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无响》我望春

1、悬崖 丙午年

　　丙午年，除夕夜。

　　最后一场雪在傍晚时分停了。

　　此刻，海崖之上，只有风，永无止息的风，从墨黑的海面爬上来，掠过裸露的礁石，发出呜咽般的啸响。

　　傅响靠在一块背风的岩石上，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三年，他轮廓更深了，那道曾经被宋稚念笑着说“看起来很凶”的眉骨，在光影下投出更深的阴影。

　　左眼尾那颗淡痣，隐在睫毛的阴翳里。

　　他穿得很单薄，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没系扣子，里面是简单的灰色毛衣。

　　他不觉得冷。或者说，他感觉不到。

　　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极其简洁的博客界面。

　　背景纯白，只有一行行黑色字迹。

　　最顶端，是博客的名字：【致念】。

　　最后一篇日记的编辑框打开着，光标在段尾规律地闪烁。

　　他打字很慢，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移动，像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第1095天。丙午年，除夕。”

　　“三年，1095篇，一字不少。”

　　“我做到了你要求的所有事。日记写了，人尽皆知了。公司做起来了，够买很多座你说的那种‘城堡’了。现在，他们说我是传奇，是情圣，是商业神话和痴情种子的奇怪混合体。”

　　“只有我知道，我是个笑话。”

　　“宋稚念，我演完了。这场你导演、我主演，持续了一千零九十五天的独角戏，该落幕了。”

　　“他们说，马年要到了，该辞旧迎新，马上有福。我的‘旧’是你，‘新’是什么？我不知道。没有你的‘福’，我要来有什么用？”

　　“我不恨你了。很早之前就不恨了。我只是累了，也……终于自由了。”

　　“三年之约，到此为止。”

　　“再见。或者说，永别吧。”

　　他停了下来，海风更急了，吹动他额前碎发。

　　远处，零星有烟花炸开，大概是哪个性急的村庄提前庆祝新年。

　　那绚烂的光一闪即逝，映不亮这片孤独的悬崖，也映不亮他深渊般的眼睛。

　　他检查了一遍，没有错别字。

　　然后，指尖悬在“发布”按钮上，停顿了大约三次心跳的时间。

　　按了下去。

　　页面上方，一个小小的、不断旋转的圆圈出现，意味着正在发送。

　　傅响平静地看着，嘴角甚至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释然。

　　所有紧绷的、支撑了他一千多个日夜的东西，随着这个旋转的圆圈，正在悄然消散。

　　然后，旋转停止了。

　　一个红色的、刺眼的提示框弹出来：【发送失败，请检查网络连接。】

　　悬崖边，信号微弱，时断时续。

　　傅响看着那个提示框，很轻地笑了一声，低低的，散在风里。

　　他锁上屏幕，将手机随意地放在身边冰冷的岩石上，屏幕朝下。

　　好像那里面三年的爱恨痴缠、百万字的颠沛流离，都不过是一块可以随手搁置的顽石。

　　他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从容得像只是结束了一次普通的散步。

　　他走到悬崖边缘，再往前半步，便是虚空。

　　脚下几十米，是吞噬一切光线的黑色海水，波涛拍打着岩壁，发出沉重而永恒的闷响。

　　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咸腥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细微的刺痛感。他闭上眼。

　　他最后望了一眼远处陆地上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人间的除夕，是团圆，是喧嚣，是与他再无关系的热闹。

　　他向前一步，踏入了虚空。

　　急速下坠的风声瞬间吞没了一切。

　　时间被拉长，又被压缩。

　　掠过耳畔的不再是风声，是无数记忆的碎片呼啸——

　　她踮脚将围巾缠在他脖子上时指尖的温度；

　　她靠在他肩头轻声说“有你的地方就是家”时呼吸的甜暖；

　　第一笔投资到账时他在深夜空荡办公室里的嘶吼；

　　还有，无数个深夜，对着发光的屏幕，敲下“宋稚念，今天我又……”时，那啃噬心脏的、无休无止的孤独。

　　然后，是冰冷、沉重、无边无际的黑暗，温柔而暴烈地拥抱了他。

　　……

　　岩石上，那只屏幕朝下的手机，忽然微弱地震动了一下，屏幕自动亮起。

　　显示有一条新信息，来自未知号码。

　　内容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发送时间，是三十秒前。

　　几乎在信息亮起的同时，手机电量耗尽，屏幕彻底暗了下去，与漆黑的岩石融为一体。

　　几乎在手机暗下去的同时，远处，零点的钟声隐约传来，伴随着骤然密集、响彻天地的爆竹与烟花轰鸣。

　　丙午年，到了。

　　悬崖之上，空余呼啸的风，与岩石上那一点尚未完全消散的、人体最后的微温。

　　画面彻底黑沉。

　　几秒后，黑暗中浮现出一行苍白的小字：

　　【三年前·癸卯年冬】