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善》无心睡眠

2、猫捉老鼠 打不过就跑

　　“闻君有花花未开，犹飘千里香入怀。莫使空谢无人顾，月上中天我来摘。”

　　一封普普通通的白色短笺，一首寻寻常常的七言小诗，配上笺尾处恶作剧般的骷髅鬼脸，就变得非常的非同寻常了。江湖上神出鬼没的“鬼盗”，便是凭着这类似的信笺，盗走了不知多少稀世珍宝。

　　上官洛将那诗又读了一遍，笑了笑：“这诗做得倒不错，不但表明了来意，且很押韵。”

　　每每开口前，上官洛都喜欢先笑一下。他确实长了一张任何女人都会喜欢的英俊脸庞，只是这俊朗的五官中也存着缺点——眼眸明亮有神采却是双桃花眼，轻佻；唇若涂朱但太薄，薄幸；下颌的曲线也过于阴柔，不够阳刚——不过只要他一笑，人们就会立刻忽略掉他五官所有的瑕疵，眼里只剩那温润如玉同时又勾人心魄的笑容。

　　坐在上官洛旁边的是京城里赫赫有名的金风镖局总镖头金不换，也是此番收到这封诗笺的事主。诗中所指之“花”，就是三日后他要护送入宫的西域贡品——黑玉雪莲。

　　听完上官洛的评论，金不换立刻急上心头：“都这个时候了，上官公子还有心思说笑！”

　　上官洛笑着，不紧不慢道：“金镖头莫急，外面有镖局几十位高手守着，鬼盗自是打不过他们的。”

　　金不换想了想：“也对。就算他冲进来，也还有上官公子你在。”

　　不料上官洛却摇摇头：“在下不喜欢打架。”

　　金不换懵了。不打架，那请你来做甚！

　　他不知上官洛武功虽好，却有一个毛病——那就是懒。

　　能躺下他绝不坐着，能不管的闲事他绝不会管，能用其他方式解决的事情，他绝不会用拳脚去解决。

　　这也是为何上官洛身上从不佩戴任何兵器。

　　太麻烦。

　　当然，对着这名鼎鼎大名的上官公子，金不换是不敢有任何微词的。只好婉转地问：“上官公子可有对策了？”

　　上官洛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往椅背上一躺。只说了一个字：“——等。”

　　金不换浓眉一抽，心下凉了半截，不由更紧地抱住了装有黑玉雪莲的檀木匣。

　　春夜，一片俱寂。从远处隐隐传来几下打更声。

　　月上中天，正是子时。

　　把守在屋外的几十名镖师顿时万分警觉，仿佛夜里竖起耳朵，眼冒绿光，等待老鼠出洞的猫。

　　四周一片安静，唯有簌簌风声。

　　倏地，屋内烛火被一道劲风掐灭，陷入一片黑暗。几乎是在同时，窗外闪过一条白影，划过夜空，朝镖局外的竹林里飞去。

　　一股沁人心肺的花香跟着在空气中弥漫开。竟是莲花香味！

　　“糟糕！黑玉雪莲被鬼盗偷走了！”有人高声惊呼。

　　黑暗中，金不换慌忙打开檀木匣一看，顿时整个人都楞了住。

　　檀木匣内漆黑一片，哪还有什么黑玉雪莲！

　　“这……这怎么可能……”

　　鬼盗是在何时，又是如何，从他眼皮底下偷走黑玉雪莲的？

　　他还在怔愕，上官洛早已化作一道疾风飞身而出。

　　金不换将空匣子往桌上一摔，气急败坏地也追了出去。

　　等到门外众人全都离开后，一个娇小的身影才从房梁上飘飘然一跃而下。身形灵巧，轻功却略逊，落地的时候发出一记闷闷的响声。

　　她先是在原地张望了一番，确保没被发现之后，才蹑手蹑脚地走到桌边，摸黑一边将檀木匣子收入怀里，嘀咕道：“什么’轻功独步武林，才智冠绝天下’，要是当初我用心跟三师傅学轻功的话，这称号哪还轮得到上官洛那个臭小子！”

　　“哦？原来萧姐姐喜欢这称号？早说呢，不如我让给你？”上官洛的声音从某个角落幽幽飘了过来。

　　这个被他称作“萧姐姐”的小姑娘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他的“姐姐”，顶多也就二十出头的模样。一张小圆脸白里透红，肉肉得恰到好处。一双眉毛不浓不淡，弯弯得恰到好处。朱唇一点，却不是抹过胭脂的那种红，也是自然得恰到好处。

　　总之，萧白这姑娘五官虽不惊艳，却都是不多不少，恰到好处，不说一眼惊艳，倒也赏心悦目。所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大概最可以描述她。

　　唯独那双眼睛，实在与众不同，叫人过目不忘。不是说长得有多好看，而是眼眸里闪出的光，透着股常人没有的精灵气，清澈俏皮。

　　尤其是她眨眼的时候，仿佛有无数的鬼主意在她脑子里转悠。

　　一听到上官洛的声音，萧白立刻惊得像只兔子般往后连跳来三步。待她定下神来，屋内的烛火也已亮了起来。

　　只见上官洛悄无声息的坐在桌边，懒洋洋地用一手支着脸颊望着她，春风满面地调侃道：“多年不见，萧姐姐还是这般不修边幅。难怪一直到现在还嫁不出去。”

