教。薪资不算很高,但胜在自由。高雄在这里做教练已经四年。
“高教练!这匹小马又闹脾气了,不肯进圈!”
远处传来同事老周的喊声,打断了高雄短暂的放空。
高雄抬起手,用胳膊肘蹭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抬眼望过去。围栏内侧,一匹棕红色的半血小马正拧着脖子,前蹄不停刨土,打着响鼻,抗拒饲养员想要把它牵回马厩的动作。马蹄刨起阵阵黄土,飞扬在空中。
“来了。”
高雄应了一声,迈步走过去。马靴踩在土地上,发出踏实的踩踏声。
他走路姿态和普通人略有区别,腰背习惯性挺直,重心稳,那是常年骑马留在身上的印记。靠近躁动的小马时,他没有快步冲上去,脚步刻意放缓,呼吸放得平稳。马这种动物,对人的情绪、心跳、脚步震动极度敏感,人越是急躁慌乱,它就越发躁动不安。
“好了,安静点。”
高雄声音压得很低,语调平缓,没有呵斥。他没有直接伸手去抓缰绳,先站在马的侧前方,避开马前蹄能够踢到的范围,目光平视马的眼睛,慢慢伸出右手,手背向前,让小马主动过来嗅闻他的气味。
马儿鼻孔翕动,粗重的喘息渐渐平复几分,不安地晃了晃脑袋。
高雄顺势接过笼头缰绳,指尖稳稳扣住,不拉扯,不硬拽。
“又嫌太阳大,不想回棚子是吧。”他低声嘀咕,像是跟老朋友说话。右手轻轻抚过马的脖颈,手掌顺着皮毛往下摩挲,安抚紧绷的肌肉。
小马耳朵来回转动,刨地的动作慢慢停下,不再剧烈挣扎。
老周站在一旁松了口气,擦了擦满头大汗:“也就你能搞定这倔家伙,刚才两个饲养员都拽不动,差点被它蹬一脚。”
“马跟人一样,吃软不吃硬。越逼它,反抗越厉害。”高雄淡淡说道,手上轻轻带动缰绳,引导着棕红小马缓步向着马厩方向走去。
高大的身影和马匹并肩而行,夕阳把一人一马的影子拉得很长。
把小马稳妥安置进马厩,关好栅栏,检查一遍饮水槽和草料,高雄才退了出来。马厩里面阴凉不少,充斥浓厚的干草气味。几十匹马分栏休憩,偶尔传来几声低沉的嘶鸣。
走出马厩,外面依旧热浪滚滚。
高雄走到场边简易休息棚,拉开折叠椅子坐下来。桌上放着一个大容量不锈钢水杯,杯壁已经被温热。他拧开盖子,仰头大口灌下大半杯凉白开,冰凉的水流滑过喉咙,稍稍驱散浑身的燥热。汗水浸透短袖,后背一大片深色湿痕紧紧贴在皮肤上。
休息棚视野开阔,可以完整看见整片训练场地。几个学员正在教练带领下慢步遛马,大多是周末过来体验马术的普通人。小孩子坐在马背上,既兴奋又紧张,时不时传出清脆的笑声。
高雄目光望着奔跑的马匹,思绪慢慢飘远。
他的生活,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日出而忙,日落才能稍作歇息。喂马、梳毛、备鞍、调教马匹、带学员上课,处理马匹闹脾气受伤,整理马具,打扫马厩。日复一日,四季轮转。
外人眼里,马术教练听起来挺潇洒,骑骏马,沐浴阳光。只有真正身处其中才知道这份工作的辛苦。严寒酷暑都要守在户外,手上经常会被缰绳磨出水泡,偶尔还要承担被马匹踢伤、摔伤的风险。工资不算丰厚,除去房租、日常开销,存不下太多钱。
二十六岁,说年轻不算年轻。
身边同龄的朋友,有的已经结婚成家,有的在城市写字楼里面打拼事业。反观自己,大半青春耗在这座城郊马场,每天打交道最多的是马。
不是不迷茫。
很多夜晚下班之后,独自开车返回出租屋,躺在床上,他也会忍不住思考以后。总不能一辈子待在马场当教练。年纪再大一些,身体精力下降,这份高强度户外工作还能做多久?转行又能去干什么?自己没有亮眼学历,没有其他拿得出手的过硬技术。
现实如同一张细密的网,隐隐压在肩头。
可他又真心喜欢马。
喜欢坐在马背上,风从耳畔呼啸而过的感觉。当你取得一匹烈马的信任,一人一马心意相通,驰骋在旷野之上,那种自由,是城市高楼里面永远体会不到的。
这份热爱,和现实的困顿,一直在他心里面拉扯。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两下,把他从思绪里面拽回来。
掏出来点亮屏幕,是朋友发来的消息,分享短视频。视频片段是影视剧剪辑,《庆余年》的混剪。
画面里面,五竹蒙着双眼,手中铁钎翻飞,快得只剩残影,所向披靡。紧接着镜头跳转,上杉虎手持长枪,悍勇冲锋,枪势狂暴,横冲直撞无人可挡。再一转,燕小乙立于高处,弓弦轻响,羽箭破空千里,杀机暗藏。
高雄靠在椅背上,指尖滑动屏幕,看得有些出神。
这三个人,是他看剧印象最深的武人。
五竹,没有花哨招式,纯粹速度、本能,一柄短钎,近乎无敌。上杉虎,力量型猛将,长枪大开大合,悍不畏死,沙场之上一往无前。燕小乙,天下第一神箭手,不靠目视,凭听觉感知万物,一箭可以决定生死。
枪、钎、箭。
远可狙杀,近可搏命,冲锋陷阵也所向披靡。
“要是现实里能拥有这三个人的本事,那该多爽。”高雄忍不住低声笑了笑,自嘲地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