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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苦海 “我的叔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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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蓓的名字,是爸爸取的。
从小到大,家人朋友都喊她佳佳。
唯独一个人,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固执地只喊她佳蓓。
佳蓓从听得浑身难受到越听越习惯,习惯到有人喊她‘佳蓓’,她都下意识以为是李景越。
后来她问过他,为什么只喊她佳蓓。
“为什么喊你佳蓓?”餐桌对面的李景越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含着让佳蓓着迷的微笑,抿了口红酒才作答,“你就说我每回儿去张家,叽叽喳喳得满屋子都是喊佳佳的,不喊你佳蓓,你怎么知道是我在找你?”
那天的眩晕感,那实在的心脏空拍,佳蓓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
明亮的路灯下,亮银色的车漆反射着低调又奢华的光泽。
男人推门下车,盯着不远处阶梯上身影交叠的男女,风雪寂静处,真像一对携手共进、共克艰险的璧人。
他顺手摔上车门,接过助理递来的伞,大步朝那对男女走去。
“佳佳。”
李景越在台阶下方站定,看着还半倒在那个陌生男人怀里的佳蓓,脸色晦涩难辨。
佳蓓艰难地攀着谢明辉的胳膊,不知哪个方向的风刮过,她不自觉地颤抖。
阶梯下的人,话语像命令又像催促:“佳佳,过来。”
佳蓓盯着李景越空着的那只手,就那样垂在身侧。
她冷笑一声,没理会台阶下的人,也没回应身边人的疑惑,干脆依靠自己的双手撑着布满了浅浅积雪和细碎杂质的台阶借力起身。
佳蓓轻轻拍打着衣摆上的污渍,整理完毕后挺直了腰背,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景越。
李景越的视线,随着佳蓓的动作慢慢上移,他举着的那把黑伞像一道缓慢的幕布,揭开了佳蓓熟悉的面容。
佳蓓微垂着眼,看着伞下逐步露出的精致五官,她不禁在内心感叹时光真是双魔术手,李景越脸上曾经还有的少年意气竟然已经找不到半点痕迹。
他一如她想象的成熟冷峻。
连眼前飘过的雪花都恰到好处,软化得他那双冷漠疏离的眼眸里,竟有淡淡的愁。
海潮集团大楼楼顶的探照灯准点定时自动开启,周围突然亮如白昼,即使灯盏离了佳蓓垂直距离几十米,她还是恍惚听见砰得一声巨响。
随着光照亮起,她下意识地缩了肩膀。
佳蓓的反应,惹得李景越嗤笑,她听见他说:“怎么还是那么胆小。”
佳蓓咬了咬后槽牙:“和你很熟吗?”
李景越盯着佳蓓的表情,忍不住失笑又摇头,长吁短叹的样子:“几年不见,这是真和我没关系了,张佳蓓,够狠心的啊。”
先是佳佳,现在又是连名带姓的称呼,要不是有外人在……佳蓓紧了紧袖口里的拳头。
谢明辉站在佳蓓身边,注意到佳蓓含怒的表情,他略微吃惊。
他还是第一次感受到佳蓓如此外露的情绪。
从他认识佳蓓开始,她就像面平静的湖泊,哪怕朝里面投入一颗巨石,也只有小小的涟漪暗示刚才的确发生过一场意外。
而现在,她不再是一面湖,而像一张泛着白光的蓝色锡纸。
她因为台阶下的那个不凡的男人产生的褶皱,全部暴露在了雪夜里。
谢明辉想起佳蓓和他谈起的感情经历,两段都是校园恋爱。
一段高中,一段大学。
既然是高中早恋,那大概率是同学,下面的男人看着不像是佳蓓的同龄人,甚至比他还要年长些。
那是佳蓓大学里那位?
也不像啊,佳蓓大学在北城读的,这人车子是江城本地牌照,还是串连号……
谢明辉视线来回在佳蓓和男人之间穿梭,还没等他才想出个结果,佳蓓先开了口。
“这样吗?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这么说我了。”
“又说气话了,佳佳。”
佳蓓只觉得气血上涌,但她努力克制着脾气,生怕在下面那位八风不动的男人面前先破了功。
“你怎么来了?”佳蓓调整了呼吸。
李景越微仰着头看着台阶上的佳蓓,她背后的灯光描摹了一圈轮廓光,好似神女。
就连胸前垂着的弧度好看的卷发,他也能猜到一定散发着橙花气味。
佳蓓身上还带着那股书卷气,只是周身散发的气质已和几年前大不相同。
异国的求学生涯像给佳蓓骨脊里增加了奇异的养料,这颗他以为离了他就会枯萎,就会风雨飘摇的花骨朵,终究还是蓬勃生长。
他不再逗她:“你不是前几天就知道我要回来了吗?”
是,前天回林檎街那头吃饭,张嘉丽也在,席间提了嘴李景越要回来的事情。
佳蓓知道他要回来,更知道他回来的理由。
总之一切与她无关就是了,人家回来是处理张嘉丽的事情的。
她才不会自作多情什么。
佳蓓突然失去了耐心,不想再在这冰天雪地里和已经划入陌生人范畴的人多牵扯什么。
她深吸了几口气,试图用生理上的冰冷盖过精神上的痛苦。
还没开口,台阶下的人突然大步跨过他们之间的阶梯,站在她下一节台阶的位置,伸手握住她的胳膊,轻巧地就把她拉到了他的身边。
谢明辉也没反应过来李景越的动作,刚准备拦,先碰撞在一起的却是头顶的两把伞,对方手里那把伞的反作用力,轻易地就把他推开了。
抖落了一地的雪。
佳蓓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想挡开自己和李景越的距离,可刚碰上他的大衣前襟,掌心传来的刺痛就令她不自觉地嘶了一声。
李景越一如多年来待她,关切地问:“是手受伤了?”
