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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祈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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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夏的胸口抵着一团毛茸茸、热乎乎的东西,像是某种大型犬的肚皮,又软又暖,还伴随着极其不规律的震动。他睡得迷迷糊糊,只觉得呼吸不畅,烦躁地伸手推了一把。
“别动……”那团东西哼哼唧唧地抗议了一声,甚至还往他怀里拱了拱。
祈夏皱着眉睁开眼,视线在昏暗中聚焦了半天,才看清压在他胸口的哪里是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分明是江池野那颗乱糟糟的脑袋。这家伙不知什么时候把脸埋在了他的胸口,半张脸陷在枕头里,露出的半张脸红得滴血,嘴里还嘟囔着含糊不清的梦话。
“你平时看着瘦得跟个竹竿似的,怎么扛起来……那么重。”祈夏忍着宿醉后脑袋里像是被电钻钻过的剧痛,一把薅住江池野的头发,试图把他的脑袋从自己胸口移开。
江池野吃痛,迷迷瞪瞪地抬起头,眼神涣散地盯着祈夏看了三秒,才像是认出了他是谁。他甩了甩脑袋,试图摆脱祈夏的“魔爪”,嘴里骂骂咧咧:“你他妈……才重。我那是精瘦,懂不懂?那是肌肉含量高。”
“肌肉含量高能压死人?”祈夏感觉自己肋骨都要断了,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痛得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你昨晚是不是背着我跑了八百米?”
“差不多吧……”江池野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环顾四周。这是一间标准的大床房,窗帘拉着,房间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气、烟草味,还有一股淡淡的、属于祈夏身上的冷杉沐浴露的味道。床单凌乱不堪,被子早就被踢到了床尾,地上散落着两人的鞋子,还有那只早已空了的酒瓶。
记忆像断了线的珠子,稀碎地涌入脑海。
酒吧里的那场“鸿门宴”,两人为了争最后一口酒,嘴对嘴地抢……然后是回酒店?怎么回来的?
江池野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扣子崩开了两颗,领带歪在一边,裤子还在,但皮带扣敞开着。他又看了看祈夏,情况比他好不了多少,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抽了出来,领口敞开着,露出一片冷白的胸膛。
“你不行啊……祈夏。”江池野重新瘫回枕头上,胳膊甩到床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地板,语气里带着几分醉后的酸气,“你才喝了那么点儿……就醉了,走路都飘。难怪苏木……看不上你,太弱了。”
祈夏正按着太阳穴试图缓解疼痛,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酒精的作用下,他的理智防线崩塌,平日里那些藏在心底的刺此刻都被勾了出来。他转过头,眼神凶狠地瞪着江池野,一把伸手过去,手掌盖在江池野脸上,用力捂住他的嘴。
“你脸上……烫得都能煮鸡蛋了,你以为……你没醉?”祈夏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口沙砾,“你还说我弱?昨晚是谁抱着马桶吐得像个三百斤的胖子,求我别走?”
“我没醉……”江池野拨开他的手,像个典型的醉鬼一样摆摆手,“我千杯不倒。那是生理反应,懂不懂?生理反应。”
“管你是千杯不倒还是一杯就倒,”祈夏冷笑一声,身体前倾,逼近江池野,眼神里带着几分报复性的快意,“反正苏木……不喜欢你。她喜欢女人,你听不懂人话吗?”
杀人诛心。
江池野被这话噎得够呛,他搓了搓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酒精让他变得异常感性,眼眶甚至有些发红。他喃喃着苏木的名字,像是陷入了某种悲伤的回忆:“我突然想起来,祈夏……我特么因为你,当年连班花的表白我都拒绝了。”
祈夏愣了一下,酒意醒了三分:“哈?”
“那时候大三,班花给我写情书,约我去图书馆。”江池野盯着天花板,语气幽怨,“结果你突然宣布要卷绩点,要在年级排名上压我一头。我为了跟你抢那个第一,把情书扔了,跑去图书馆刷题了。”
祈夏听得目瞪口呆,随即觉得荒谬又好笑:“你以为……只有你惨?”
