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无响》我望春

5、第一道坎 第30

　　第30天。

　　傅响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封邮件，看了足足五分钟。

　　发件人是“鑫诚创投”，主题简短：【关于“智联”项目初步评估结果的告知】。

　　他不用点开，光看这个格式化的标题，就知道结果了。

　　这一个月，他像条疯狗一样四处奔波。

　　白天跑各种可能投资他那个智能办公系统雏形的小公司、小投资人，晚上回来雷打不动地写那该死的日记。

　　博客的访问量倒是慢慢上去了，每天能有几十个点击，评论也从最初的两三条，变成了十几二十条。

　　网友【人间清醒】：“看了三十天了，兄弟，除了骂前女友和说自己多惨，有啥实质进展吗？赌你要黄。”

　　网友【等一个奇迹】：“别听楼上瞎说！傅哥坚持住！每天等你更新，比追剧还带劲！我相信你能成！”

　　网友【吃瓜不吐籽】：“只有我发现他文笔其实不错吗？骂人都骂出花来了，要是写小说估计能火。”

　　支持，嘲讽，看戏。傅声已经懒得去分辨。

　　他只知道，这三十篇日记，像三十个抽在他脸上的耳光，记录着他如何从最初的暴怒，逐渐变成一种更深的、粘稠的无力。

　　现实比他想象的更冷。那些他熬夜修改了无数遍的商业计划书，在那些投资人眼里，大概还不如一杯咖啡值得细看。

　　拒绝的理由千奇百怪：“市场太饱和”、“技术门槛不够”、“团队不完整”、“我们近期不看好这个方向”……更直白点的，在他离开时，会对着他的背影，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跟同事嘀咕：“就这小子？听说被宋家那姑娘甩了，搞这么一出，别是精神不太正常吧？”

　　“智联”项目是他目前最有希望的一个。

　　接触了两次，对方态度暧昧，只说需要内部评估。

　　他抱着那点微弱的希望，等了整整一周。

　　现在，结果来了。

　　他移动鼠标，点开。

　　通篇客套的官方用语。感谢您的提交，项目很有新意，但与公司目前战略布局不完全契合，经过慎重评估，暂无法推进合作，祝您未来找到更合适的伙伴云云。

　　傅响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抬起手，用力搓了搓脸。

　　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眼下的青黑，和下巴上新冒出的、没来得及刮的胡茬。

　　出租屋里没开灯，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流光。

　　但这光透进来，照亮的只有一室冷清，和桌面上堆积的空泡面桶。

　　他坐了很久，然后重新坐直，打开博客后台，新建日志。

　　“第30天。”

　　他敲下标题，手指在键盘上悬停。

　　之前那些汹涌的、几乎要破屏而出的恨意和狠话，此刻像被抽干了水的河床，只剩下干裂的泥土和无力。

　　“又黄了一个。”他慢慢地打字，速度很慢，仿佛每个字都很重。

　　“第十三个。我他妈是不是真的不行？”

　　“宋稚念，你是不是早就看透了，我就是个废物，所以才走得那么干脆，连头都懒得回？”

　　“那些投资人说我的东西是垃圾。可能他们说得对。我大概也就只配待在这种垃圾堆一样的出租屋里，写这些没人真的在意的垃圾日记。”

　　“三十天了。好像除了把自己搞得更像个笑话，什么都没改变。你还是在那我不知道的、该死的地方，过着你‘想要的生活’。我还是在这里，对着电脑屏幕，像条丧家之犬。”

　　“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天花板，会想，我到底在干什么？证明给谁看？你会在乎吗？也许你早就把我这个傻逼忘干净了。”

　　“真没劲。”

　　他点了发布。页面刷新，那篇充满了颓丧和自我怀疑的日记，出现在最新位置。

　　他看都没看评论，直接合上电脑。

　　屋里彻底暗下来。寂静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需要一点声音，一点活气，什么都行。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出了门。

　　酒吧在两条街外，不大，音乐声震耳欲聋，混杂着笑声和碰杯声。

　　光线昏暗迷离，空气里弥漫着烟酒和廉价香水的味道。傅响在吧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打啤酒。

　　他喝得很快，很急，仿佛那冰凉的液体能浇灭心里那团越烧越旺的无名火和自我厌弃。

　　周围的热闹与他无关，情侣的耳语，朋友的哄笑，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的杂音。

　　“哟，这谁啊？看着有点眼熟。”

　　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傅响迟钝地转过头。

　　周泽。穿着一件骚包的印花衬衫，领口敞开，手里晃着一杯琥珀色的酒，正倚在吧台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身边还跟着两个穿着时髦的男女，也都好奇地打量着傅响。

　　傅响的醉意瞬间醒了大半，但随即被更浓的烦躁和屈辱取代。

　　他没说话，转回头，仰头又灌了一大口啤酒。

　　“还真是你啊，傅响。”周泽在他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对酒保打了个响指。

　　“给我朋友来杯一样的。”他凑近了些，酒气混合着古龙水的味道飘过来。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喝闷酒？看你这模样，啧，失恋后遗症还没好？”

　　傅响握紧了酒瓶，指节泛白。

　　“要我说啊，”周泽晃着酒杯，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女人嘛，就那么回事。走了这个，还有下一个。何必呢？把自己搞成这样，多不值当。你看我，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多潇洒。”

　　旁边他的女伴娇笑着捶了他一下：“泽少你又瞎说！”

　　周泽哈哈一笑，揽过女伴，眼睛却还看着傅响，那眼神里的意味复杂，有嘲讽，有审视，还有一丝傅响看不懂的、极快掠过的东西。

　　“为个女人要死要活，那是毛头小子才干的事。男人，还是得有点事业，有点……别的追求，你说是不是？”

　　傅响猛地转过头，盯着周泽。酒吧变幻的灯光划过他棱角分明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冰冷的怒意和……一丝被刺痛般的狼狈。

　　他什么也没说，但那眼神让周泽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傅响收回目光，拿起周泽给他点的那杯酒，一饮而尽。

　　液体火辣辣地滚过喉咙。他放下杯子，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哐”。

　　然后，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拍在吧台上，看也没看周泽一眼，转身就走。

　　步伐有些晃，但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绷到极致、随时会断裂的弦。

　　周泽看着他消失在酒吧门口的背影，脸上的玩世不恭慢慢敛去，眼神沉了沉，轻轻“啧”了一声。

　　傅响走在深夜清冷的街道上，冷风一吹，酒意上涌，胃里翻江倒海。

　　他扶着路边的电线杆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满嘴苦涩。

　　他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无意识地划拉着，最后停在了那个他熟记于心、却从未拨出过的号码上。宋稚念的号码。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他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女声：“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果然。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一条新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内容只有简单的三个字：

　　“别喝了。”

　　傅响的呼吸骤然停住。酒意瞬间散了大半。

　　他死死盯着那三个字，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透过屏幕，看到发信人是谁。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是她吗？是她吗？！

　　他手指颤抖着，几乎拿不稳手机，立刻回拨了过去。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一声，两声，三声……然后，被挂断了。

　　再打，已经变成了关机。

　　傅响站在空无一人的街边，握着发烫的手机，冰冷的夜风穿透他单薄的外套。

　　刚才那条短信，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激起了剧烈的、令他头晕目眩的涟漪。

　　是恶作剧？还是……她真的看到了？看到了他日记里的颓废，看到了他在酒吧的狼狈？

　　“别喝了……”

　　他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远处，酒吧的音乐隐隐传来，混合着夜风的呜咽。

　　而这个看似平静的深夜，因为这条来历不明的短信，某些东西，开始悄然偏离了既定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