　　萧白不由伸手摸了摸头顶那乱蓬蓬的，插着半根断掉的木筷的发髻，又低头瞅了眼穿在褂裙下面的麻布裤，裤脚卷得一高一低，确实完全没个女孩家样。

　　切了一声：“我萧白嫁不嫁得出去，何时轮到上官公子你操心了？”

　　上官洛并不理会，笑笑又道：“还有，你看你，明知轻功不好，还老爱躲那么高。萧姐姐要是摔伤了，我可是会很心疼的。”

　　语气里带着三分认真七分戏谑。听在萧白耳里，可不怎么舒服。

　　她为了盗取黑玉雪莲，挖空心思想了许多法子，本以为今夜的计划万无一失，却还是低估了上官洛。这人不但识破了她的调虎离山之计，还不忘嘲笑她的轻功，简直太可恶了！

　　萧白歪着脑袋，斜斜地朝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她不是个很会隐藏情绪的人，情绪大多写在脸上。此刻的表情，赤裸裸地写着——你很讨厌！

　　而上官洛正相反。无论这个人心里在想什么，脸上永远都挂着似有似无的微笑。尤其在看见萧白脸上的情绪后，笑意更深。

　　萧白大眼睛一眨，心生一计，指向上官洛的身后喊道：“三师傅您来了！快替我打发掉这个跟屁虫！”

　　上官洛一眼就瞧穿了她这点小伎俩，笑笑，装模作样地朝身后望了一望。果不出他所料，就在他回头的那一刹，萧白拔腿遁了。

　　二师傅当年教她剑法她不爱学，于是只好另授了五字真言——打不过就跑。

　　萧白一直贯彻得很好。

　　只是这一回她再机灵，也逃不过上官公子的五指山。她几乎连他的脚步声都没听见，上官洛有力的双手就已经捏住了她的肩头。

　　萧白被按得动弹不得，只好使出“绝杀”。

　　扭过头，再次眨了眨古灵精怪的大眼睛，学他的口气：“哦？看来你也喜欢这黑玉雪莲呀？那我——让给你好啦！”

　　说完便扬臂奋力一掷，将檀木匣子狠狠砸向远处。接着又趁上官洛抽身去接的间隙，朝窗户奔去。

　　萧白武功平平，却很有自知之明。此刻别说带着檀木匣子，就算给她插上十对翅膀，也未必能赢过上官洛的步伐。

　　丢卒保车，逃命要紧。

　　但她又一次低估了上官洛的轻功。一脚刚踏上窗椽，上官洛便先她一步堵在了窗前。

　　身形快如鬼魅。

　　萧白险些撞到他的胸口上。

　　她赶紧往后退了几步。

　　一轮圆月高悬于窗外的夜空之中。光亮皎洁的月色下，隔着这几步之遥的距离，萧白终于得以看清楚他的模样——蓝袍披身，白玉为冠；神采奕奕，目光如星——除却脸皮厚了点，真真是一个风度翩翩，气质如兰的贵公子啊。

　　上官洛迎着月色，不缓不急地打开手中的檀木匣盖：“黑玉雪莲之所以得名黑玉，是因为它在无光的情况下会变得通体漆黑，似一块黑玉。”

　　果然，在月光的照耀下，原本漆黑一片的木匣内逐渐显现出片片晶白的花瓣。

　　“其实黑玉雪莲从来都没有离开过木匣，萧姐姐只是利用这鲜为人知的一点，欺骗了金总镖头的眼睛。再加上一招调虎离山，不费一兵一卒，便将宝物尽入囊中。”

　　萧白哪有心思听他长谈阔论，脑子里想的全是如何全身而退。

　　“师弟，你也不笨嘛。”她朝上官洛眨了眨眼，话音才落，一跃而起扑向正门。

　　没关系，跳窗不成，还有大门可以走嘛。除了偷盗的本事，“鬼盗”萧白的逃跑技能在江湖上也可谓数一数二。

　　上官洛终于收起了笑，决定结束这场没完没了的猫追老鼠的游戏。脚踏清风，跃至萧白背后，三两下就将她箍进了怀里。

　　用无辜的口气埋怨道：“萧姐姐，为何你总是一见我就逃呢？”

　　他不提也罢，一提萧白就来气：“我还想问你呢，为何一见我就追着不放？”

　　两年前她去少林寺偷《金刚经》时也是，为了躲避追她而来的上官洛，只好剃光了头，假扮成小沙弥才得以脱身。

　　这个害她失去秀发的罪魁祸首随后又契而不舍地追缠了她两年。弄得她睡觉睡不稳，吃饭吃不香，整个人都瘦了一圈。最可恶的是，再这样下去，她都快成为江湖上最低产的盗贼了！

　　贼颜何存？贼权何在！

　　“我只想和萧姐姐好好叙叙旧而已。”

　　“我没有旧可以和你叙！”

　　“别这么无情嘛萧姐姐，你我也算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你忘了你骑在我身上对我拳打脚踢的快乐时光了吗？”

　　“滚！”

　　“滚哪儿去？”

　　萧白气得胸闷。她现在倒情愿和上官洛打一架，就算打不过，也总比和他斗嘴皮子被他气死好。

　　情急之下，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你还是别在这和我浪费时间，赶快去救金不换的命吧！”

　　上官洛神色一顿：“什么意思？”

　　萧白冷哼道：“你以为今夜来金风镖局的，只有我一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