他扯了扯领口,那里还残留着昨晚被江池野“非礼”时的凉意。
“毕业的时候……我收出来几十封情书,就为了和你卷……我连拆信的时间都没有。”祈夏靠回床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那时候多少人说我高冷,说我目中无人。我特么哪是高冷,我是忙着背解剖图谱,忙着准备你给我下的战书!”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要和我卷?”江池野转过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祈夏,“你家境好,成绩好,你爸是大院长,你妈是教授,你有什么好卷的?”
“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啊?”祈夏反唇相讥,“你爸是商界大佬,你妈是名媛,你放着好好的富二代不当,跑来医院受这份罪干什么?”
“我想当医生不行吗?”
“我想救死扶伤不行吗?”
两个因为卷生卷死蹉跎至今、三十好几还单身的老男人,在酒精的催化下,积压了十几年的怨气终于爆发了。
“你就是看不惯我比你强!”
“明明是你看不惯我比你强!”
也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忽然就扭打成了一团。两人在床上翻来滚去,枕头乱飞,拳脚相加。恨不能直接把对方送去见西天,或者送去急诊科缝几针。
还好脑子不太清醒,眼睛也看不清楚,十下有九下都没打对位置。祈夏一拳打在江池野的肩膀上,江池野一脚踹在祈夏的大腿上,场面一度十分滑稽。
累了半天,两人都瘫软下来。
祈夏的领带早就被扯松了,像个死蛇一样挂在脖子上,扣子也不知道掉到了哪里,露出一片冷白的脖颈,上面还残留着几道红痕——也不知道是谁弄的。他靠着床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鼻梁,试图缓解那股挥之不去的眩晕感。
打了半天空拳的江池野眯着眼瘫在床上喘气,胸口剧烈起伏。他转过头,看着祈夏那副狼狈又带着几分颓废美感的样子,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半晌,江池野似是感慨道:“感情真是玄学。我从来没想过……苏木是同性恋。我一直以为她只是害羞,只是矜持,只是在等我成熟一点。”
“我也没想过。”祈夏放下手,声音低沉,“我一直以为她对我……是有感觉的。”
“所以咱们俩,”江池野苦笑一声,“是不是特傻逼?为了一个不喜欢我们的女人,争了这么多年?”
“是很傻逼。”祈夏赞同地点点头。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江池野大概是觉得酒店的顶灯太刺眼,伸手摸索着,“啪”地一声关了大灯,只剩下床头两盏暖黄色的睡眠灯,给这凌乱的房间镀上了一层暧昧的柔光。
昏暗中,感官被放大。
江池野偏头望向祈夏,忽然想起昨晚在酒吧里那个搭讪的男人,心里莫名涌起一股别扭的情绪。他试探性地开口:“我说……祈夏。”
“嗯?”
“你不会也是同性恋吧?”
空气凝固了三秒。
紧接着,祈夏反手一拳,不偏不倚地砸在江池野的小腹上。
“唔!”江池野痛呼一声,捂着肚子蜷缩起来。
祈夏掰着手指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他半掀眼皮,冷冷地睨了江池野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醉后的狂妄和不屑:“我一米八八,就算是同性恋……我也是1。”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犀利,下巴微扬,带着一种莫名的自信。
如果他此刻清醒,一定会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江池野的胡言乱语带进坑里了。但他现在醉得不轻,脑子里只剩下胜负欲——绝对不能在气势上输给江池野。
好在江池野也醉得半梦半醒,并没有发现他话里的逻辑漏洞,而是极其敏锐地抓住了“一米八八”这个数据,下意识地就要怼回去:“我一米八八点四。”
“我一米八八点四三。”祈夏冷笑,“谁还不会算小数点了。”
“哈,”江池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忽然笑出声,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得意,“我一米八八点四四。我上个月刚体检的,数据准着呢。”
“靠一﹣”祈夏瞪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怀疑,“不可能。你给我看你体检报告。你肯定穿了增高鞋垫。”
江池野也不恼,醉醺醺地掏出手机,三俩下解锁,点开相册里那份名为“年度体检”的PDF文件,晃了晃手机:“自己看,白纸黑字,还能有假?”