佳蓓不理他,只摊开双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右手掌根的部分还有些污渍,混着淡淡的血迹。
佳蓓皱起了眉头,她向来不喜欢这样,她不能忍受自己周身有这种不堪。
她突然记起纸巾在包里,刚想回头找谢明辉要回她的托特包,左手就被塞了一把伞柄。
伞柄皮质表面依旧残存的体温,就像刚被打进皮肤的抗生素,沿着血管一路攀爬过她的肌肤,和她所有的苦痛抗争、厮杀。
佳蓓轻启双唇,随着李景越轻轻握住她右手的动作,她小口小口地吸入着冷空气。
她的右手指尖,就那样被那只温暖的手包裹着,轻轻地托举着,是熟悉的干燥。
李景越用手帕轻轻擦拭着她的掌心:“怎么这么不小心。”
听了这话,佳蓓立马缩了手。
李景越牢牢地抓住她:“别闹。”
说着,甚至低头朝伤口处轻轻吹了一口气。
吹得明明是手,佳蓓却觉得背脊酥麻过电。
尤其是李景越抬头时从下往上挑出的眼神,她太熟悉了。
可是她拿不准,拿不准李景越究竟想干什么。
“佳佳,这是……”
谢明辉的话打破了两人间拉锯的气氛,佳蓓想收回手,可那只抓着她的手怎么也不肯放。
“疼呀!”佳蓓小声呵他。
李景越只笑笑:“那我轻点儿,快好了,别着急。”
佳蓓撑着伞的手早就因为过重的伞骨重量,将伞倾斜地靠在自己的肩头。
佳蓓看着眼前弯腰低头仔细地给自己清理伤口的男人,也注意到他肩头落着的雪花。
她不会再因为他的举动误会什么了。
他李景越会做这些,无非是他的教养。
早年间他对她的好、关心,也只是他当她是自己的妹妹。
即使伦理道德上,他们还戴着“叔叔”“侄女”这么些个冠冕堂皇的帽子。
她不会再误会了。
肩头的那柄伞,她没有再打直。
“不介绍一下,佳佳?”
李景越像是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一个人,睃了他一眼,又转眼盯着佳蓓,问她话。
佳蓓怎么都觉得李景越刚才的咬字很奇怪。
哪怕不奇怪,她也觉得称呼是刺耳的。
佳蓓转头抱歉地朝谢明辉笑笑,还真介绍起来。
“这是我的男朋友,谢明辉。”
李景越擦拭的动作,没有一下停顿,保持着刚才的频率,还是那么地仔细、小心,好像她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
佳蓓干脆对着谢明辉介绍:“明辉,这是我的……叔叔。”
叔叔?
谢明辉听了,惊讶地看了李景越一眼。
那人脸上挂着淡笑,像对这个称呼没什么意见。
谢明辉松了口气。
不是前任就好。
关于佳蓓的前任,除了她的口述了时间节点,他不知道任何其他信息。
眼前这个男人好在是佳蓓的亲戚,否则他真是危机感十足。
“你该是认得他的。”佳蓓突然想起两人工作上可能的来往,干脆补充,“他是李景越,铭德……”
“嘶——”
佳蓓还没说完,只觉得右手掌心一痛,她分明感觉到是那个人故意按了一下。
她干脆骂他:“不会弄别弄了,痛死了!”
李景越也不心虚,无辜的样子,干脆俯下身贴着佳蓓的掌心观察。
“抱歉,我看看。”
温热的呼吸洒在佳蓓的掌心,她内心警铃大作,从她的视角来看,像是她托着他的脑袋。
而他下一秒,就要吻上去。
佳蓓讨厌这种暧昧,更讨厌在别人面前展现这些不合时宜的相处方式。
她飞速地抽回了手,挣脱了李景越的桎梏。
李景越愣了不到一秒,挑着眉直起了身子,抖了抖手里的手帕,反复交叠,收进了大衣内侧口袋。
他不落佳蓓的面子,主动伸手向她的新男友打招呼:“你好,李景越,她的……叔叔。”
谢明辉看着眼前男女有些奇怪的互动,差点没回过神,意识到是李景越和自己主动握手,赶忙双手握住:“您好,李总。我叫谢明辉,说起来也是缘分,目前我在华辰任职,菱州旅游开发区的项目就是……”
李景越含笑收回了手,打断他,转头对着佳蓓调侃:“那就是他拆了你那套房子?”
菱州是江城管辖的县级市,传了几年说要撤市改区,八卦一大堆,倒也没个动静。
佳蓓老家就是菱州的,去年有个南城的投资商来菱州看中了废弃掉的铜矿厂的那个矿坑湖,打算改成旅游项目,项目开标,最终是铭德和华辰参与其中。
佳蓓爸爸留给她的那套房子,恰好在规划范围内。
谢明辉早也知道这件事,他看着佳蓓没好气地跺脚,实在是被她可爱到了,笑着应承李景越说:“也是挺巧,要不是……”
“我还以为你早不管国内这头的事儿了。”佳蓓突然开口打断了谢明辉,这还是她头一回儿在他面前那么无礼。
李景越轻笑,似乎很满意佳蓓的话:“看来佳佳还关心我呢?”
佳蓓皱起眉头看着李景越,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三年过去,李景越对她来说,还是一道难解的超纲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