祈夏头有点晕,看那小小的屏幕上的数字更是觉得眼花缭乱。他皱着眉凑近了一点,还是看不清。于是,他伸手抓住了江池野握着手机的手,试图把屏幕拉得更近一些。
祈夏的手很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为没有什么肉,还能看见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大概是因为喝了酒,气血都往头上去了,他的手反而有点凉,指尖触碰到江池野掌心的瞬间,后者突然像被电了一下,浑身抖了一下。
“你不要动。”祈夏专注于屏幕上的数据,眉头紧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江池野混混沌沌地看着两只交叠在一起的手——一只苍白修长,一只骨节粗大,皮肤偏小麦色。一种奇怪的电流顺着接触的地方窜遍全身,让他心里莫名其妙开始狂跳。
“扑腾什么。”他一边嫌弃自己没见过世面的心脏,一边带着点力度,把手从祈夏的掌心包围中挣脱回来。
后者中途被打断,不爽地抬眼看向他。几缕刘海因着他抬头的动作微微遮挡在眼前,带着几分平日里少见的凌乱。
江池野才发现,祈夏的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碰掉了。没有了那副金丝边眼镜的遮挡,祈夏那双总是藏在镜片后、显得凌厉又疏离的眼睛此刻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他其实是内双,眼型很好看。因为高度近视,摘了眼镜看东西有些模糊,眼神里带着几分平日里绝不会出现的茫然和柔和。在暖黄睡眠灯的映衬下,那双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显得格外勾人。
这样的祈夏让江池野觉得陌生,酒精让江池野从身体到大脑都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又像是在梦中。他愣愣地盯着祈夏看了一会儿,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移。
祈夏的脸是那种冷白色,衬得脸上那颗泪痣格外清晰。江池野的视线顺着那颗泪痣,滑过鼻梁,停在微微张开的唇上。那嘴唇因为缺水有些干,泛着淡淡的粉色。
祈夏的眼睫颤了颤,半阖着眼,似是有些不耐烦了,他的意识模模糊糊,迷惑了片刻后,偏开了头,避开江池野那过于灼热的视线。
江池野单手撑在枕头上,低头望向祈夏。在他偏头的瞬间,江池野敏锐地捕捉到他脖颈上也长着一颗小黑痣,藏在散开的衬衫领口里,若隐若现。
“我妈说长得白的人就容易长痣,还真是。”江池野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想要去触碰那颗痣。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祈夏皮肤的瞬间,祈夏突然动了。
“热,”祈夏闭着眼,眉头紧锁,把纯白的枕头蹭出了褶皱,分毫不客气道:“去开空调。江池野。”
江池野的手僵在半空,随即悻悻地收回。他听话地爬起来,摇摇晃晃地去摸墙上的空调遥控器。调到二十六度,冷风呼呼地吹出来,吹散了房间里那股令人窒息的燥热。
回来的时候,江池野没有回到自己的那边,而是顺势坐在了祈夏的床边。
他单手支着头,垂眼俯视着仰面躺着的祈夏。他俩刚才在床上一通折腾,祈夏的衬衫早就顺着腰往上卷了起来,露出一截劲瘦的腰线。领口的扣子也散了几颗,露出大片胸膛。
还是梦里的祈夏可爱。
江池野想,不吵不闹,虽然在暖黄色的灯光映照下显得不太真实,但十分赏心悦目。他忍不住伸出手,想要去摸摸祈夏那张总是冷着的脸,看看是不是也是软的。
“江池野…”
男人的声音有点哑,还有点清冷,淡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江池野的手僵在半空,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他想,妈的这梦也太劲爆了。我竟然梦到了祈夏叫我名字?
他壮着胆子,指尖终于触碰到了祈夏的脸颊。皮肤很凉,手感很好,像是上好的瓷器。
“嗯?”江池野鬼使神差地应了一声。
祈夏并没有睁眼,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微微翕动:“江池野……你别动。”
江池野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手,整个人僵在床上。这不是梦?他清醒了?
他屏住呼吸,看着祈夏的反应。然而,祈夏说完那句话后,就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原来是在说梦话。
江池野松了一口气,随即又觉得有些失落。他重新躺回床上,侧过身,看着祈夏宽阔的背影。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照在祈夏的发梢上,泛着淡淡的金色。
江池野忽然觉得,这样的早晨,虽然荒唐,虽然狼狈,但似乎……也不算太坏。
至少,他们还在彼此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